他“嗯”了一声,我这才觉得浑身舒坦,冲着胖子就甩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胖子差点没气死,但碍于旁边还杵着一个人,他不敢上来和我拼命,再加上打病患估计他也不光彩,最终也只能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日子又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我恢复了大半,可以下床走路了,也越发和这两人熟悉了起来。我的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逐渐恢复,一开始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后来就是一大段的场景,就跟过电影似的,无数的人和事每天都会填充进我的大脑。 最开始的时候我非常不适应,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些记忆会伴随着我的梦境出现。有一次我直接从梦中惊醒,觉得头痛欲裂。这种感觉太真实了,哪怕我看到的场景让我感到惊讶或者说毛骨悚然,但我知道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在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头上,我条件反射地绷直了后背,我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迸发出了一种很凌冽的杀气。这是一种条件反射,随着我记忆的填充,这种习惯回到了我的身上,我没有办法控制。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手的主人是谁。那胖子和小哥之前会轮番陪床,不过现在我醒了,胖子睡觉会打呼,如今和我一个病房的也就剩下了他。 我松了一口气,很缓慢地把绷直的后背放松了下来。他静静站在床边,垂着眼看我,窗户外面隐隐有路灯的光漏起来,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很浅的光。 他没问什么,坐到了我床边。我笑了一下,说:“小哥吵醒你了,做了个梦。”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是那个叫“张起灵”的人,我也在暗中把他的称呼改成了闷油瓶。通过那些笔记和胖子的描述,我意识到我和他的关系非常不一般,他也的确会带给我一种安心感。 这是一种非常本能的信任感,让我虽然现在依旧想不起来与他有关的事,但却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他。 他用眼神询问我是什么梦,我思考了一下,简洁地说:“我在杀人。” 梦里的我站在飞扬的黄沙之中,我觉得他跟我很相似,又似乎完全不同。这些场景非常混乱,有人倒在我的枪下,有人在疯狂地咒骂。甚至还有人在唱歌,唱的是《红高粱》里面的插曲,只是那人把主人公改成了小三爷。 这些记忆让我感到很不适应,但我却并不觉得恐惧。这是那些年我经历过的事情,也是我必须要捡回的记忆。 他听了,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声:“睡吧。” 我感到他的手指插进了我的头发里,按了几下。他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没几下我就觉得大脑一空一阵放松。 我晃了晃头,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找穴位的手艺还真是好,不由自主舒服地哼哼了几声,很放松地躺回了枕头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段记忆过后,我又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了一些很零碎的事情,以及一些和我有关系的人。在我住院的期间有好些人来看我,我逐渐想起了我的发小小花,还有秀秀。我爸妈也来了好几次,伴随着与父母有关的记忆,我儿时的回忆也渐渐填充了进来,我也想起了三叔。 前几天我终于想起了胖子,当时胖子上来就冲着我一通熊抱,差点没把我勒死,一边抱一边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还把他的眼泪混着鼻涕都蹭到我身上,气得我差点没把他踹飞出去,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好几下。 但我却依旧没有想起他来。伴随着对胖子记忆的恢复,我们三个人的经历也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其中的场合有他,但非常模糊。 闷油瓶倒是并不着急的样子,依旧是每天该干嘛干嘛,面无表情拎着我的保温桶进进出出,按之前胖子说的,专业护工都没他干得熟练。 倒是胖子看不下去,找了个时间对着我恨铁不成钢地骂:“你说你怎么回事,谁都想起来了唯独小哥没想起来,小哥这些年对你的好进了你的狗肚子就出不来了?” 我缩了下脖子,条件反射地想顶嘴,但又自知理亏。 按胖子的说法,当时他冲到长白山上面我俩就剩一口气了,那阵仗就跟进了黑心献血所一样,血都快抽没了。好在他医生和急救设备都带着,闷油瓶倒是没一个月就缓了过来,我却一直躺到了年尾,躺了有个大半年。 但闷油瓶说,这是因为我的身体在很缓慢地修复,如今的状况反而是正常的。于是我们三个直接转到了北京小花安排的医院,这两人也就轮番守了我大半年。 我嘴里矫情了几句“辛苦你们了”,胖子却说:“胖爷我算啥辛苦的,小哥那才是真的耐心,要不是你们俩年龄看着也就是兄弟,别人还以为你是他亲爹。” “小哥这一趟都挺着没失忆,你倒把他的剧本拿了,所以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整活,你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小哥。” 胖子骂了几句,倒也拿不太准了,毕竟我躺的时间过长,很多状况都摸不清,于是他又去找了我的主治医生。 我也跟着在旁边一起听,那医生估计被胖子烦得够呛,又把我的脑部CT片贴出来给他来回分析了一遍“我的脑子有多么的健康”,胖子就不得劲儿了: “那他咋回事,我看他连敌对势力都一早想起来了,他妈一个个记得清清楚楚,这对他最好的一个他怎么愣是拎不清。总不会他真是个缺心眼的,这良心都当喂了狗了。” 我狠狠踢了他一脚,那医生倒是很冷静的样子,说:“当前是在很顺利的恢复,可以想起来的。这种状况其实很正常,算是一种大脑的保护机制。” “有些人恢复记忆,会先从最熟悉的人或者说最喜欢的记忆开始想起,但有些人相反。这类人会习惯性将最痛苦的记忆暴露在最外面,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这些东西可以伤到他们,反而会把最珍惜的记忆藏在最深的地方。” “所以这类人往往会先想起一些他们觉得很难面对的东西,最后才是他们觉得非常珍贵的人或者事。” “这就像是一个人埋宝藏一样,不重要或者说讨厌的东西,就很随意地放一放。而最珍贵的宝藏,往往会埋在他们觉得最深最安全的地方。” 从医生的房间出来时我一脸的凝重,甚至觉得有点精神恍惚。但我又认为他说得非常有道理,因为我恢复记忆的顺序的确是这样的。 胖子听完倒是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多找找灵感,早日整活。我一边往病房走一边想这他妈怎么整活,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吴邪。” 我转过头,看到闷油瓶站在那里。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了一下,脑子里就想起了医生的话。 这类人会习惯性将最痛苦的记忆暴露在最外面,反而把最珍惜的记忆藏在最深的地方。 他看到我愣在那里,走了几步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把我几撮乱糟糟的刘海撩到了一边:“怎么了?” 我躺了大半年,虽然他们时不时帮我捣腾一下形象,但这几个月头发没理,长了不少,今天也没顾得上梳,乱糟糟的跟非主流似的。 他的指尖从我的头发间抚过去,触到皮肤上带着一点凉意。我没动,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半晌突然说:“小哥,我现在还没想起你全部的事,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听了,神色如常,摇了摇头,淡淡地说:“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之前说过,这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非常淡,但我却品出了一种信任。这是一种一起经历了很多才会形成的感觉,他似乎是并没有想过我会记不起他,他觉得我一定可以想得起来。而哪怕我想不起来,他也认为只要人活着,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以让我重新认识他一次。 想到这儿我心下一松,脸上不由自主地挂起了笑。在这个时刻我也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的确是我埋得最深的那个宝藏。
第58章 挑食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依旧是没有完全想起闷油瓶的事,不过一些很零碎的片段倒是想了起来,多是他在斗里的一些经历,在我的视角里如同神兵天降一样,身手矫捷飞檐走壁,揍起粽子来跟切萝卜似的。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闷油瓶,视线在他腰上扫了一圈。这人衣服一套看着没什么肉的样子,居然能硬生生膝盖夹着腰一用力把那海猴子的头给扭断。 我不由自主咂了一下嘴心里感叹了一声,虽然我还没回忆起来我和他之间一些很具体的事,但这人真是挺厉害的。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也没停,把保温桶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了出来。 我低头一瞅,医院的菜色寡淡得要命,吃了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都快吃成兔子了,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厌烦感。但也是奔四十的人了,总不能跟隔壁房小孩儿一样闹挑食,我也就撇了撇嘴。 闷油瓶又把筷子塞到了我的手里,旁边嚼着饭的胖子来了一句:“小哥,他是失忆,不是智障。他现在走路腿脚都利索了,你还这么惯着他,隔壁房伺候亲爹都没你这么尽心。” 我全当他放屁,筷子伸过去想从他碗里抢肉。医院的营养餐跟喂兔子似的,胖子根本不屑一顾,他们两个就经常出去下馆子或者叫外卖,眼下他碗里那块红烧肉油亮得要命,看得我眼睛都绿了。 胖子端着饭直接往旁边一躲,嘴里嚷嚷着:“干什么呢小吴,你这筷子怎么这么长。你现在这小身板还没好全,这油腻玩意儿是你能碰的吗。胖爷我这叫舍己为人,我帮你消受了,不用谢,等你出去了再请我整火锅。” 我气得牙痒痒,虽然胖子的确说得对,在这大半年里我肺的情况很缓慢在好转,连嗅觉也恢复了一些,但如今还没完全好全,还得再养着。 倒是闷油瓶犹豫了一下,在自己碗里挑挑拣拣了一块不那么油腻的放到了我碗里,大概是我垮着肩膀的样子博取了他的同情心。虽然也就一块,但我瞬间就精神了,乐滋滋地开始扒饭。 胖子见状,很大声地吧唧了一下嘴,啧了一声: “小哥我说你真的别这么惯着他,他这臭毛病都是你惯出来的。你看他之前有啥吃啥,现在都开始挑肥拣瘦了,明天说不准就要吃龙肉了,你上天给他捞去?” 闷油瓶没理他,我扒着饭装聋作哑。胖子嘟囔了几句“妈的,酸死我了”,一口塞完剩下的,做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先拿着饭盒出去了。 不过胖子这么一嘀咕,我还真觉得小哥对我挺好的,虽然他进进出出的时候都是一脸面无表情,但所有的细节他都会注意到。胖子还说我躺这些日子,那些个肌肉按摩也全是他每天在重复,一点都不会觉得烦,下手还贼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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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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