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命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手中毛笔滴下的墨汁已经把面前的绢布晕开了一大片墨渍。 星魂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伸手又扯过一匹绢布:“写吧。” 少司命深呼吸一口气,提笔重新蘸墨。 早在看到少司命练习的那匹绢布上的字迹时星魂就知道他的教学似乎没有什么效果,等少司命写出来以后果然没出他的意料。 “是我的教学水平太差,还是你悟性太差?”星魂望着那个罗字无奈叹息。 少司命踌躇,所以左护法大人这是在表示不满? 星魂起身叫来武阳让他再次把写好的竹简搬回木部后,看了看少司命:“你也回去,准备晚宴。” 少司命同样起身欠身行礼,犹豫一下还是抬手留下四个翠绿的字迹:“多谢大人。” “谢我什么?”星魂戏谑道。 少司命垂眸,谢他一直在东皇面前低头为她求情,谢他一直在任务中保护她,谢他一直在默默帮她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却从未要过什么回报,谢他一直这么相信她……但是这些话,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少司命曾认真思考过初见的那夜星魂为什么会放过她,又为什么会在阴阳家芸芸众生中唯独信任了相识最晚的她。因为他们年纪相仿,因为她根基最浅对他构不成威胁,因为她从不开口淡漠一切所以不会出卖他?少司命想过无数个理由,但却不愿意相信其中任何一条。很多次她都想问问星魂,却每每在看着他深邃的眸子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大概还是懦弱的吧,因为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宁可让这个问题一直深埋心底。 星魂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戏言,从来没想要在少司命嘴里得到什么答案。一夜未眠深感倦意的星魂暂时没有心思去猜少司命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负手迈出房门径直转向寝殿。 少司命默默注视着星魂的背影,心底无比愧疚。一直为她善后,他也很累吧…… 夜幕降临,大司命再次迈进木部长老院的书房:“你该不是把所有的竹简都让星魂大人替你写了吧?” 少司命默默放下毛笔,心虚的将满满都是“罗”字的竹简倒扣过来,这才抬头看大司命。 “别紧张,只是因为我了解你,知道那些句子你写不出来才猜到都是星魂大人的手笔。”大司命安慰道,“大人换了一种字体,东皇阁下他们应该看不出来。” 少司命囧,星魂到底用了多少佳句,让同样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大司命都看出来这不像她的水平了? “你给星魂大人写的什么拜年贺词?”大司命看了看少司命好奇的问,“不要告诉我你连给星魂大人的拜年竹简也是让大人自己写的?” 少司命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的瞄了一眼桌上倒扣的竹简。 一直留意她眼神的大司命立刻发现了不同寻常,一把抓起竹简:“这就是你要送给大人的?写的什么?” 少司命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大司命打开了那卷竹简,默叹一声低了头。 “罗?”大司命怔了怔,随即把竹简还给她,笑的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少司命连忙抬手写字问道。 大司命诧异的看她:“你不知道?那为何要送给大人这个字?” 少司命磨叽了半天才慢慢抬手写:“大人只教我了这个字。” 大司命闻言顿了顿,缓缓开口:“这是大人的名字。” 说罢,看着少司命愣怔的样子轻轻笑了:“走吧,等晚宴过后你有很多时间可以亲自去问大人。” 阴阳家的年关晚宴相当丰盛热闹,上至东皇太一下至五灵玄同与左右护法殿首席弟子无一缺席,阴阳家诸位一年到头恐怕也只有这一天会暂且放下所有芥蒂共进晚餐。只是少司命从始至终心不在焉。看着桌上的美食,她脑海却在不断想着白天星魂从东皇殿中出来时眉宇间的疲惫,想着星魂握住她的手写下“罗”字时萦绕在她鼻尖的淡淡茶香,想着大司命告诉她的那句“这是大人的名字”。 熬到晚宴结束,少司命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左护法殿,而大司命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声叹息。 飞扬的雪花已经落满了院中梅树枝头,朦胧的月色下一身锦袍的少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一样,负手站在梅树下静静注视着她白天用阴阳术催生的那朵雪白的梅花。 “踏歌本是游园人,夏炎冬雪几度春。”星魂转过身来悠然开口,“这次你又想问什么?” 少司命悄然落到星魂面前,看着少年浅笑的样子,忽然就不想再问什么了。如此岁月静好的日子里,她实在不想因为她的询问引起星魂过往伤痛的回忆。 星魂看着她的样子轻笑一声:“本来就傻,在我面前就不用再装傻了。跟我来。” 少司命已经对星魂对她的日常嘲讽完全免疫,疑惑的看着星魂,他又想干什么? 带着少司命再次迈进书房,星魂点了点桌案:“坐。” 少司命握起笔顿时一阵头皮发麻,这位上司该不会还要逼她写好他的名字吧? 星魂像上午一样坐到她身边,铺开一张新的绢布,重新握住她的手开始运笔。 星魂轻笑一声:“虽然你的拜年礼物让我很不满意,不过作为你的上司,我似乎还是应该送你一点礼物。” 少司命尽力忽略手背传来的温热和星魂身上的茶香,眼睛盯着纸上缓缓留下的墨迹——新春快乐。 少司命心头一颤转头看去,星魂已经松开她的手起身来到窗前背对她负手而立。 “如果让你完全忘记过去忘记痛苦,你会高兴吗?” 少司命怔了半晌,才明白星魂是在问她。 “新桃旧符,辞旧迎新。”星魂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真的可以忘记过去,世间又该是什么样子。” 少司命起身走去默默站在星魂身边,既然她不善言辞,也只好用行动来陪伴他了。不管他以前经历了什么,现在有她在,他身后就不会再是空无一人。 星魂转过头看看少司命,轻笑一声。如此美好的夜晚,实在不该把他的情绪传染给无辜的少司命。 抬头仰望空中飞舞的雪花,幽幽梅香夹杂在凛冽的冬风中扑面而来。星魂和少司命并肩站在窗前,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瑞雪兆丰年,希望未来他可以亲手报仇告慰族人在天之灵,希望未来他可以光明正大拿回他原来的名字重新回到原来的家,也希望他可以……带她离开阴阳家。
后记: 年关后,阴阳家开始流传着一个传说——新任木部长老的少司命惊才绝艳却低调的可怕,不到一年的时间先是让原本垫底的木部夺得试炼头筹,又在诸位长老递给东皇阁下的贺年竹简中展现了深厚的书法功底,让一向洞晓天机的东皇阁下都刮目相看。 当然,真实情况其实是这样的…… 收到竹简后的东皇太一盯着竹简上的字迹一脸深思(?)开口询问月神:“少司命进入骊山之前有什么经历?” 月神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这些人才难道东皇阁下您不比我要了解的多吗? 不过月神依然装模作样,同样盯着少司命呈给她的竹简努力思考:“似乎……并没有会读书识字的经历。” “难道是她这几年不单练习阴阳术,还偷偷提升自己的文化修养?”东皇心生感慨,“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字迹似乎有些眼熟?” 月神拎起从左护法殿送过来的颇为敷衍与形式的绢布认真看了看上面星魂的笔迹:“属下也这么觉得……”
第124章 后记番:拂堤杨柳醉春烟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陈仓城郊外的一大片湖泊边,一个紫衣翩翩的少年牵着淡雅出尘的少女缓缓在湖边漫步,身后五名小厮打扮的骑马侍卫牵着一匹白马远远跟在身后。 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些许寒意,清晨尤为寒冷。一阵春风吹过,星魂下意识的伸手紧了紧少司命身上的披风。少司命抬眼对上星魂关切的眸子,嘴角带着笑意伸出手,纷纷扬扬的杨花中一只美丽的蝴蝶落在了她的指尖。 虽然对蝴蝶什么的生物缺乏兴趣,但既然自家夫人喜欢,星魂也没有去坏少司命的心情,只是站在一旁静静陪着她。 少司命垂眸盯着蝴蝶,又像是在透过蝴蝶看波光粼粼的湖面。 几十年的战乱终于以大汉一统天下结束,民不聊生的世间也终于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如今距离她和他相识已经整整十年。 月神、大司命、盖聂、端木蓉、章邯、子婴、晨曦、夜流华、风子空、风子乾、狱网的诸多死士…… 不管是敌是友,十年之中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接连离开了。或黄泉陌路,或云游四方,终归是渐渐淡出了他们的生活。 直到指尖的蝴蝶拍拍翅膀飞走,少司命才回过神来,歉意的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等她的星魂。
“后悔吗?”少司命忽然轻声开口。 星魂微怔,随即释然的笑了笑:“我曾后悔年少轻狂害甘家灭门,可如果我没有被赵高和东皇逼的无路可走,也不会遇到你。或许一直居于朝堂之上,等待我的下场也就是蒙恬李斯那样含冤而死。冥冥中自有定数,在我看来现在大仇得报后佳人在侧,这个结局已经比我原来预想的强了太多。” 少司命微微脸红,有些羞赧的偏过头去躲闪星魂的目光:“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你想问什么?”星魂轻笑挑眉。 少司命不再吭声。 自家夫君年幼时的鸿鹄壮志她怎么会不知道,如今天下一统急需休养生息,正好是星魂重归庙堂的最好机会。 张良不止一次向刘邦推荐星魂和夜流华,在抗击楚军时见识过二人能力的刘邦也不止一次派人邀请他们入朝为官,还许下了足以让人动心的高官厚禄。 奈何自从章邯兵败自尽后,大仇得报的夜流华将狱网完全丢给星魂,自己潇洒的带着风子空云游四方去了,就连星魂都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 找不到夜流华影子的钦差只好把目标理所当然的锁定了一直出没在陈仓一带的星魂,让昔日的少年国师不胜其烦。 听闻钦差今日又要拜访无妄楼,原本想带少司命在城中住两日的星魂二话没说,天还没亮就拉着少司命直奔城外准备回逐风谷躲个清静。 其实少司命一直不太明白,夜流华生性自由受人束缚不愿为官也就罢了,星魂为何也会放弃年少时的理想?如果只是为了她,少司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你不必为我放弃……”少司命话没说完,星魂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宽大的袍袖微微拂过少司命的鼻尖,少司命下意识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时,一片杨花正在星魂白皙的手指间,洁白的绒毛随风微微摆动。 “你说,满头杨花算不算共白首?”星魂忽然开口,看着少司命,嘴角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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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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