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沉默了片刻。风将他的兜帽拂起一些,露出他光洁的前额与金色的发边。“你是个杜内丹人。”莱戈拉斯说,“时间待你比待常人还是会更仁慈些。” 问题恰在于此,男人想。流亡的后裔,杜内丹人的血脉。他所面对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他平吐出一口气,勉强拉扯出一个微笑。“希奥顿会成为一位很好的国王。我不能担保,但我可以期许。”他说,“至少好过……” 他没说下去。 ——但守卫国土者总好过徘徊与犹疑。 他不该把这些讲给莱戈拉斯。又一个精灵,来自于他更陌生的地方,无法理解也不能引他走出他的困境。所以他们只是重新让夜晚回归缄默,就像他们昨日、前日、更早之前的会面,只是两个恰好拥有共同敌人的战士,知晓并确认彼此的存在,并维持着这古怪的默契。直到一方转身离开,也从不约定下一次相见的地点与时机。
第5章 5 在河岸边,在距离萨恩盖比尔险滩不远的山坡上,出外打探的士兵带回了好消息:最后一支奥克的队伍也被击退了。战地上开设起一场庆功宴,牧民们送来了酒与新鲜的肉。待到几乎每个人都喝得满脸通红的时候,莱戈拉斯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属于隐姓埋名的杜内丹人的那顶帐篷边。帐篷的主人很晚才回来,见他顶着兜帽站在这儿有些诧异地挑起眉:“你怎么进营地来了?” “你们太吵,隔得老远也听得见。反正没法安心休息,不如混进来弄些酒。”莱戈拉斯说,冲着他举起已经喝空的大号木质酒杯,“虽然完全比不上我父亲的库存。” 大步苦笑一声,嘟囔了几句像是“今晚也太懈怠了”之类的话。显然他也看得出,莱戈拉斯能悄悄溜进来并不奇怪,但能不被察觉地带走几杯酒就必然是因为士兵们都喝得找不着北了。莱戈拉斯把空酒杯扔在地上,他感觉稍微提了些神。洛汗的士兵仍在吵闹,这会儿也还不是打扫现场的好时候。他又看向晚归的游侠,杜内丹人的眼神依然清明,脸也不算太红。他表现得很慎重,臂弯里夹着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 “那是什么?”莱戈拉斯问。 “接下来有两个选择。”杜内丹人说,“和他们一起回埃多拉斯,或者替国王送一封信去刚铎。” “你接下了信封。”莱戈拉斯看向那火漆印的图案,是洛汗的奔马,“我还以为你不太想去刚铎那边。” “去埃多拉斯也没什么要事。”游侠回答他,“黑蛮地的确不够安分,但还没采取什么像样的行动。跟他们同去不过是一次凯旋,论功行赏,获得名利。我不是为荣誉而来的。” 他弯腰进了帐篷,把信塞进行囊,妥当地存放好。不一会儿他又回到帐篷外,随意地坐在了草壤上。他仍显得疲惫,有些不修边幅,但不如他随洛汗的军队一同作战之前那样沉默而苦闷了。他与士兵们同吃同住,陪年幼的王子玩耍,上阵杀敌时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别人——他的族人以外的人。他的剑使得很好,击打精准而不乏力道,莱戈拉斯并不认为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那几次争斗留下的良性影响,那时他已经足够难缠了。 他是个不错的战士,密林之子暗自承认道。而且森格尔王有时会将一两支骑兵队的指挥权交给他,要他领兵出去扫荡,事实证明他确实具备带领队伍的能力。当然了,即便在作为游侠时,他也不是一直在单打独斗。 他的衣领边同样沾着酒味儿,但他抬眼望向天空时,看起来清醒异常。“刚铎面临的麻烦更大。”他轻声说,“我会去米那斯提力斯。执政宰相埃克塞里安一直以来都在不问出身地招募有志之士,森格尔王曾为他的父亲效力过,此次要向他举荐我。” “我好奇他在信中写了什么。”莱戈拉斯瞥向他敞开的帐篷入口,“总不至于还称呼你为‘北方来的家伙’。” “他要我以银星为名,我接受了这一建议。”游侠说。他歪过头,侧向自己的左肩。“待我到刚铎时,我会被称为……” 莱戈拉斯静静听着,在心中默念了同样的音节。索龙哲尔——星之鹰,来自他从荒原里带出的银别针,来自他本人的双眼。他总在敏锐地望向远方。莱戈拉斯望进那片机敏的灰,星辰将那双眼睛点亮,蓄起银色的辉光。精灵怔忪片刻,有一秒想见了他站在更高处向外眺望的模样。长披展作旗帜,尘埃不掩英俊,白树的纹路印刻在他的胸膛上。 “那名字很适合你。”精灵低声说。他以为自己给出的是足够公正客观的评价。游侠抬头向他望来,面上诧异浮起又淡去。而后这年轻人总算笑了——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出于讥讽。在他们单独相处时,他还是首次显得这般放松。也许是因为酒,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些时日没再争斗。 “莱戈拉斯。”他轻唤道,目光和口吻都比他们初见时柔和许多,“你还要与我同去吗?” 翌日清晨,游侠便向森格尔王辞别了。趁着希奥顿还没醒来,早些走,免得他耍性子,做父亲的是这么说的。男人陪着同样不见醉相的国王笑了一阵,随后国王的神情变得沉静严肃了许多。 “刚铎与这里不同。”他说,“我们在北高原上收割入侵者的性命,虽说是在以军队的方式来做,但本质更接近于游猎,寻觅敌踪所需的时间比实际与他们接触所耗的更久。你会适应得这样快,是因为你懂得这一类作战的精髓。刚铎是另一回事。” “防守,反击,保护城池。”男人思索道,“我会尽力去做。” 他向国王深鞠一躬,转身去牵自己的马。到头来他还是没有道出自己的来历,也没留下本来名姓。他在营地边缘翻身上马时,森格尔王还在一旁注视着他。“若你以后还要从洛汗借道,恰好途径埃多拉斯,而那时我还健康硬朗,我会与你饮酒。”国王说,“若你在别处耽搁得太久,那么我的子孙后代也还有与你并肩作战的机会。” 然后他们就此分别了。他会沿河而下,淌过溪水,去到白色山脉附近,和普通民众与通商者一同进入刚铎的都城。他离开同行近三个月的骠骑兵时,已经从北方的无名者成为了森格尔王亲自举荐的索龙哲尔。他在夜间停下脚步来,在与士兵们同行这样久之后,独自露宿就显得略有些冷清了。 他得让自己习惯这样的冷清。他离开自己的庇护所,他离开自己的族人,他总是会在旅途中变得相对孤独的。 这一带还能隐约听得瀑布的轰鸣,马在河谷中悠闲地踱步,在吃过草后快活地打起了响鼻。独行的索龙哲尔将衣物脱下,洗去灰土和血污,晾在岩石上。他带着替换用的底衫,但外披还是那一件。有一些血渍已经洗不净了,沉淀在织料中,让颜色变得更深。 随后他自个儿也钻进水里,让水流冲刷被高原的风磨过的皮肤。他在水下闷了一会儿,又回到水面,撩起湿透的头发,检查自己的肩颈上是否还有小伤。这时他瞥见一匹白马也靠近了河道,俯首饮水。他轻轻眨眼,扭过头去,一个精灵已经出现在了岩石边,正在审视他那些还湿漉漉的衣物。 “你也真是,”莱戈拉斯撇了下嘴,“带着一国之主的信笺去投奔另一位执政者,甚至都不换身体面些的衣服。” 索龙哲尔又将上身浸回水里,只留下半个脑袋露在外边。他在水下无声地咧开嘴,自己也诧异于再度看见这精灵时竟还有几分高兴。“我不确信我能做好。”随后他闷声说。 “那就权当做是去磨练。”莱戈拉斯说,“即使以常人的标准来看,你也还很年轻。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密林精灵在岩石的一侧坐下了。在远离洛汗骑兵的营地后,他终于没再戴那顶兜帽,露出自己的本来模样。他的前额与脸颊都凝着淡淡的莹润的月光,纵使是个不太讲礼节、脾气也不大好的家伙,身在此处的依然是伊露维塔令人惊叹的美丽造物。他摘下了自己的武器,将长弓抱在膝上。他的指尖从弓弦上滑过,优雅如拨琴、似要随之歌唱。 莱戈拉斯没有歌唱,他发出一声轻叹。“精灵的确会从战争中习得战斗的经验,我也还在学习。”他说,“如你所知,我是从埃瑞博的那场战役中幸存下来的,断刃与血都还近在眼前。我不愿去仔细回想,但我仍然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游侠轻声问他。 “比如永远要记得留意箭筒里的储备是否还够。”莱戈拉斯说。他将弓身平放,手掌按在膝头。“你见过我的准头,我发起的攻击很少是无效的,因此普通的遭遇战和狩猎都不会让我把箭筒耗空。”他缓缓说,“但如果要深入敌营,数量差异悬殊,而你必须得跟你的同伴一起活着挺过去……” 他摇了摇头,将弓立在岩边,又抬手将箭筒和不止一把的佩刀都卸了下来,放置在一旁。于是他也变作全无武器在身的状态。他望向水中,男人站稳脚跟迎上那道目光,任其在自己的面容与胸膛上停留。他们都没被洛汗的战事拖垮,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身躯上未留下一点儿伤痕。精灵的眼目将那些个痕迹仔细检视过,内里反而多出些赞赏意味来。 待到流水将干裂的血痂与泥垢都带走之后,男人才爬上岸去。他拧了把头发,套上备用的底衫。他的发梢又长了,他直接将它们一把抓在脑后,用剑削短了一些。他松开手,断裂的深发便从他的指间散去,还有一些被水分黏附在他的指节上。他拍掉余下的那些,伸出手去探摸自己洗过的外披。另一只手也按在了那面斗篷上,白皙洁净,自织料间抚过,在凸起处停顿,随后将它掀起,从底下勾出了那枚还未佩回原位的银别针。 那枚杜内丹之星,当他结束了在罗瓦尼安的徘徊、回去迷雾山脉以西的荒野上时,他的母亲将它戴到了他的肩头。刺出棱角,放出光芒,他仅有的装饰品,背负着他所属的族群的名字。精灵安静地将它捧起,放在眼前查看并仔细掂量。他本该直接将它夺回来,但他从对方身上辨不出恶意嘲弄,仅有朦胧的探究之意。 “索龙哲尔。”莱戈拉斯念道。他的声音太小,近乎呢喃梦呓。“你有机会用这个名字成就一番事业吗……?” 他将那枚银星交还回来时,指尖碰着了人类的掌心。短短一触,不似他们先前打斗时那般凶狠,就这么轻巧地掠了过去。 去往白城的路途很是顺利,没有遭遇阻截,也没被别的事分心。然而在那巍峨城墙实际出现于视野中时,男人又一次变得沉默寡言。草原的酒、肉、歌谣与风都离他远去,刚铎的心脏沉甸甸地坠在他眼前。他将信从行囊中取出,揣在怀里,在入城时就将信上的火漆印给守卫看了。于是他直接被带去中央区域,有专人为他安排了住处,是用于招待远来的客人的独立套间,让他无需在入城前几日跟寻常旅人一块儿挤在旅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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