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进城的途中,他的同行者不知在哪个拐角处消失了。不在战时警备状态的米那斯提力斯自然不会拒绝别族的游客,出外远游的矮人和精灵虽然不那么常见,但也没那么绝无仅有,因而男人不太担心莱戈拉斯在这儿吃苦头——他更怀疑那个动手比动口还顺畅的坏脾气精灵会让某些不知好歹的别人触到霉头。有关于莱戈拉斯的念头在他心中多盘旋了片刻,就被属于他自己的忧虑给吞了去。即使已经身在白城之内,他仍不能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且有意义的。
他在午后被宰相传唤,他带着信笺与自银星处得来的名字去了。一直到深夜,他才拖着脚步回返。他将烙着白树图案的轻甲放置在桌上,在烛光下长久地凝视着它。倘若有不速之客在这时闯入,能看到的也就是这么一幕无趣的画面。烛光摇曳了两次,男人没有抬头,但他沉沉叹了口气。 “你没有关窗。”莱戈拉斯的声音说。 “你不该擅闯进来。”他疲惫地指出。 他后退两步,跌坐进拉开的扶手椅。精灵的靴尖探进他的视野边缘,停在了桌角边。“你脸色不好。”莱戈拉斯说,“执政宰相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他只当我是森格尔王介绍来的可用之才,虽然一看便不是洛希尔人出身,但他也不多过问。”索龙哲尔说,“我暂且被留作亲卫,他允许我多提出谏言。他是想先看看我能有多大本事。” “听上去很好。”莱戈拉斯轻声道,“那又是何事令你露出忧色?” 男人张开嘴又闭合,如此反复几次。打从他离开自己的庇护所,他就几乎再也不曾向谁剖白过了。他不能让母亲的忧思加重,他不能在族人们面前显得怯懦。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平和地讲述那些困苦之处。也许当他在中洲大地上多游历几年、几十年,让时间为他沉淀下更多经验和智慧,将他的心打磨得足够坚固,他就能更坦然地直面先祖与自身的缺憾了。不是在现在,不是在一个连称为朋友都很勉强的同路人面前。 “这不关精灵的事。”他只能这样说。 莱戈拉斯笑了,声音还很柔和,语气却陡然尖刻了许多。“你不说,我也会自己看。”莱戈拉斯说,“刚铎的王位空缺多年,而埃西铎的后裔跋山涉水来到此地,却根本不愿道出自己的来历,也不报上自己真正的名姓。” “这自有其因。”男人低声说。 “当然。”莱戈拉斯抱起手臂来,“他若不是太过傲慢、觉得白城的人民还没有资格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太过懦弱——连带着功绩亮出身份来直接走向那王座都不敢。” 而这时男人记起,这密林来客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不留情面的。像凿在主帐边的利箭,像凭空劈下的长刀,他的本性其实并不太柔和,不过是在发现值得尊敬的事物之后才会稍稍退让些。他不惮于逼迫别人,他自信不会落败。正是这份理所当然令人加倍恼火。 “你又知道什么?”杜内丹人吼道。他从座椅上弹起来,声音并未拔高、反而变得更低,嘶哑如蛇。睁眼看看吧,精灵,他在盛怒中想。你任何一个更为年长、更为睿智的同族也都不能替人类背负起这一切来。你们的脚步那样轻盈,当你们走上石阶、走至门前,望进那厅堂中时,也体会不到每迈出一步时压在足上沉如万钧的分量。“我走进执政厅,宰相坐在台阶一侧,台阶上的王位空荡荡的。无人期待它被填补,无人抬头去看。”他说,“刚铎没有国王,米那斯提力斯不可能会毫无芥蒂地接受一个始终在外漂泊的陌生人,我无需、也不该去肖想那个位置。但是在我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在北方的荒原上,我的抚养者、我的族人与我的母亲都对我有所期待,认为我会从野游中走出来。我来到这里,我想要尽我所能尝试一番。我至少在为此而努力。”他踏前去,逼向那张一直都那般年轻英俊、不见分毫尘土风霜的脸孔。“不像你,瑟兰迪尔之子,国王的正统继承者。”他低语道,“我可不能像你那样行事,光明正大地报上自己的名号,识得你的人都会为你行个便利。” 莱戈拉斯先是沉默,随后应着他升起的怒火同样拂去了面上的平和之色。精灵的眼睛变冷了,恼意凝作深冬的冰雪覆过湛蓝湖泊。“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敌视我的理由。”莱戈拉斯喃喃低语,“自己在那儿犹豫不决,既不能索性不理会所谓的宿命变得恣意自在些,也不能像样点担负起责任来。你拿不准该怎么做,就来迁怒于我——哈!” 他发出冷笑时,杜内丹人忽然又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精灵活得比他要长久得多。一直以来莱戈拉斯都不是简单地跟着他、从旁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是在审视和评判,在用另一套迥异于常人的标准来考核他。莱戈拉斯向斜后方移步,在转过头去之前最后看来了一眼。 “看来埃西铎的后裔与他本人一样,心志经不起更大的考验。”他语带失望,“我真是在浪费时间。” 他从正门离开,脚步中带着诀别之意。一阵风从敞开的窗中卷进来,让烛火熄去了。
第6章 6 莱戈拉斯没有再出现,一天、三天、一周、更久。当他们在洛汗的北高原上扫除入侵者时,即使会因急行军和战斗的疲惫而错过一些碰头的机会,他们也不至于这么久都见不上一回。北方来的游民变成了白城的索龙哲尔,九月末时他正式穿上了白树的甲胄,十月初时他从招待客人用的套间搬进了更适合久居的房屋。当他住在城中时,他早晚都会检查门窗,一直没有任何飞贼和窃听者留下的痕迹。他知道自己在做些无用功,米那斯提力斯的治安标准当然不会允许闲杂人等轻易溜进中心城区,而如果有谁身手高超到不会被守卫们发现,即便悄悄来过一回也不会让他轻易察觉到。 及至十月末时,他差不多已经相信莱戈拉斯是真的离开了。这没什么,总有别的更要紧的事需要他来操心。哈拉德人在他进城后的第三天就又发起了一次进攻,消息传到王城时,南方的堕落之民已经在波罗斯河岸边扎营。那之后的大半个月里,他若不是在宰相近旁进言,就是亲自出城去把握军队的动向。他很快获得了埃克塞里安的赏识和信任,宰相说“只把你留作亲卫似乎有些大材小用”。有许多事项得一一去考虑,比如是否要领兵出战,比如他能在刚铎的前线发挥多大本事。说来惭愧,此前他四处游荡时从未南下至此,他还没和哈拉德人打过几次交道。 他的心思被诸多事务占满了,留不下多少给那个不知所踪的精灵。不过是个精灵!密林来的家伙,自说自话地要审查他的能力和品性,虽说跟他同路了约莫半年的时间,但好好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莱戈拉斯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很有限,不及他的许多族人,不及洛汗那些同营的骑兵,甚至不及他认得的另一些精灵。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闹得很不愉快,不过他都经历过那么多次分别了,这一次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十一月初,索龙哲尔站在城墙上眺望山下的平原。敌影尚未现身于此,但他们不能始终保持乐观。倘若魔多直接发兵,刚铎的心脏会面临足以致死的威胁。一阵寒风拂过他的肩头,他忽然很想知道精灵的双眼是否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莱戈拉斯不会预见未来之事,但视野依然比他更广。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莱戈拉斯是这六年以来唯一没有与他简单地一瞥而过的精灵。像一段他无法逃脱的过去,一片会攫住他的心脏的影子,同时也更为自在、野性、蛮不讲理。多么奇怪,刚铎才应当是他的归处,但当他站在王都的城头时,墙外的平原、远处的河流、脚下的白石和街头巷尾通用语口音优雅纯正的民众于他而言都还是陌生的。而当他在此唱起童年时听过的歌谣,站岗的士兵们同样对个中含义茫然不知。 仔细想想吧,精灵的陪伴于他而言总不是坏事,倒不如说他对此事总还是有几分惦记的。他会比精灵们更贴近山野和尘埃,也更贴近人,但当他用古老的语言哼唱起短歌,他总还会想起那些隐蔽而美丽的辉光。最后一个能叫他对往昔心怀留念的影子也离开了,留下他独自面对他的难题。 他对着自己大发脾气。 十二月中,被击退过一次的哈拉德人聚回到波罗斯河边。根据信使来报,那边集结了另一支皮肤颜色更暗、样貌也更阴沉的族裔。到月末时,他们的重甲兵进入了南伊希利恩。执政宰相下达了讨伐令,索龙哲尔这回也要离城出战。他的资历尚浅,不足以带领一方军团,他自愿从一支小队开始牵领,说倘若能够立下战功,届时再论提拔和赏赐也不迟。 年末的最后一天,将领们和士兵们大都回到家中,与亲人共度出征前短暂的安宁时光并向他们道别。埃克塞里安邀请几位外来的近臣到殿中去共进晚餐,但索龙哲尔婉拒了。他一个人步行离开住所,去到更靠近外城墙的小酒馆。这一夜也不很冷清,市民和外来的旅者分坐在不同的桌前举杯,麦酒与果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男人简单地填过肚子,跟着要了些酒。他的耳边有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也有关于战事的议论。他默默听着,不去加入任何一起谈话。若此次他能平安归来,或许也会成为被人们热切谈论的对象。然而战场上刀剑无眼,要紧的不是那些虚名。 一杯酒下肚后,他觉得自己没法通过这种途径来放空脑袋。他可以再喝一杯,然后去城墙上吹吹冷风,兴许星辰能多给他一些指引。若是不能,至少还可以叫他多获得一些平静。他拿回第二杯酒,不知道这做法落在旁人眼中像不像是独自买醉。角落里的一桌旅人唱起了夏尔地区的歌,他分神去听,继而想起北方的族人们。游民们行踪不定,聚落也不常让外人找见,如果他在这儿写一封信,也不知道是否能被顺利送到母亲的手里。 他将目光移回到酒杯上。他的双耳并没有捕捉到接近这张桌子的脚步声,对面的空座椅忽然就被拉开了。索龙哲尔警惕地抬起眼,下意识地想按向腰侧的剑柄。他的手停在桌沿,他的两眼惊讶地瞪大了。 这位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伸过手来,拿走了他的酒杯,但没有急于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绕在杯柄上的手指洁白修长,同时也坚实有力。尽管不如普通的人类士兵那样粗糙,那仍是一双战士的手,他绝不会小觑它们。男人被一声轻咳惊醒,恍然发觉自己沉默不语的时间太长。他得说些什么,语气不能像他们上一次见面时那样糟。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刚铎了。”他轻声道。 密林的绿叶在兜帽底下略抬起脸,面上似笑非笑。“你更情愿我就这样离开吗?” “也不尽然。”索龙哲尔说。他心怀困惑,嘴唇发干,喜悦和歉意一齐涌上他的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不待他寻到合适的措辞来问出去而复返的缘由,有三个多月未见的精灵先一步接下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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