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责怪我一开始看走了眼。”莱戈拉斯口吻生硬道。 “你仍然可以坚持自己没有失误,是我夸大其词。”甘道夫说。他那张爬满年岁刻痕的老态脸孔上展开了一个微笑,显得有几分古怪和狡黠。 “我还不至于傲慢到那地步。”莱戈拉斯说。他看上去更恼火了,仿佛巫师的言语的确是无形的伟力,轻描淡写地就与他完成了一次交锋。他的表情变了几道,末了用力地一咬牙。“好吧,听着吧!——如果你一定要我这就拿出决心来。”他大声说,“我会立下誓言,以弥补我先前的过错。” 这下在精灵的领地被抚养大的杜内丹人真是给惊着了。“莱戈拉斯,”他脱口而出,“你不必——” “这不完全是为你。”莱戈拉斯哼声道。他的表情没那么阴沉了,尽管还带着些未消的余怒,却也不像全是在跟谁置气。“埃尔隆德领主予你那个名字时,定然从你身上预见了什么。若他决定赐给你希望之名,我也不能忽视这份期盼和祝愿。” 他走近几步,手指攥成半拳,不多时又放松了,抬起单手置于胸膛上。月光洒落在他的面容与发梢上,不叫他的轮廓显得柔和,反而愈加冷锐。但也正因如此,他的神态间、他的声音里都锋芒毕现,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所以,埃斯特尔,我会护你周全。若你要在西方燃起烈焰,我会全力助你,直至努曼诺尔的荣光再度降临于此地,离散的子民都在一面王旗下团聚一心。”他沉声道,尽管未许以那一至高存在的名义,他愿给出的担保也是倾尽己身能为,无人能质疑他的诚挚,“我以我的荣誉、尊严、灵魂与血来起誓,但若你我都还一息尚存,这承诺的效力都将持久绵延。”
第9章 9 甘道夫所言非虚:五月才过去一半,敌影就从南伊希利恩退去了。王城派出的军队终于得以踏上返程,索龙哲尔的名号也开始为更多民众所知。凯旋之日他站在石阶之上,听得下方万人欢呼,听得宰相肯定他的功绩。埃克塞里安的两个女儿给他献上花束,快活地冲他微笑,人群之中唯有在旁的那一个儿子显得不很高兴。 “德内梭尔素来不太喜欢我。”甘道夫这么说,“恐怕是看到我与你交谈甚密,连带着将你也一并记恨上了。” “我倒觉得恰好相反呢。”索龙哲尔嘟哝道。宰相的儿子与他年纪相仿,眼见一个外人在父亲面前表现颇优、比自己还受赏识必然会心怀不满。对此他也没什么好的应对方法,只好尽量避免跟当事人正面起冲突。他回去自己的住所,已经有人替他将积尘扫去。院落里的爬藤攀上了石柱,金发的精灵倚靠着柱身,又在调整弓弦了。 “我私下里向宰相报告了你的存在,他要我将他的谢意转达给你。”索龙哲尔说。精灵抬眼看他,眼里透出更多询问之色。“他说,若你不愿代表整个黑森林王国的立场来介入人类的战争,也不愿公开接受犒赏,那么至少在你留居于米那斯提力斯时,你都可以获得宰相私人的礼遇与款待。”索龙哲尔接着转述,“若你不愿张扬,他也会为你保密。” “相比起普通的犒赏,礼待和尊重更为重要。”莱戈拉斯肯定道。他舒开眉梢,似是对现状感到很满意。“不用费心安排别的住所了。你这儿不止一个空闲的房间,也不知留给你一个人住有什么用。” 也许埃克塞里安认为既然他要在这里久住,总会有需要招待亲朋好友的时候。可惜他的族人都还在北方,短期内大抵也不会来到白城。索龙哲尔随着这个话题想了想,之后才反应过来莱戈拉斯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密林精灵当真在这儿住下了,有时他顶着兜帽去城外看看,有时他装作普通的旅者在城内闲逛。他依然在每一个空闲的夜晚找上索龙哲尔,但也不是每次都来与他打斗了。你紧绷得太久了,他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强弓的弦也有需要养护、休息和更替的时候。而当索龙哲尔问及:“你不打算回幽暗密林去吗?”莱戈拉斯总是摇摇头,面上又显出几分不忿来。 “甘道夫还没走。”他说,“这次我非得从他嘴里再多掏出几句话来不可。” 巫师在七月末时离去,说是要去拜访一次罗斯洛立安。索龙哲尔并不知道莱戈拉斯从他那儿多获得到一些信息没有。莱戈拉斯依然哪都没有去,有时稍微离城几日,每次不出一周就会回来。九月时,森格尔王就索龙哲尔的回复寄来了第二封信,祝贺他获得了刚铎宰相的信任,并承诺他仍拥有洛汗的友谊。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年末。就如何援助在战争中蒙受苦难的伊希利恩住民,索龙哲尔也提出了颇多有用的建议。他们还得抓紧修缮防御工事,三十世纪以来,哈拉德人又一次变得很不安分,波罗斯河岸已不再是他们不敢逾越的界线。魔影在蛊惑他们。 他也带兵去过一趟奥斯吉利亚斯,直至王都派人将他轮换回去。当他又一次回到白城,他去了趟铁匠铺,很晚才带着他的剑回到住所中。他将剑从鞘中抽出,横放在桌上。精灵悄无声息地走到方桌的另一边,低头打量逐渐爬满剑身的伤痕。 “这柄剑要坏了。”莱戈拉斯断言道。 “如果不是你一直要跟我打架,它还能再多撑上几年。”索龙哲尔一本正经道。莱戈拉斯斜了他一眼,他举手示意自己并不是在责怪谁。剑总不是用来当作摆设的,能在使用它的途中遭受磨砺而成长自然是好事。 他拉出圆凳,兀自坐下了。莱戈拉斯还站在原处没动。“我父亲身死时,我只有两岁。”索龙哲尔缓缓说,“那一年我被送去瑞文戴尔,打记事起就在埃尔隆德领主的看护之下,学会精灵的语言比通用语更早。二十岁那年我才被告知我本来的身份与使命,当我离开我的庇护地时,母亲将这柄剑交到我手上。她说这是我生父的遗物,纵然并非传世之物,也希望它予我护佑。” 他的指腹抚过剑身,触感冷而硬,缺口与凹陷像刻下的碑文,描绘出他未曾见过的父亲的模样。女人将它交到他手中时面带不舍,她予他拥抱,他亲吻她的脸颊。她身上同有着铁锈、风沙和花叶的气味,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柔的气味。 “甘道夫走时,我托他给我母亲带了封信。”他轻声说,“寻常的信使很难在荒野中找到我的族人。” “的确不太好找。”莱戈拉斯承认道,“我在那一带打听时,送我消息的旅人跟我说了:游民们总是来去匆匆,像影子般轻易聚散。” 索龙哲尔笑了,个中意蕴有些复杂。他们竟也能和睦地坐在一块回忆此前的旧事,这是他在离开北方的荒原之前从未想过的。“你很幸运,也很不幸。”随后他喃喃出声,“你没在找到我这件事上消耗太多时间,但恐怕随后的发展并不似你的预期。” “你还在介意誓言的事。”莱戈拉斯敏锐地眯起眼,“我说过了,这不完全是为你。” 但精灵的誓言仍然太过贵重,男人想。于与天地同命的首生子女而言,某一个人类的性命不过弹指一瞬,许誓则是将这一瞬给印刻在灵魂中,在往后无尽的时日里不断发出回响。他想莱戈拉斯不应这样轻率地做出决定,他会因此而惴惴不安。精灵将他的沉默与思虑都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受我父亲的指引前来见你,我得知你被伟大的智者托以重望。漫游的巫师愿意与你交友,人类王国的统治者愿意承认你的才干。这些事实全都是预示,要我放下自身的傲慢来倾力协助你。”莱戈拉斯作出解释,“不是说你一个人就无法成事,但你必然需要同伴相随左右。一位伟大的国王总要学会如何与别的族裔打交道,幸而你对精灵的部分并不生疏。” “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尚早。”男人咕哝道。精灵都那样笃信他会创立一些伟业,他反会感到窘迫。莱戈拉斯露出浅笑,赞许地向他点头。 “你没有被自己取得的战果冲昏头脑,这很好。”莱戈拉斯说。 杜内丹人抬起手指,轻轻压上自己的鼻尖。“但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他低声道,“那时你生气了,却不似只在气甘道夫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你看得没错。”莱戈拉斯说,“我被他说中心事,我的心变得不够平定了。我是不能原谅我自己可能犯下的过错。” 他听上去还像那个恣意行事的精灵,一直都将自己的判断摆在首位,像是对被卷入的别人不屑一顾,索龙哲尔却渐渐懂得他惯于这样做的好意了——他是在给自己揽下全责。莱戈拉斯又一次望着了那把日渐残旧的剑,剑刃上映出精灵的模糊倒影。他也用指尖去碰冰冷钢铁,他的神情间浮起几许哀凉困惑。 “埃斯特尔。”他轻声说,“我梦见你死去了。” 精灵的梦境从不会是毫无意义。 他们会在梦深处重温往昔,或是隐约触及未来的警示。而那些坏的预兆,哪怕只出现一回,也会让他们心有戚戚。莱戈拉斯会在清醒时思及梦中的那一幕,当他行至南方的国境,杜内丹人的后裔倒在血壤上,银星坠入泥泞。他认得那个人类的时间愈长,就愈是容易在清醒时将他梦中所见的画面细节都在脑海中描绘出来。散在脸颊边的乱发,凝滞不动的双眼,仍然攥着剑柄的僵硬的手。他相信自己不会无缘无故梦见并记得这个,每当他重想起一次,他就更觉得自己应当是有使命在身。 他仿佛有些懂得埃尔隆德的做法了。协助这一支族裔将行踪谨慎地隐藏起来是必要的,即使他们远比普通人更强韧善战,但他们像是注定会去不断涉足险境,必然无法将自己保护得很好。他们逐渐熟悉起来之后,索龙哲尔也几度提起他所听闻过的父亲的死日。阿拉松是与埃尔隆德的儿子们同去的,即使有精灵在旁,也未能阻止他被奥克的箭射穿脑袋。那两个精灵成为了幼子的义兄,与他相伴至他踏离山谷远行。此后他有许久没再与精灵有过比一面之缘更长的交会,直到密林来客对着他的帐篷射出那一箭。 “你还挺恋旧的。”莱戈拉斯这么评价。索龙哲尔咧嘴向他笑,他回以微笑时又想起那满是死寂气息的一幕。他在骑行返回王都时、在重返战地时、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都想见它,在他们得胜归来后,阴影也未被彻底驱散。起先只是心尖上的一点钉刺,而后它扎得愈来愈深,要他担忧、要他苦闷。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誓言的约制。 索龙哲尔在继续向宰相进言。他们迈进一个新的年头,头几个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他的年纪到了二十八,他向埃克塞里安请示能否向北去一趟,森格尔王又来信邀他一聚。宰相给他准了假,他便和几个护卫一同去了。 他在夏季末才回来。莱戈拉斯帮他把院里的爬藤养得很青翠,有时会坐在藤架下的石凳上乘凉。这一趟他也只在东洛汗游荡,而未去拜访骠骑之国的都城。他身上未添新伤,脸上的神情更沉稳,但私下里笑得比从前更多。他说希奥顿长高了不少,王子还在继续巡视边界,骑马也骑得比从前更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