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信不过你。”索龙哲尔小声嘀咕道。 “别太得意忘形了,年轻人。”莱戈拉斯瞪他,“我上次见到你的两位义兄时,恐怕你的父母都还未结下缘分。精灵的生命比你们漫长得多,十来年很快就过去了,你漂泊在外的时间会变得比这更长,你本人的模样也会变化、不复旧貌。而我嘛,即使再过百年才又去拜访瑞文戴尔一回,和百年前也没什么不同。” 他话音落下后,索龙哲尔和他一齐沉默了一阵。随后那年轻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的肩伤被牵动,让他的表情扭曲得更奇怪,但他笑得还是过于快活了一些。他掀了被褥跳下床,生气逐渐回归到他的体躯里、浮现在他的面容上。“别笑了。”莱戈拉斯试图喝止他。 “我不是在嘲笑你,只是觉得有趣。”索龙哲尔说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这才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吗?你竟然没有直接对我说的话不屑一顾,而是选择跟一个年龄不到你十分之一大的人类赌气。”他放下手臂,又作思索状:“二十分之一?” “我本来就一直都很尊重你的正常发言。”莱戈拉斯没好气道,“是你对我有偏见。” “我道歉。”索龙哲尔神色一正。在他想让自己显得很诚恳时,他总能成功。他微微欠身,眼目也低垂下去,于是莱戈拉斯便知道了,他不止在说这一回。精灵略感胸闷,总觉得火气无处可泄。他稍加思索,故意没去看对方所穿的底衣上透出血渍的部分,以免自己忽然硬不下心来。 “这一战结束了,前线应该也没那么忙碌了。”他板起脸,“晚上没事的话给我抽出时间来,我要看看你的剑术退步了多少。” 莱戈拉斯是对的。哈拉德人大概终于厌烦了在城塞前面继续跟他们打消耗战,接下来再未进行过大规模的猛攻。在四月余下的时间里,他们拖拖拉拉地打起了骚扰战,往往是在深夜偷袭。在索龙哲尔的主持下,城墙上始终没有放松警备,这让对面收效甚微。 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城头上的指挥官这么琢磨道。于是他又开始率着几队精锐悄悄出城绕后,每次咬下敌营里一批后勤队伍就扬长而去。他很少恋战,运气也颇好,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运气!”精灵对着他的耳朵嚷,“要不是我一直跟着你们,你这比矮人养的羊还会捣乱的家伙活该死上十回。” 每逢他们胜利归城,他身上也没负重伤,莱戈拉斯逮到机会就用辛达语骂他。米那斯提力斯也仅有参与议政的高位者和贵族才懂得这门语言,所以跟在索龙哲尔背后的士兵们总是听得面露茫然。“头儿,他在说什么?”他们问他。 “跟你们关系不大。”索龙哲尔说。随后他转过头去,无奈地看向他的精灵同伴。“莱戈拉斯,你知道我听得懂。” “没错,我就是专门骂给你听的。”莱戈拉斯说,“我甚至还在你手下的士兵面前给你多保留了一些脸面呢。” 男人很快就意识到,这精灵先前的寡言少语不过是一种假象。在洛汗时,是他自己鲜少主动挑起话头,而莱戈拉斯对他的评价过程也还停留在初级阶段。如今他们的关系比单纯的同路更近了一重,精灵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变长了,喜怒哀乐也更常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他们可以聊更多更琐碎或更遥远的事情,有时也会触及他的身世与他的使命。已经到了此时,他发觉自己其实不讨厌这样。 他是习惯于与精灵们一同生活的。在爬藤下,在林野中,在一泓清泉边坐下歇息,唱起百年千年以前的古老歌谣。莱戈拉斯还没在他身边放松到那地步,空闲时比起开腔唱歌更钟情于拿长刀把他教训一顿。他们重新开始拿起武器来比试,像还在北方的荒原上、他们之间还固立着隔阂的时候。他的剑术当然没有退步,他一直在战场上与敌人搏命,比先前还多出了几分狠戾来。 而莱戈拉斯变得更不留情面,试探性的进攻被更凶狠的招式取代。他在前二十年的人生当中学到过不少事,比如尽管精灵的打斗动作十分优雅,旁观者看起来会觉得赏心悦目,但它们的杀伤力一点儿也不小。莱戈拉斯一直没动用杀招,没用那些会让人一击毙命的法子直攻他的要害,然而年轻的指挥官常常不出几分钟就被打得一败涂地。精灵利落地用刀背敲落他手中的剑,将刀锋逼到他的颈前。 “下次我会用箭对着你连射。”莱戈拉斯说,“你要用剑把箭头挑飞,或者好好避开它们。” 索龙哲尔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刀刃。“你在为难我。” 但他没有拒绝。他们还在打斗,他已经分辨得出这会儿的互搏与上一个年头的差异在哪。莱戈拉斯已经摸清他有多大能耐,犯不着分心担忧他会被真正拿来对敌的那种打法伤得太重。精灵将刀刃拍在剑身上,将刀尖划过他的手腕。他的护具上留下伤痕,他的剑脱手飞出,他躲过一道刀芒,在地面上翻滚一道,又将自己掉落的武器夺回到手中。 他们打斗的地点愈来愈隐蔽,不能在练兵场,也不能紧挨着城墙,否则总会引来一些士兵旁观,这对精灵加入战争一事的保密性与他的个人形象维持都毫无益处。他们去到城外,到野地里去,哈拉德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能比城防军察觉得更快。有时他们会靠近树林,莱戈拉斯在这一带能发挥的本事比别处更大,他的脚步轻盈到能在枝杈间跳跃,他的身形隐藏在树影里,箭支的来处也变得更难以判定。他也会蛰伏,像狡猾的兽,像耐心的猎手。男人站在林中空地上,他提起十万分的警惕,他的心脏跳得极快。 他知道自己正被注视着,他的戒备、他的懈怠、他的脚步和呼吸都会为身在暗处的一方所捕捉。远处起风了,拂过草叶吹起一阵沙响,他将剑竖在面前,猛然向身侧挥去,拨开了第一支箭。 不能硬拼,得去引导,否则他的手会被震到发麻。不能放松,得考虑对手的习惯,接下来还会有九到十次直射。莱戈拉斯不会取他的命,但会给他以足够多的威胁。他向后踏步,躲开瞄向肩、肘、膝的箭头,跳起一次以免斗篷被钉在地面上。他在半道觉得不对,这更像是有意引导。他站定时已经没有新的箭向他袭来了,风还未停,树叶在响。他被逼到一段正在歪倒的枯木旁,一个影子从高处落下。 ——太快了。男人勉强来得及转过身,抵住一次刀劈。他的长剑被打歪,这次他的对手用的是双刀,斜向他又砍来一道。他得判断精灵运刀的轨迹,他得避开锋刃、寻到它们的破绽。这次是他的武器更长,他记起莱戈拉斯此前用过的小把戏,于是他也用剑尖去挑精灵的手腕。他们脚下移步不停,足印从枯木边一路蜿蜒至树木更密的林深处。 他听见精灵在低吟,不是歌谣,只是告诫,但那些言语低沉柔软,同样具有奇异的韵律。你要熟知我的身手,才能将我派去更合适的位置。精灵的双刀映着月光,让人更加难以看清它们的走势。你要学会如何运用手头的力量,才能将损失减到最轻。男人将刀锋拨向身畔,用巧劲引导这一次攻势落空。他们错身而过,利刃铮鸣,像给舞步添上危险的配乐。你还要学会自保,因为你不能轻易死去,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你的先祖与你的母亲。 他将长剑横过,剑身和剑柄分别撞向两个刀把。他们的武器都脱了手,莱戈拉斯轻轻跃起,男人试图握住他的小腿将他甩向一旁,但精灵更快一步,脚尖勾住他的肩,将他踢翻在地,不待他起身就折返回来,腿弯压上他的胸膛,手臂抵住他的咽喉。 你要学会在最严苛的环境里活下来。精灵低语道。因为你会去自讨苦吃,而我不会阻拦你。 他的长发垂落下来,像金色的纺丝,轻软地拂在男人的脸颊两侧。他压在颈上的力道一点儿也没留情。他的身量很轻,但当他执意要这样锁住一个人的行动时,也没那么好从中挣脱出去。他的双眼几乎变作深潭的墨色,他的膝腿压着一颗狂跳的心脏。 你不会阻拦我。男人嚅动嘴唇,没有确切地发声,想的比说的更用力。你会与我同去。 精灵不加否认。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只是静默着,没有谁再多动弹一分。风渐渐停了,树木与春日的新草都停止了喧嚷,他的心跳变得更响。“如果,”他勉力开口,嗓音因咽喉还被压迫着而很是嘶哑,“那样的困境不是由你亲自造成的,我能请求你的帮助吗?”精灵俯视着他,隐约将嘴唇抿紧了。 “莱戈拉斯,我能信任你吗?”他又问。
他猜想自己会被骂成是太疯,非得选在这种时机来加以印证。但这也是对方先起的头,随着箭支和刀刃劈头盖脸砸来的却是一番善意的诫言。莱戈拉斯减弱了手臂上的力道,但还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凝神思考,迟迟没有出声。这时有一声咳嗽从旁传来,熟悉得令人恼火,恼火起来一阵头皮发麻。 “精灵可不该在这种时候轻易退避。”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莱戈拉斯立刻跳起身来站到一旁,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杜内丹人则也咳嗽了两声,单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坐了起来。巫师近两次来访的时机都很奇妙,难说是不是巧合。“甘道夫。”他开口向那位老者打了招呼,“我以为你会直接去拜访米那斯提力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夏天结束之前回去。” “那么很快我就能与你们一同踏上返程了。”灰袍巫师愉快地眯起眼睛。这大抵也是某种预示,男人心想。他侧过身去摸到剑柄,收好武器后才慢慢站起。甘道夫已经走近,把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的鼻子前。“我经洛汗过来,森格尔王托我给你送了封信。” 刚铎的星之鹰便走到树影不覆之处,将信封拆开,平展开纸页,借着月光飞快地读了一遍原本折在里边的内容。“他问我近况如何,对他提出的建议是否满意。”片刻之后,他轻声说,“我决定把回信的时机留到凯旋之日。” 或许他可以偶尔去洛汗看看,想必希奥顿也会高兴。他兀自琢磨着,将信纸折了回去。待他回过神,他意识到巫师已经将目光转向在场的另一位。精灵同样在回收武器,刀收入鞘之后还要捡起先前射落的箭支,因而他在沿路返回。巫师的视线则追着那面背影。“莱戈拉斯。”甘道夫叫住他,“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莱戈拉斯回过头来,神情依然很不平静。“我倒想问你在耍什么把戏,米斯兰迪尔。”他语带不忿,“你从不肯一次就将话讲明白。” “我看见,”甘道夫说,“坚不可摧的连结将由此而生,中洲的子民会在面临黑暗时再度团结一致。”他神情肃穆,仿佛在遥望着更远处。人类和精灵都安静下来,巫师的眼同时望着他们两个。“希望已然降临,瑟兰迪尔之子——尽管你所探求之物比你父亲的指示所具备的含义更难察觉,你得再耐心些。”甘道夫又说,“事实已经证明你不该贸然怀疑国王的建议是否合理,也不该怀疑你自己投入的心力是否值当。若不是你中道回心转意,死亡的阴影极有可能已经将未成熟的希望火种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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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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