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薛洋勾唇,露出尖尖虎牙,不依不饶,“那他现在不是道长的朋友了么?还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我看道长眼盲,生活难免不便,为何不与这朋友作伴?” 晓星尘不语,低头认真给薛洋把脉,薛洋仿佛一刀劈在水面上,无功而返,感到无趣。但当晓星尘转身离开时,蒙眼的白色绢布上分明又渗出血来。 薛洋得意:果然。这一刀究竟还是打破了湖面的宁静假象。 晓星尘的心事就像白色绢布上红色的血,太明显,太好猜了。 薛洋以“阿岚”这个名字与晓星尘和阿箐一起生活了三年,薛洋猜测,那一定是晓星尘最想从生命中抹去的三年,阿岚,也一定是晓星尘最想忘掉的名字,毕竟那简直是耻辱的象征。 那三年,晓星尘曾对阿岚比任何人都要好,在他心里,少年阿岚会撒娇,会逗笑,又孤苦无依,一身重伤,令他心疼。 也是那三年,薛洋顶着假名,品尝到一生中前所未有的温情。 阿岚,本就是个临时恶作剧随口起的名字而已。倘若薛洋也忘记呢?他可以继续做一个十恶不赦的薛洋,埋首徜徉在一生的罪恶血污里,让那个名字承载的温柔时光像露水一样蒸发掉,不留痕迹。 可他偏不能忘,也不许晓星尘忘。于是,隔了十年,在另一个糖果摊前,他对那个长身玉立的背影重复: “道长,阿岚想吃糖啦!” 说完,薛洋定在原地,后悔,忐忑,万一晓星尘无动于衷?果然只记得他是薛洋? 他目不转睛盯着前面的白色背影,一根头发丝的动静都不想错过。 晓星尘浑身一僵,呼吸明显不稳,几欲将手中剑握到变形。 尽管没有回头,很快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薛洋心中还是升起无限满足。 真好,晓星尘没忘。 一人一鬼各怀心思穿过小镇最繁华的街道,没走一会儿,薛洋发现有人跟踪晓星尘。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始终距离晓星尘不远不近。 薛洋懒洋洋拉长音调吆喝着提醒:“晓——星——尘,有人跟踪你!” 晓星尘本不想信,但还是注意了一下,加快脚步往人少的地方走,走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小巷,一闪身拐进去。 那个跟踪他的身影毫不犹豫跟进巷子,进去发现没有人影,继续往前走到和另一条小巷的交叉处,一拐弯撞在晓星尘的剑鞘上。 原来已经被发现。 那人悻悻一笑举起双手道:“哎,仙友莫怪!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你说几句话。” 晓星尘看他一身粗布衣裳,二十出头,长相端正,手无寸铁,被剑架在脖子上倒是不卑不亢,也没有要动武的意思,就放松了警惕,问他:“你想和我说什么?”
小巷很窄,晓星尘和跟踪他的人相对而立,左右空间已不多,薛洋一跃坐到巷子墙头上,一只脚踩在高墙边沿,另一条脚耷拉下来百无聊赖的前后晃荡,也好奇的打算听听这人要给晓星尘说什么。 “仙友是在追查越家的事吧?” “没错。” “想必你也听说越家十二岁长子害死未满周岁双胞胎的事情了?” “略有耳闻。” “在下就是想同仙友来说说这件事的。”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晓星尘。晓星尘接过放在手心打量,那是一块小鱼形状的玉石,精致可爱,上有小孔,像是可以随身佩戴的饰物。 “这是……?” “送你了,这是我从越家坟墓里偷的。哎————你先别教训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挖人坟墓不得好死吗,我也是为了谋生,再说了,我只谋财不害命,偷完财物我都会把坟墓复原好的!” 男子狡辩起来头头是道。他见晓星尘眼中责备之意不减,不给晓星尘开口的机会,继续抢先将话题引向重要方向: “这块玉是我半年前在越家第一个双胞胎婴儿下葬之后去偷的,你知道,他家家境还算不错,我想应该会有值钱的陪葬品,所以……咳,总之,之前听说婴儿是生病夭折的,待我挖开坟墓才发现,那婴儿是被掐死的!” “是,听说是被他家长子……”晓星尘说不下去,一脸沉痛,夹杂困惑。 “不是!”那男子收起方才狡辩时的不恭,正色道:“仙友,我见过死人无数,什么样的死法都有,仅凭尸体就可以分辨出死者死因,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看错!” “那在你看来,婴儿是如何夭折的?” “婴儿确实是窒息而亡,但从脖子上的淤青形状和面积来看————是大人所为,并非小孩儿。” 晓星尘惊讶道:“什么?你确定?” “确定!”男子斩钉截铁的点头,“我后来注意过那个十二岁男孩,他很少出门,我在越家门口蹲守了好几天才看到他一次,他甚至比正常十二岁孩童还要瘦小,他那双手,绝对无法造成我所看到的婴儿脖子上那种形状的淤青。” 薛洋饶有兴致注意观察晓星尘的反应,只见晓星尘面沉似水,两道清秀的眉毛中间泛起起伏的波澜。想必既是为小男孩没有杀婴而松了口气,也为两个婴儿的夭折,小男孩蒙冤顶罪、生死未卜而难过。 “你可知道真凶是谁?”晓星尘追问。 “不知道。”那男子遗憾的摇头叹气,“我只是一个盗墓的,发现婴儿死因也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打听越家的事,越氏夫妇绝非善类,他们家的仆人也是前后更迭,留下的基本都是只认钱不认是非黑白的小人,总之,他家被灭门,我敢说肯定是死有余辜。” 一个盗墓人的话究竟值不值得相信?晓星尘若有所思,那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继续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一个盗墓的人没什么资格批评别人,但是我————只谋财,不害命。那些地下陪葬的东西,留在地下也是腐烂,还不如用来造福活人。这块玉你留着,可以问问是不是越家给婴儿陪葬的东西,还有,另一个婴儿刚夭折没几天,我想你一定有方法确定死因,我猜这个婴儿死因与第一个相同,不信你可以去查查看,还有,你在调查过程中,千万不要轻易相信那个越夫人。在下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那人也不讲究什么礼节,转身即走。他从狭窄的巷子走出去,阳光落在他身上,一个背影忽然变作重叠在一起的两个。 晓星尘专注地想着越家的事情,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等反应过来感到那重叠的背影不寻常要追上去时,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难以寻觅。 “你发现了?”薛洋飘到晓星尘身边问他。 “嗯,两个重叠的影子,是夺舍重生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留心一下吧,他没留下任何自己的信息,怕是不好追查。眼下还是先查清楚越家的事要紧。”晓星尘低头看着手心中的玉雕小鱼,现在他满心满脑都是在想究竟是谁杀害了一对未满周岁的婴儿,这其中又产生怎样的误会,以至于让人们以为是十二岁小男孩所为?此人罪大恶极,绝对不能放过。 那大闹越宅的难道是婴儿的怨灵吗? “可是婴儿魂魄一般也像活着的婴儿一样,是无知混沌的,不太可能策划灭门……”晓星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意识的对身边人说出自己的想法,说了几句才如梦初醒,他这是在对薛洋说话吗? “那如果排除婴儿怨灵,还有可能是谁?” 薛洋竟然也一本正经的和他讨论? 晓星尘回眸,只见薛洋眼角眉梢挂笑,顿时懊恼的咬牙闭嘴,他可没打算和薛洋像这样心平气和的说一句话,别说一句话,一个字也不想说。 但是薛洋怎么回事?难道就因为自己平心静气与他说了几句话,就值得他那样开怀? 晓星尘扭头想走,薛洋箭步一窜挡住晓星尘去路,敛起笑容正经道:“晓星尘,我问你,你是打算再次入世么?你应该学你师尊,好好呆在山上求仙问道。” 晓星尘下意识告诉自己薛洋是在嘲讽,可又的确从薛洋语气中听出另外一种相反的意味。 像是……诚恳的关心。 错觉,一定是错觉,薛洋只会害人,哪会关心别人。 “让开!”晓星尘冷冷喝道。 薛洋一听,正经的样子立刻垮掉,又变得玩世不恭,甚至痞气十足,他往小巷一边的墙壁上一靠,一只腿高高抬起在对面墙壁上一踩,堵住小巷出口,挑衅的看着晓星尘。 “道长,还不明白么,你的救世之心是行不通的。这世上有许多事,只有杀人才能解决。比如————若是那小男孩其实很心疼自己的双胞胎妹妹,而妹妹却被越宅中的某人,或者某些人害死,害死之后还将罪名嫁祸到他身上,知道内情的旁人没有一个帮他伸张正义,我要是这小男孩,不管是人还是鬼,都不会放过这家人,必要灭越家满门,一个不留。” 晓星尘沉默片刻,结合盗墓人提供的信息,有几分相信薛洋所说十二岁小男孩被冤枉是真,但还是不能同意他最后一句话,反驳道:“并非人人都像你这样狠毒。” 薛洋毫不在意道:“没错,我狠毒,我八岁就开始杀人。那个小鬼都十二岁了还没我八岁时一半的狠,所以他死了,活着的时候任人欺凌,被别人杀死,还要替别人顶罪————这就是不够狠的下场。” 薛洋说的越真,晓星尘心绪越乱,“那孩子也遇难了?凶手是谁?” “凶手嘛,自然是和杀双胞胎婴儿的是同样的人。” 婴儿是被大人掐死的,越家上下却都说是十二岁男孩所为。 男孩消失不见之后,越家开始接连闹鬼,死人。 幸存者两人,叫桃桃的丫鬟看起来悲伤且坦荡;反倒是越夫人,不敢迈出屋子一步,全身上下都写着害怕二字,而且笃定杀人厉鬼就是那小男孩,也就是她的儿子。 晓星尘天资聪明,只是不愿以恶意去揣测别人,此时将所有事情稍一整理,越夫人的所有表现越看越像做贼心虚。薛洋知道这么多内情,再结合他的态度,他在越家灭门事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晓星尘也已猜到七八分。 事实真相可能比幼童杀婴更加令人难以置信,更加惨绝人伦。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盗墓人和薛洋所说为事实的基础之上。 薛洋明白晓星尘不会这么早就凭他人言语和猜测断定残忍真相,再次感慨:“晓星尘,你就不该入世。”他将踩着对面墙壁的脚放下,让开道路,“不是还要去那个丫鬟家么,走吧!”
第7章 探魂 晌午时分,晓星尘于惜福镇最西边一家小巧的木屋中落座,招待他的正是昨夜带走桃桃的大汉李勇。 薛洋是鬼魂不能进屋,就在外面屋檐下席地而坐,竖起耳朵关注屋里的动静。 叫李勇的魁梧大汉是镇上的木工,而立之年,威武壮实,他找个干净的瓷碗给晓星尘端上一碗水,拍了拍身上永远拍不干净的木屑,大大咧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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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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