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仅仅是个开始，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好。纵然不知道能否全身而退，他也不能后退半步。几个月以来，Elrond的友好程度超过他的想象，但是他却一直在索取更多。他现在明白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撒手人寰——长期紧绷的神经，针锋相对的争斗，殚心竭虑的经营，消耗光了老人强撑了多年的健康。
回归这片土地必定不会容易，但是他也不曾预想过情形会如此艰难。Mirkwood的运气有点不好，Oropher回来的时候赶上互联网泡沫破裂，轮到他则是刚刚上手就碰上了罕见的全球金融危机。这个当口遑论扩张版图，能守住疆土已属不易。亚洲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但是那是自己的地盘，根基牢固，上下一心，总还是熬得过。而在Eldar这边则是如履薄冰，他承受不了失去有力盟友的后果。也许自己是逼得太紧了，也许要换个方式……
他叹了口气。
将近午夜，Thranduil终于结束了和亚洲负责人的电话会议，收拾好了桌面准备离开。
办公室空无一人。他摇摇晃晃穿过一排排的办公桌，手掌轻轻划过竖在桌上的挡板。在这场风暴之后，还能留在这里的，能有多少人呢？
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灯还亮着，Thranduil有些意外。Elrond出名地顾家，除了极特殊的情况，不会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办公室的门开着。Thranduil倚住门框，双臂在胸前交叉，歪头俯视着瘫坐在转椅里的人。黑发男人大半个后背对着他，整个身子矮下去，头微微向后仰着。他的两只手叉在脑后，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素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黑发男人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Thranduil站在门口，转回身来，勉力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这个，我签好了。”
Thranduil盯着黑发男人皱皱的衬衣，没急着接过来。
“你看起来真糟糕。像是和谁打过一架。”
Elrond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还不回家么？你居然比我还晚。”
“我……还要一会儿。”
Elrond见对方没有接过的意思，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用食指轻轻点了点。
“你要是丢了，我可不会给你签第二次。”
Thranduil凝视进他的眼睛，静静地说：“谢谢。”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黑发男人冲面前的椅子点点下巴。“你坐。可惜我这没酒。”
Thranduil哂然一笑，“我今天的量已经够了。”
黑发男人迎上他的眼睛。“我想你大概对我有一些误解。”
“我倒不觉得是误解。人与人是不同的，Elrond，这没有什么。我对你并无偏见。下午我们的……争论，那也并不是针对你个人。”
“这算是道歉吗？”
Thranduil挑了挑眉，“随便你怎么想。”
Elrond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德在很多人眼里确实是个虚伪的玩意儿，在某些时刻它会成为厚颜无耻的借口和令人作呕的工具，以最卑鄙的手段操纵人心以达到自己所要的后果。但是我们仍然需要这个。这是一个标准，一道明确的界限。对与错，白与黑，他们并非模糊不清的一片混沌，它将这个世界割裂为互相对立的两个部分，我们就将凭借这个标准穿行其中。这就好像法律。法律并不完美，但是我们仍然需要它。有时它并不提供结论，而仅仅提供一个平台，在反复拷问和博弈之中，它像一个有机体一样生长，逐步完善演变。道德也是一样。
“在你心中可能我是个纨绔子弟，从来不知什么叫忧患又或是危机，挥舞着一面道德的旗帜为自己增加更多的合法性。但是我并不是，你的那些话对我不太公平。”
他停顿了下来，看进Thranduil的蓝绿色眼睛。那眼神深邃沉静，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本身已经是个答案。
“是，我承认。”金发男人最后转开目光，轻声说。
“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人，那些Noldor和Mirkwood过去的恩怨，再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如果你们真的介意，当初就不该接受邀请加入Eldar。在当时的条件下，你们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所以我希望我们将来的合作不会被这些不愉快的过去所影响，也希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会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
“Mirkwood这些年来卧薪尝胆东山再起，谁也不敢小觑你们的实力，其中艰辛可以想见。以我的资历的确不足够保证什么，但是我的诚意相信你也已经看到。我只能说，这份善意会持续下去。
“Smaug的事，我确实做了一些妥协。不管从主观意愿上，还是从客观情势上，这对我都并不容易。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千万小心。你口口声声要保护Mirkwood，那你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Thranduil低垂着眼睛，没说话。Elrond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斜靠着沙发后背的边缘望向窗外。雨还在安静地下着，雨势不见减小，却不再如同之前那样狂暴。他的衬衣敞开了两个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竟然有种不同于平日的落拓风流。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但是有点私人。你可以拒绝回答。”Thranduil突然开口。
Elrond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来听听。”
“到底是什么让你离开象牙塔，投入到这么一潭浑水中来？当时你的学术前景可谓无可限量。”
Elrond的灰眼睛看着他，半天才说：“各种原因。”
“别告诉我是因为尊夫人？”
“哈。也许。”
Thranduil夸张地做了个鬼脸，“不会吧你。”
Elrond淡淡地笑了起来，这笑容随后一点点淡去，一点点溶化，留下了沉思的余韵。
Thranduil收起戏谑，专注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长长的沉默。
“我有个双胞胎弟弟。他叫Elros。”
Elrond的眼睛望向远方，声音很平静，“他在六年前……去世了。自杀。”
Thranduil张大了眼睛。在Taurail做的调查当中，确实提到了Elrond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但是信息少的可怜，也并未提及已经去世的事情。他默默地想，明天要好好教训一下Taurial这次的失职。
“我很抱歉。”
黑发男人闭上眼睛，轻轻摇摇头，下颌停在一个微妙的角度之上，使他的面容呈现出了极为少见的尖锐质感。“不必。都过去了。你不知道很正常，因为……那不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而对于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来说，这几乎是个禁忌。”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黑发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犹如凝固的雕像。
“Elrond，我们不说这个了。是我的错。”
“他被诬告，虽然未受牢狱之灾，但是冗长的诉讼和沉重的压力压垮了他。他罹患了重度抑郁症。这是我们在事后才知道的，他掩藏得太好了，从来不曾流露一丝一毫，我们以为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但是……”Elrond终于说不下去了，紧紧抿上了嘴唇。
Thranduil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猛地蜇咬了一下。这沉默太过残忍，而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
“我终于明白我之前有多天真。我以为躲在象牙塔里面就可以对那些不公不义视而不见，生活在一个我臆想出来的完美世界就可以逃避责任。真相是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命运公平得可怕。我兄弟的死让我懂得我这一生的使命何在。我要改变这个世界。我要让它更公正，更美好。我要看到正义得到伸张，弱者获得保护，穷人不受歧视，少数群体一样享有他们应有的权益。我想让Elros的悲剧再也不会上演。我不要隔岸观火，我要投身其中。我想被它席卷，被它淹没，成为它的一部分，感受它，触摸它，同时也改变它，塑造它。”
Elrond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身体，背影颀长，肩膀平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吐露了太多心事，有些尴尬地自嘲道：“我听起来像是个高中生，对吗？”
Thranduil轻轻笑了起来，蓝绿色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不，我高中时候都没这么想过。”
“Mirkwood都是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我们只是清醒而已。”
“我承认梦想是一种奢侈品，如果说Elros给我留下了什么，最珍贵的恐怕就是这个。人活着总得为了点什么。”
“不仅如此，荣誉，尊严，全部都是。”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凡事都有代价。”
Thranduil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安静的风暴。
“你看这城市，混乱，肮脏，但是又充满生机，就好像一个人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因此有无限可能。当我们长大了，成熟了，结婚生子，事业有成，看起来是像搭积木一样一块块搭建起人生的城堡，其实也是一块块堵死了其他的道路和选择。这就是代价。我们这样的人，拥有这样的人生，应该是被无数人羡慕着嫉妒着。但是如果有另外一种可能，有另外一个平行宇宙…… 谁规定人生一定要以成功与否衡量呢？二十年以前，对我来说，一切皆有可能。但是如今不是了。我们不知不觉定义了自己。我们亲手给自己带上枷锁，无法逃脱。我喜欢在夜晚俯瞰这座城市，它给了我一种幻觉，让我觉得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我还可以成为一个少年，背后是一无所有的往昔，前方是无限可能的未来。”
“Elrond，你知道有很多选择永远都不晚，只要你愿意。”
“命运是写在性格里的，而性格写在基因、家庭以及境遇里。自从我们出生那一刻起，一切都无法改变。”
“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愤世嫉俗的人。”
“不，恰恰相反，我极为现实，我乐于接受现实。”
“实际上你对现实生活相当满意。”
“是的，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只是讨厌被定义。”
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同时转头看向对方。他们离得太近了，几乎鼻息相闻。
Thranduil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金发的末梢轻轻划过Elrond的肩膀。隔着布料，Elrond似乎仍然感到了那一丝麻痒。
两个人都有片刻的不知所措。Thranduil先转过头去，“我要走了。”
Elrond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犹豫。
“Thranduil？”
金发男人已经走出了几步，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回过身来。
“我今天晚上大概……没时间回家了。你看我这样子……”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衬衣，苦笑着说，“西装外套我有一件在办公室，衬衣刚刚好都送去洗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办公室有备用的，借我穿一天？”
Thranduil怔了一下。
“我看我们体型差不多……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Thranduil想了一下，一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尽管是量身定制，他的衬衣也都是白色和浅蓝色，没有任何私人化的图案，不必顾虑会被人发现。
与此同时，在内心更深的地方，一点奇异的疑惑渐渐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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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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