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忘记?” “因为……都过去了。” “为什么过去的事情要忘记?”我仍旧没有看他,声音也出奇的冰,好像雨水全部冻住了似的。他尴尬地笑了笑,似乎无从反驳。于是我接着说道,“你想忘记不代表我想要忘记,有些东西我不会扔,它也没必要扔。” “我没打算忘记,亚瑟。”父亲的口吻变得严厉起来,“你总是搞不清一个概念,去接受新的不代表就是抛弃——” “你的所作所为完美地解释了什么叫抛弃。”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感谢你教会了字典里没有的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变,我正打算继续争辩什么的时候,阿尔却忽然出现,猛地挤到我们中间,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他拧着眉看看我,又看看父亲,接着他立刻拽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朝房子里跑,我死死地瞪着他的背影,张口就骂,“FUCK你拉我干什么!” “让你闭嘴啊!”他扭头朝我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药救了!” 他直接把我拖进房间,然后啪地关上门。我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伞还不住地滴水,把地板濡湿一片。他隔着眼镜瞪着我,竖起中指对我说道,“你看起来就像一个神经病。” “你他妈的还是一个蠢货。”我毫不客气地回敬,“你真当自己是英雄了?刚刚那一下很帅,嗯?” “天啊——Jesus CHIRST!”他用力地抓着脑袋,“想要和你讲明白一些道理简直太困难了,就像那个……怎么说来着……” “你是该好好补习英语了,白痴。”我冷哼一声,“别把你美国的恶习带到伦敦来,我觉得噁心。” “亚瑟!”阿尔高声喊我的名字,好像声波能把我摇晕似的。我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接着平稳地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多啊!比如你真是个木头脑袋,比如说你总是曲解别人的好心,就好像所有人他妈的都会害你,好像世界上好人都死绝了一样。”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劈头盖脸地朝我扔一些几乎听不清的单词,狗屁一样的语法!我居然还有工夫想这些。 “父亲根本没那些意思,嘿亚瑟,那是你的父亲,他是你亲爹,现在却轮到我这个没血缘的在这里讲这些是不是太滑稽了?”阿尔抬头看着我,“简直就像自由女神像飞到了伦敦塔桥旁边一样不可思议!” 我沉默了许久,过了好几分钟,他终于平复下来,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话语权转移到我身上,我注视着他,朝前走了一步。 “你是我的弟弟,对么?” 他似乎楞了愣,“是啊——怎么?” “我问你,他什么时候打算卖掉房子?”我挑挑眉,全然不管他之前发表的长篇大论,他被我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接着讪讪地回答,“……大概,下个月。” “噢——看起来你们打定主意了,嗯?”我抱起双臂,将伞靠在墙角,阴冷地笑了笑,“真好,棒极了,这个主意简直完美得让上帝哭泣,嗯?” 他又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对吗?” 我的心陡然一冷,但是我保持住了镇定,我相信我没有流露出任何神色让他抓住把柄。是的,这是我的秘密,我自己的秘密,不需要别人的干涉。我仍旧面无表情,这感觉就像我握着一把刀,把这里的地板深深割开,这条缝越来越深,越来越深,仿佛我整个人要栽下去。我赫然一阵晕眩,可我挺直了背脊推门离开,好像我是一个斗争到底的军人。 那就不能后退,也没法选择后退。我不想去听那些干涉我判断的人,因为他们不懂。他们不懂的。 推开房门离开的时候我看到父亲沉默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我直接走上楼梯,看起来异常嚣张。但这回我倒是意外他会跟着我走上来,直到我走到门口,他也顿足在那里,一副要跟着进去的模样。我握上门把手,回头冷哼了一声,“我有权利把你赶下去。” “你刚刚和阿尔吵架了?”他反问。我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向他,一口承认,“是啊,怎么,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所以最好现在闭嘴然后下楼。” “阿尔是个好孩子,你何必和他争吵呢?”听起来又像是一个无意义的强调。拜托!我皱起眉头,简直厌烦到极点。他到底是要怎么样?和我狡辩一些垃圾般的理论然后摆出一副慈父的姿态让我承认一些愚蠢的错误吗? 耶稣在上,那他妈的根本不是错误!得了,我怎么不知道呢?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这真的烦透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现在乱七八糟的大脑,好像所有人都在指责我是错的,所有人都像救世主——然而! 我没有错啊。我茫然的大脑终于逮住了一根浮游的神经。嘿,拜托,我没有错啊。 见我沉默,父亲补充一句要和我好好谈谈。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房门,似是想要进去似的。我思考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但没有说一句话。父亲的脚步有些迟钝,因为房间内散乱的照片、画册、摆在角落的画框让人目瞪口呆了。他多久没来过这里了呢?我觉得这个提问是句废话。 “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成长得很好。”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我的桌边,倚着桌角,目光盯着我对门的书柜,“亚瑟,我们需要心平气和地谈谈,你告诉我,你现在想要做什么?” 我的眼神仍旧是涣散的,“做什么?……噢……我想做什么和你有关吗?” 极度不配合。我也不想配合他,让他吃些苦头好了。我非常失礼地坐在床边,他又看向我,似乎是放弃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亚瑟,总是活在过去的人没有未来。” 这话听着真是熟悉,但这又算得了什么?我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又指向他,非常威胁性的动作,“是,你知道我现在对着你已经完全不会笑了吗?” 他似乎一愣,接着我又说道,“我看到你就释怀不了,我看到你我就联系起抛弃两个字,你站在这里就像一团巨大的垃圾散发着让我忍受不了的恶臭。”我故意吐字清晰并且语速缓慢,我一旦语速放慢,话就会变得异常扎人,这似乎是一个不得了的现象。我说得都是再直观不过的感受,他呢?他的表情透着怒意,我再继续说下去或许会挨打了。 但我不打算放弃这样激怒他的机会。幼稚,是,幼稚,听起来可真是一个与我隔绝的词语。他的手握成拳头,我知道他蓄势待发,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肩膀绷紧,又扯扯嘴角,我敏锐地注意到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皱纹堆积在一起,拼凑出我鲜少注意的纹路。他是我的父亲,他的脾气我怎么会不懂? “如果说是眼睛的话,”他半晌之后终于开口,似是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我是说假设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的眼睛恢复,你会愿意尝试吗?” 我眨眨眼,接着嘲讽一般地笑起来,“你没老到这个地步吧,还有,这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根本找错原因了!我在心中暗自发笑,天啊,这是多么愚蠢。 他呼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原想直接点上,但他没有这样做,可能是考虑到我的原因,他只是垂下手,我觉得谈话又不了了之了。不过既然开口了,我索性就把想问的问到底。 “你什么时候打算卖掉房子?” 这可能是我唯一想弄明白的。父亲怔了怔,他仿佛很惊讶我会问到这件事。不过他没有选择掩饰或者其他,倒是异常坦率地说,“下个月。” 时间紧凑。我微微皱起了眉,但是这一举动被他解读为不满,他张口又开始解释一些空有其表的道理,无非是说动我最好一起搬走之类的,不过我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全然将我的态度默认成拒绝,没错,但值得庆幸的是我有主意对付它。 “你该走了。”我毫不客气地在他啰嗦完之后下逐客令,“还有,你别想说动我做什么事,你干涉不了我,我也不会乱折腾我自己。” 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白。父亲果然离开了,我非常满意这个结果,他微微合上门,却在下楼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你那次的画,非常好看。” 这个形容词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通俗并且稚气的表扬反而让我怔住了。在关上门后我的脸猛然烧起来,我不知道我此时的情绪是什么,羞辱?不,不那么简单。也有可能是因为开幕式时我手足无措的丢脸举动让我自己都倍感烦躁。他的脚步声远去了。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在心底确认着这一点,却苦笑了两声。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爱?我感觉不到任何的爱。以至于我一瞬间的怀疑这究竟是否是存在的;但我还是很快地把这些思绪甩开。可我的心里终究和吞了一块石头一般难受不自在,就好像有什么被剥夺了一样。 我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无错的。但真相呢?我不敢反问自己,说到底,那也是恐惧罢了。因为这样一来,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还剩下什么?除了我自己——除了我所面对过的—— 有时人的确是要拷问自己的,残忍的,血腥的,但只能自己对自己残忍。否则那就是践踏,而这是我不允许的。我可能是缺失的,无论是大脑还是身体,我都是缺失的;上帝!开什么玩笑呢? 我蹑手蹑脚地下楼,并且确认没有人会干涉我的行动;接着我随手拎起包,推开房门朝外走去。公车一路晃着行驶过来,同站的人依次上车朝市中心驶去。我明显感到犯困,迷迷糊糊地靠着窗玻璃睡了会儿,十分钟后我又迷迷糊糊地下车,一阵卷过来的湿气简直要把我的脸洗一遍了。
频繁的有人在我面前飘动,拉下的车窗内有人坐在方向盘前,姿态却像是在准备弹一首绝妙的钢琴曲。有几个年轻的游客——看起来像亚洲人——梦悠悠地从一个门穿向另一个门,忽然间嘴里念念有词。许久没有注意这些模糊的黑白色了,我仿佛有了异常的魔力,一切皆在晃动,我似乎可以随时加速这些人的运动,或者将其减慢到可以慢慢观察的程度。我也可以把他们分成好几拨,或者排成不同的队形,忽而从下面,忽而从侧面把他们照亮……对我而言,他们的整个存在不过是相机那头的一点微光。 不过,且慢,这才是生活的一种别样尝试。我知道一切皆在向我证明有些东西是真的,逼人又温存,带着挑逗性的兴奋和折磨,拥有获得一切的炫目的可能性,可能它就在每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我头昏脑胀地从银行走出来,早晨罕见的阳光让我的脚步一阵踉跄。作为周末游人如织,我走得有些艰难,而且始终令我不安的是,我仿佛随时就会栽下、摔倒,可我控制不住这个趋势,就像有刀剖开了我身上的一条口子,把冷空气强行塞了进去一般不适。对么黑沉沉的楼房中卡着几丝云,有一丝雾气和潮气冲淡了让我浑身不安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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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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