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我说道,“感谢上帝让我那么诚实。” 客观地说,这次没有出事真是谢天谢地。我顺利地抵达法兰克福,然后按照菲利克斯的要求先坐火车去了波恩。一路上延绵经过了许多森林,我为看不到那些小小的绿色而有些失望,不过在火车中途靠站的时候我抓到了些许机会拍到了不错的照片。幸好我带了我的相机——我如此想着,因此没有错过这些别致的美景。 大约两小时后我到了波恩,人群之中辨认菲利克斯非常困难。于是我非常艰难地挤到一个角落,掏出常年未用的手机联系菲利克斯。他倒是来的非常快,三分钟之内就找到了我。 “嘿!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他用力一拍我的肩膀,然后打量了我身边少得可怜的行李,“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 “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整理。”说实话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出于各种尴尬的考虑,我也终究没在和菲利克斯汇合前去买衣服,因为我可不想在售货员小姐异样的目光中硬着头皮问她分别是什么颜色。菲利克斯倒是没对此做出疑问,他只是非常愉快地朝前走,这种情绪极易感染人,好像我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 “你大概待多久?”他终于想到问这些关键问题了。我考虑了一下,回答大概半个月。他倒是显得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只是逛逛……又和家里吵架了?”
“谈不上吵架吧。”我这样模糊地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菲利克斯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牙齿。他细碎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被他毫无风度地用手弄开,他掏出一份地图,上面写着的大概是德语,总之我看不太懂,他比划了一下,说道,“那么就慢慢来,我们从波恩再到汉堡……汉诺威,接着租车回波兰吧!” 反正我对这里也几乎一片茫然,知识仅限于地理A等,当然我从没来过这个陌生的国家。菲利克斯看起来驾轻就熟,这倒让我有些不解。不过他没有对此做出解释的意思,我也没有多问,便跟着他到波恩的旅馆休息。他强烈提议我需要换身衣服,这是个合理的要求,吃过简单的午饭之后我们上了街。 这儿毕竟曾经是西德的首都。我的大脑仿佛在这个城市放空了,什么东西都和我没有关系,无论是在伦敦发生的争执还是什么,就像有一把匕首,轻巧地利用国界把该有的、不该有的思维丢在了英国。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起初是怎么钻进我大脑的?我好笑地想。我想我来这里是正确的,至少我的确需要这样放松一番,否则我又怎么能好好面临之后的事呢?这儿的空气和伦敦太不相同了,尽管无疑,大多积聚着的仍是古旧的、日耳曼人的空气;但为什么不同呢? 我以为菲利克斯对德国印象不好,因为一些不得不承认的原因,不过看起来似乎是我想多了。虽然他没有对这儿表示过多的热衷,却也不至于像提到圣彼得堡一般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他反而很愉快地告诉我在这里他认识了哪些德国年轻艺术家,诸如在柏林艺术学院、不莱梅艺术学院的一些学生和年轻导师。“我喜欢这儿的雕塑风格,”他赞赏地对我说道,“你很难想像这种神奇的感觉!” 对,我的确很难想像这种神奇的感觉,这种仿佛能够丢下一切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称得上另一种形式的自由,总之我暂时也没功夫去思考分析,菲利克斯给我买了一杯咖啡,我们边走边喝,他开口就给了我一个大玩笑。 “我觉得你在英国呆的很压抑啊,要不要长时间住在这里?或者莱比锡,那儿距离波兰近一些。” 我觉得他的提议挺认真,反而让我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夸张地做出肢体动作,差点把咖啡泼在地上,“你知道——那儿给我一种……怎么说呢,好像总有团乌云在你的头上散不去。” “哈。”我摇摇头,“虽然那里是狭窄了些,但是我只能说我热爱英国。” “那里让你感觉自由吗?”他紧盯着我,在我思考出答案的间隙他又打断说道,“我是说,作为一个艺术创作者,最应该得到,同时最应该争取的不就是自由吗?无论是现实的还是精神的。”他对这个论调颇为满意,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曾经波兰人悲壮的宣言,但那是题外话了。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沉默了,看起来并不是他的风格。不过随即菲利克斯打起了精神,竖起手指问道,“说起来,你有没有告诉托里斯来这里找我?” “没有,我只告诉了伊莉莎白。” “噢……”好像刚才的对话又空白了。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手里的咖啡喝空了。好像这儿都变得有些凉,接触阳光的时候会些许的热,不过哦一旦被树荫覆盖就会好很多。我又隐隐地想起了什么,但是不那么具体,非常脆弱的记忆很快断了,我怀疑是我的记忆衰退进一步发作,难道真的那么糟糕吗?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南美舞蹈的节奏韵味,不过我一向对那种东西没有敏锐度。 似乎我的思绪又飘走了。菲利克斯的眼神始终在动,时而闪过一阵敏锐的警惕,时而又像是陷入沉默似的一动不动,这让我很非常好奇,不过他似乎好像没有注意。我们穿过一条不怎么宽阔的街道,有风——穿过来。 “我以前在这里拍过短片喔,下回给你看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还有在波恩大学取的景,嘿我觉得不会比你弟弟做的短片差。说起来你有意愿提议他学艺术吗?我觉得他很有摄影天赋啊。” 我尴尬地摇摇头,对于菲利克斯的建议我可敬谢不敏。他加快步伐,说道,“其实我还以为你早就和家里搞好关系了,不过似乎这目标还远了些。” “我觉得可能这辈子没希望了。”我开玩笑似的说道,他哈哈笑出声,“哪怕这半个月也不能给你好运吗?” 我在追求的是什么呢?我的理想世界,同时我也渴求另外一个黑暗野性思维的境界——两者我都那么渴求!但是这可不行……一个存在,就意味着另一个的死亡。 我是一个骗子。我自始自终明白的是——我是一个骗子。 在德国呆了一星期,菲利克斯靠他的朋友租到了车,我们一路从莱比锡出发去波兰。波兰语我只能勉强认识几个,基本交流也算凑合。回到故乡的菲利克斯显得心情非常愉快,波兰也一样凉飕飕的。我的相机几乎没有离过手,这被菲利克斯嘲笑,他说他家里几乎有波兰各地的精美照片,当然,是他的杰作。 “我想这大概和你不停拍摄伦敦的感情是一样的。”菲利克斯说道,“别露出这种不情愿的表情啊!好啦我不提了,别告诉我你生气了噢!” “怎么可能这样生气。”我笑起来,“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闲聊之后我们把后备箱的行李卸下,我拎着并不重的箱子走到菲利克斯在华沙郊区的一栋小房子,门口没有任何过多的装饰,只是很淩乱地堆了些汽车轮胎之类的杂物。他伸手敏捷地爬上楼梯,我才注意到屋子是没有门锁的,只需用力就可以撬开。 “这儿算是我自己的家吧。”他招呼道,我才靠近就嗅到一股极其强烈的丙烯颜料味,混着松节油和木屑的香,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味道,感觉异常安心。他打开灯,令人满意的是灯光也并不刺眼,柔柔的也不会让眼球倍感刺痛。只是我扫视了一眼,发现没有一张可以坐下的椅子。菲利克斯倒是异常随意地将地上散乱的东西拨开,然后铺开一大张报纸指道,“坐这里好了。” 最终我还是选择坐在窗台上,尽管那里积的灰尘也好不了多少。我环顾着这四周,说起来这更像菲利克斯的工作室,不少未完成的作品还搁在画架和墙角。有一幅画被非常细心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我有些好奇地随口问道,“那幅画是委托的吗?” “啊?那副啊,没错。”他从小冰箱里刨出一罐果汁,递给我之后又颇为自豪地跑到画边比出手势,“可惜你没法做出评价,不然你的理解一定超有帮助。” 他一向心直口快,所以我也没有感到被冒犯或者异样。菲利克斯又说道,“这幅画是一个法国人委托的,半个月后我还得赶去巴黎呢。” “这里是你的工作室吧?” “我更喜欢称为我自己的房子。”他指指隔壁,“那里可以睡,什么东西都不缺,里面都是我想要的,不是很完美吗?” “你不联系家人吗?” “不需要啊,想起来了就回去,平时的时候还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比较自在吧。”他回答得相当愉快,“自己的生活嘛,当然是属于自己的。” “啊……这样也……挺好。”我委婉地说道,菲利克斯眨眨眼,又说道,“你看起来似乎不那么高兴嘛。” “你希望我摆出什么表情?哇——真棒之类的?”我朝他望了一眼,他对这样的恭维感到有些不适应,不过还是异常坦率地承认,“这就是我比你出色的地方啊——认输吧哈哈!” “恭喜恭喜,你果然是很厉害。”我这样说道,他吸吸鼻子,又像一个孩子一般手舞足蹈起来,一瞬间地我仿佛看到了阿尔弗雷德,而这个名字就像一本书中随手翻的一页纸,偏偏用粗体和大写标注出来,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接着我不做声了,菲利克斯哼着歌进房间收拾东西去了,而我则坐在窗台上发呆。我忽然觉得我一直在逃避,尽管这个事实非常清晰,但是我知道逃避并不能使梦想产生价值。我待的地方,我的世界没有残酷的现实,真实却是够真实的。开拓一片新的广阔精神领域意味着脱掉旧的意识和记忆,我何尝不知道旧的意识是一座拥挤不堪的监牢,我的神经早就开始逐渐腐烂了呢? 如果不能脱掉紧绷的皮肤,就不会生出新的、适合的皮肤。 不能。 既然不能,那就不该装假——意志永远不死!对,意志永远不死。从前的雪在哪里呢?* 返回伦敦的路上我昏昏沉沉地打瞌睡,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过了半个月,我才终于把手机重新接通,里头猛然传来的好几封短讯让我一愣。无一例外都是伊莎的,我寻找什么似的朝下翻了很久,才在里面发现了阿尔的名字。 尽管只有一条,我还是决定翻完伊莎的短信之后才去看他的。她起初在询问我到底在哪里,见我不回又开始威胁,后来又像放弃一般地叮嘱我注意安全。说实话非常滑稽,也确实是嘲笑伊莎的好把柄,不过我还没缺德到这个地步。我绕了一圈还是翻到了阿尔的讯息,正打算看的时候车已经摇摇晃晃地靠站。我拎着行李在原地怔了很久,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冒失地回家比较好。或许我需要联系一下?不、这不怎么好。 这足足浪费了我半个多小时,直到又一部公车靠站我才回过神一般地迈起脚步。这一切依靠的只是本能而已,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家门口,而它门口的一些装饰已经被拆下来了。我赫然意识到它已经快被挂上牌子出售了,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我推开门朝里走,掏出钥匙转动把手,家里空空如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