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这个出生于伦敦的男人——不悦地板起脸来。我几乎可以猜到他想说什么,如我所料,他说道,“你竟然还能回家?” 我冷笑道,“因为我还有脚。” “你明知道今天我和梅格会回来,”他拧起眉,带着教训的口吻说道。我真不想描述他此时的表情有多么令人发笑的潜质,卓别林在世一定会很好地模仿出来。我面无表情地背着相机上楼,他在楼下撑着桌子喊道,“你知道这样给人带来怎样的麻烦吗!”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大麻烦,不是吗?”我在台阶上站定,音量也抬高了几分,“少干涉我。” 我猜他一定想狠狠地飙出脏字,所以我及时地走到房间然后关了门。但这依旧不让我安宁,因为那些烦杂的谈话声开始乱飞,阿尔的母亲说着非常难听的字眼,我打赌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能够隔着门板传入我的耳朵。阿尔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一定会沉默的,但那些单词简直就像具现化了似的,宛若索命的杀手,随时随地可以将我的耳朵击毙。*我烦躁极了,几分钟之后我拉开门,冲着楼下大吼,“Motherfucker!!他妈的——我的眼睛就是被你害的!” 那些细碎的声音登时破裂了。暴怒静息下来,我沉默着锁上门,无所谓一般地将自己的相机取出来,然后连上电脑。今天发生的倒楣事害得我没拍摄什么照片,或许我可以给这条绷带留个纪念。我打开电脑,从里面翻出还没修完的照片,阿尔弗雷德那里还有一些,我这里也有几张,现在我觉得非常宁静和耐心,可以好好收拾这些作品了。 诚然,我对我的眼睛早就抛弃了希望,它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幸毁了,那具体是几岁我已经记不得了;我能确定的是我的母亲那时候已经去世,而父亲始终忙碌于工作鲜少关注我。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日食观测日,而我向他提出了防护镜的要求。事实上是,他忘记了,我因为好奇仅仅是拿了一副墨镜充数。代价是那天结束后我的眼球开始刺痛并且震颤,频繁出现黑点,我奔下楼告诉下班的父亲,但他根本没有理会我。数天之后,我发现我看不见颜色了。* 我自嘲一般地勾勾嘴角,总是会有这样的戏剧人生在不断上演,而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才能彻底地说服自己一切都没什么区别。没有颜色也没关系,世界不是颜色构成的,而是人。而所有的人,在我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这难道不是绝对的公平吗?或许这样我才能觉得很安心。 “亚瑟,”阿尔在门外喊我的名字,我怔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应声,“干什么?” “能让我进来吗?”他说道,“需要西柚汁吗?” 我考虑了一会儿,才从电脑前起身替他拉开门。他走进来,带着些令我出乎预料的笑容,接着轻声关上门,然后对我晃了晃饮料,“呃,你没事么?” “能有什么事?”我睁着眼睛接过果汁,非常直接地反问道,“难道这不是家常便饭吗?” “好吧,我想实际上并不是……好吧。”他原本似乎想做调节。不过看起来似乎是放弃了。我喝着西柚汁重新坐下来,我注意到我打开的照片正是阿尔弗雷德的那张,我才将它调整为黑白模式,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处理。他看着荧幕说道,“这一点都不像我。” “我眼里的你就是这样。”我模糊地应道,他抱起双臂,“不觉得有些可怕吗?” “你觉得这样很可怕吗?”我回过头移动着滑鼠,游标对准了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我可没法判断那是什么颜色,它们实在距离我太远了……不,恍惚之间我又好像可以触摸到似的。它们似是会呼吸的——会呼吸的眼睛;会呼吸的颜色。我静静地看着它们,仿佛有什么东西回来了。阿尔一时间也没有做出回答,于是我接着说道,“我毕竟和你们是一样的。” “我可没否认过这一点。”他打断了我那颇有消极意味的发言,我觉得他是在指责我过度自傲了。我扬扬眉,又端起杯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不妨说,我的血液忐忑不安,*”我轻声地念了一句诗给他,“不妨说,喉咙是坟墓之始。” 他推推眼镜,“我以为对你而言,应该改成眼睛才对。” 我沉默不语,也没有去注意他下楼然后离开。我知道我曾经失去了什么——可能。幸运的话,我还能回来。 说实话被撞的那一下着实够呛,我根本没法好好休息,头晕的厉害,心脏和脑袋一起烧,睡梦中也不得安稳。而大部份时间我是清醒的,所以我在清晨五点多就爬了起来,我实在忍受不了,或许我需要刺激一下精神,但原本天就暗,我也没开灯,走下楼的几秒钟弄得夜行的士兵。我其实是很怕摔下去的,那弄不好就真的没命了……说到底我还是很怕死的吧?这使我微笑起来。我扶着墙壁走下楼,摸黑到了厨房然后拉开冰箱,似乎西柚汁已经喝完了,我只好拿出大瓶的橙汁走到餐桌边。呃……结果我抬头竟然看到我的父亲,他手里拿着打火机,好像是要抽烟解闷。 OHHHHHHHH——JESUS。我只得维持着这僵硬的姿势,朝他扬起眉,“喔,早安。” “……早安。”他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你的脑袋好些了吗?” 我想他只是单纯地问候我的伤势,不过我无法控制自己往讽刺的方向跑,我低声回答他不算太好,顺势就想离开,他立刻说道,“你的确是在责怪我……害了你,对吗?” “喔,我本人是没什么,”我回答,“只是会有不少人把我当做麻烦,你知道的。” “我从没这个意思,亚瑟,你毕竟……是我的儿子。”他叼上烟,然后点燃,“你的脑袋真的没问题吗?” “死不了。”我把橙汁灌进杯子,然后仰头喝干净,“不过说真的,我真反感你那副救助者的模样……哦不,或者说所有人,这实际上烦透了。” 他似乎是哑然了。我起身准备离开,接着补充道,“不过你也知道的,我因此骄傲。” 我自己在——不安,震荡,追寻,超越,永远出发,却永无抵达。我也快捉摸不清我的想法了,或许这次不幸的车祸也给我提供了一个装疯卖傻的机会;这和酒精的效果区别不大,我心知肚明,因此我不再客客气气地在餐桌上和他们谈话,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极尽挖苦和讽刺,诸如我非常不乐意看到他们那口味奇特的草莓果酱(其实我吃不出什么差异),但我就是脾气暴躁地辱骂着。实际上我很清楚,阿尔弗雷德,他的母亲,还有父亲——其实都是很无辜的。我只是太想发泄不满了,真的。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像一个发脾气的孩子,阿尔时常露出忍无可忍的表情,但每每都在父亲的眼神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哦,西柚汁也没了,可能超市缺货……可我还是莫名其妙的大发雷霆。 我抓住一切荒唐的理由和他们争吵,那个美国女人看得目瞪口呆,全然说不出话来,最终阿尔难以忍受一般地扔下叉子,朝我吼道,“他妈的你闹够没?!” 我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于是我瞬刻停止继续抛出尖锐辞汇,转而安静地坐了下来,如同发条忽然戛然而止。我嚼着那吐司,喝着橙汁一言不发。他的母亲面露惊愕,扎起的金发淩乱地黏在额头上。我的父亲默不作声地看着我,阿尔弗雷德也被我的反应弄得有点不解,我吃完面包,然后起身说道,“我去趟医院。” “……你……一个人?”阿尔抬眼看着我,我冷冷地笑了,“我说过,我还有脚。”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我戴上帽子,裹上围巾推开了门。现在我心里非常的静,走在路上我满目依然是灰色,但它们识趣地呈现平稳波动。有黑点,而且异常巨大,它们旋转起来的时候有些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我克制自己不去受影响。我和伊莎约在医院门口,我却在车站看到了那个有一面之缘的中国人,他同样带着围巾,穿着短外套,他显然也看到了我,友好地朝我挥挥手。 “真巧。”他朝我微笑道,我迟疑着和他打招呼,“是啊……真是巧合。” “这天气可真糟糕……咦,你今天没带相机?”他的英语说得挺漂亮,虽然还是带着些口音,他有些好奇,我便伸手抬起帽子,苦笑着指了指额头,“很不幸地遭难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我会带上相机和护士小姐合影。” 他有些抱歉地笑了,“喔……真是对不起,怎么回事?” 于是我粗略地和他描述了一遍,顺便告诉他我的眼睛和常人不同。他皱起眉头,然后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是这样……你的眼睛……” “虽然它很糟糕,不过还是能够看得见。”我说道,他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必很辛苦。” “不,算不上。”我不知为何口气又强硬起来,他低声地笑起来,让我楞了愣,“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很幸福的,至少你很爱摄影吧?” “尽管不那么优秀。”我微笑起来,“我的确过得很好。” 我是认真的,其实我觉得我自己还是很幸福的。尽管我百般不愿,家庭这玩意还是摆在那里,能够成为我避风的小角落。其实我也得承认,我不喜欢现在的状况,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受害者。但有时候一些客观事实逼迫你承认。我反复确认了和伊莎见面的时间,但很不幸的我还是忘记了。于是我至少迟到了了半小时,她裹着大衣,有些惊讶地扬眉,“希望你没让医生气得暴跳如雷。” 事实上她还是很担心我的,因为我出现之后她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我有些抱歉地想要补充什么,她又对我说道,“不过还好,刚才医生似乎也不在,你现在进去也来得及。” “嗯……真的很抱歉。”我说道,她微微皱起眉,板起脸教训我,“你的脑袋没事吗?” 这和我父亲的口吻如出一辙,我叹了口气,“并不是那么严重。” “你足够把我吓惨了!”她抱起双臂,“好了,快进去吧,否则安排又该出变化了。” 我知道医生一定会对我百般刁难,事实上我不幸言中了。那个老先生絮絮叨叨个不停,始终尽心尽责地告诉我车祸之后的后遗症,虽然那更像是冷嘲热讽。我耐心地听着,但实际上根本记不进去。他反复警告我不要过度劳累,不准工作,保持正常作息等等。最后他终于给我重新换了绷带,我呼了一口气,走出医院的时候伊莎罕见地抽着烟,拉开车门对我说道,“你觉得你成为一个艺术家了吗?” “或许吧,”我笑笑,“可以说是?” 她略有些兴趣地勾勾嘴角,“怎么说?” “艺术胜在表现自我。”我回答道,“就这点而言……想必你也很清楚。” 伊莎脸上漾起了暧昧不清的笑容,她坐在驾驶座上朝我低语,“这样说来,我认可你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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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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