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仓叶王好像笑了起来,笑声落到她的手心里,带着温热震颤的痒意,她飞快地收回手,十分感谢此时黑暗的夜色,恼得差点想直接从屋顶跳下去。 “别。”周围起了风,微凉的夜风掠过两人身畔,撩起了她的发梢,“现在离开太可惜了。” 明亮的火焰在远方的黑暗中看起来分外美丽,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千年前的平安京,和某个人一起站在屋顶上看送火祭典。 万家灯火在地面上铺展开去,今夜月朗星稀,嵌在夜空中的月亮恍如银币。 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地面上的人类仰望的,一直都是同一个月亮。 她想到了斩杀大蛇时,跃入高空的刹那,她第一次发现平安京的夜空其实很美。 短短的几个月,回忆起来却恍若隔世。穿越到陌生的时代虽然十分不幸,但若要说她在这个时代唯一遇到的幸事是什么,那肯定是在拉开那道金漆的隔扇时,遇见了门后的大阴阳师。 如果没有对方的帮助,如果没有遇到这个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会在哪里。 这件事说起来虽然十分不可思议,但对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提供她需要的帮助,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深刻地被人理解,连困在异世的孤寂感都因为对方的存在而减轻了许多。 “那是因为我确实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什么。” 周围的风声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什么?”阿渡抬起头。 麻仓叶王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淡去。 他微垂眼帘,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地上绵延向远方的灯火。 “我能听见人的心声。” 大脑一片空白,阿渡听见那个声音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部都知道。” 麻仓叶王转过头,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笑意微弯时如三月暖阳,但当那双眼睛没了笑意,便显得冷淡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哪怕嘴角微微弯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仍在微笑,也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份骨子里的凉意。 “你……” 仿佛是许久,又仿佛只是刹那的停顿过后,世界再次合拢,她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要忽然告诉我这件事?” 她十分不解:“一直瞒着我不是更轻松吗?”
第20章 贺茂川河畔,庆祝送火仪式的祭典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 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了黑夜,有人在吹奏神乐笛,笛声随着鼓点悠扬回荡,热闹的笑声充满快活的气息。 庆典明亮的火光、人群热闹的声音,此刻都离他们二人很远,仿佛发生在遥远的异世。 今晚的月亮将满未满,高高挂在空中。空荡荡的庭院铺满银白的月光,夜风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风声都安静下来后,周围的寂静愈发清晰可闻。 “……为什么要忽然告诉我这件事?”阿渡迟疑着开口,“一直瞒着我不是更轻松吗?” 如果是以前,别人告诉她自己能读心,她肯定不会相信,甚至不会把对方的话当一回事。 ——「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身为心理系的学生,她不知道被别人问过这个问题多少次,以至于她后来只要被问及自己的专业,都会下意识地补充一句:不,她不能读心,也猜不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读心。 但她如今穿越到了千年前的平安京,亲眼见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鬼」,甚至前不久还砍了长着八个脑袋的巨蛇,相较之下,会读心这件事也变得容易理解接受起来。 最重要的是,麻仓叶王没有对她说谎的理由,也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再说了,告诉别人自己能读心,这件事能有什么好处? 她想不出来,而且更加无法想象这个人说谎的样子。 刚开始因为震惊而陷入空白的大脑,现在似乎慢慢反应过来,冰冻的思维也开始重新流动。 “……不,先等一下。”阿渡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刚才说,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全部都知道。” 她问出十分关键的问题:“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顿了顿,阿渡比出持续的手势,在虚空中横向连接两点:“我的意思是,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直到现在,你一直都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能够读取周围人心声的能力叫做「灵视」。”麻仓叶王安静地说,“但是很遗憾,我个人无法控制这个能力。” “……” 好的,她明白了,他有被动读心的能力。 确定麻仓叶王能读心之后,阿渡觉得她好像看到了走马灯。 不,走马灯这个形容并不准确,作为一个正常人,发现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之后,她脑子里好像瞬间打开了一本书,那本厚厚的书哗哗翻动起来,每一页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尴尬事。 那些书页翻动得飞快,好像被狂风吹拂着一般,各种各样的记忆像暴风中的雪片一样飞舞出来,里面甚至出现了她大学室友推荐过的各种带颜色的片子……打住!! 她在心里抱头。 快打住!不能再想了!!她不能再污染对方了!!!她得保住现代人最后的一点颜面……啊,虽然那种东西在带颜色的画面闪过之后,可能就已经不存在了。 可恶啊!为什么现代人的性丨癖那么奇怪!!你们都给我振作点啊!! 砰的一声,那本书被她强行用意志力合上了,死死以摔跤手抱摔对手的姿势压住。 阿渡捂住脸,她本来没想这么做的,但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捂住脸,深深地低下头: “……抱歉。” 让你看到了无比糟糕的东西。 “……没关系。”麻仓叶王好像微微笑了一下,“我已经习惯了。” “……” 更愧疚了好吗!对方这么通情达理反而让她更加抬不起头了!!她的心理活动已经全部变成感叹号了!!感叹号已经停不下来了!! 现在回忆起来,她这段时间都在心里想过什么? 赞美对方是活菩萨的话也被对方听到了吗? “听到了哦。” 她听见了敲佛坛的声音,一声清响,金属的声音在脑内无限回荡。 阿渡闭上眼。 放弃做人之后,心态忽然都变平和了呢。 “你不用感到那么羞愧。”麻仓叶王温和地说,“我听过的心声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很多。” 这句话让阿渡回过神来。 “这个能力,我是说,这个叫做灵视的能力,没有什么触发条件吗?” 从他每一天早上醒来,到晚上睡去,这么多年,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周围的人的心声吗? “……是这样没错。” 在这个世上,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心里都会存在阴暗的地方。 不论是贫穷还是富裕,年轻还是老迈,善良还是邪恶,只要是人类,心里都或多或少产生过不能见人,也不应该见人的心思。 这本来是十分正常的事,心里的所思所想也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好坏,法律是以行为判断人的善恶,并非以思想作为界定的标准。 但就像人需要穿衣服一样,每个人都有着对隐私的需求。 有些东西,你不想暴露给别人看,别人也不想你暴露给他们看。 人类的心经不起窥视。 如果是能够选择性地读取他人的心声还好,但如果是被动的话……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打个糟糕的比喻,那种感觉不就像活在所有人都是露〇癖的世界里一样吗。 ……感觉更糟糕了。已经是越想越糟糕的程度了,简直让人想要连夜逃离这个星球。 ——比起当阴阳师,这个人早点退休会更好吧? 阿渡的心中忽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去找个绿水青山人迹罕至的地方,提前享受退休养老的生活不好吗?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麻仓叶王一直表现得十分平静,反倒是她心里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她觉得自己今晚肯定要睡不着了。 “你觉得我应该放弃我现在做的事,离开这个京城。” “……”这件事想想就十分困难,在这个妖魔鬼怪和灾祸横行的年代,就算是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都能感受到他人对大阴阳师麻仓叶王的依赖,包括那些傲慢的贵族公卿。 就算那些人惧怕能役使鬼神的大阴阳师,也不得不承认他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不,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依赖,所以才格外厌恶惧怕。 愈是意识到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对方手里,心里便愈是对这个人充满扭曲的畏惧。 “……我不是觉得你应该放弃。”她踌躇着,“我只是觉得,如果太累的话,还是自己最重要。” 然后阿渡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其他人也知道你能读心吗?” “只是少数人。”麻仓叶王微笑着说,“那些人都很怕我,你就不害怕吗?” 阿渡愣了一下。 “我觉得……”她张了张口,“我觉得他们害怕的,并不是你。” 而是在某个人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 因为麻仓叶王会读心,他就像一面镜子,能清楚地映出一个人心底最阴暗的部分。 没有人会想要照这种镜子。 有些东西只要没有被人看见,就能假装并不存在,可一旦被映照出来了,人们就没有办法继续自欺欺人。 那些人真正害怕的,是他们从那张镜子中看到的自己。 月亮隐入云层,盛夏的夜晚沁着凉意,遥远的河畔,庆典的乐声还在继续。 “那么,你不害怕吗?” 夜风拂面而来,鼓乐的声音仿佛近了,那些热闹欢快的声音咚咚咚地敲着,却被看不见的屏障阻挡在外。 “如果说不害怕……” 她扪心自问。 “如果说我不害怕,那一定是在说谎。”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是比起被读心的害怕——” 阿渡的声音忽然微微一轻: “我好像更害怕失去重要的朋友。” 他说想要了解现代的事情时,她真的很高兴。 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科学家们发现了一条奇怪的鲸鱼。普通的鲸鱼歌声一般在10到39赫兹之间,但这条鲸鱼的歌声却和其他鲸鱼的都不一样,声频为52赫兹。 其他鲸鱼听不到这条鲸鱼的歌声,无论它怎样歌唱,怎样努力地向同类发出声音,它们也听不到它在说什么。 这条鲸鱼被科学家们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但她在这个时代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圆地方的理论是错误的,地球并非世界的中心,从宇宙的角度来看,人类居住的星球不过是这茫茫星河中的一粒沙尘,就连人类这个物种本身,在地球漫长的历史中也不过是最后一秒闪现的火花。
□□不是神明降下的天罚,地震产生自地壳的运动,人类会生病是因为肉眼无法看见的病毒细菌,月亮也不会被天狗吞吃,那只是天体运行产生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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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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