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 那是个温柔的声音。 阿渡转过身,漆黑的水泽中,一个年轻的身影立在那里,他身上攀附着无数双黑色的手,那些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和身躯,仿佛要将他一起拖入地狱一般,溃烂的指间不断渗出怨念浓重的腐烂液体。 ——我已经压不住这些怨灵了。 那名阴阳师朝她笑了笑。 ——是我学艺不精,原本以为可以靠着此身镇压众鬼,没想到却反而被鬼吞噬了身躯,成为了让诸多邪恶化身于世的媒介。 沼泽沸腾起来,憎恨刻骨的怨念嗤嗤燃烧着,像漆黑的烈火缠上阴阳师的身躯。 ——时间不够了,快动手。 纤细的白光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腕,微弱的光芒十分温暖。 阿渡握住刀。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但我是阴阳师。 挥刀斩断丝线的瞬间,那名年轻人似乎露出了笑容。 ——而且,还是麻仓家的阴阳师。 咔嚓一声,鬼的身体深处传来崩裂的细响,随即那道缝隙越扩越大,无数裂痕出现在森白的骨架上,漆黑的怨念被炽白的光芒吞噬,巨大的光芒撑开缝隙,耀眼的光线迸射而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爆炸坍塌的声音。 盈满到破裂的临界点上时,耀眼的白光如水流溢四散,漆黑的怨灵在那光中渐渐淡去,化作柔软的灰烟,被迎面而来的夜风一吹,如余烬的碎片随风散去。 染血的狩衣飘落下来,阿渡伸出手。 血迹斑斑的狩衣后心,绣着五芒星的家纹。 ——守护人世,是阴阳师的使命。 诅咒被拔除,夜晚的声音重新涌入寂静的世界,她转过身,看向麻仓叶王。 “那个村子的人会受到怎么样的处置?” 他伸出手,抹去她脸侧伤口渗出的血迹:“阴阳师只负责驱鬼。” 先前和鬼的战斗中,她可能被尖锐的碎屑划了一下。 “……就这么不管了吗?” “后面的事交给朝廷。” “但是……” 那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而法不责众的道理,不管到哪一个时代都适用。 “人类的心是非常脆弱的东西。”麻仓叶王微微笑了一下。 他语气温柔:“人心一旦被恐惧吞噬,就算你告诉他们诅咒已经消失,他们也不会相信。” “毕竟,鬼这种东西本来就生自人心。” 那股深冷的寒意,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麻仓叶王的表情始终温和,回过神来后,她意识到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颊边,之前被他碰到的地方立刻就烫了起来。 她后退一步,麻仓叶王笑了笑,不紧不慢收回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 “我们该回去了。”
第25章 根据天气预报,今天似乎会下雪。 这个天气预报来自麻仓叶王本人,平安时代的阴阳师不仅负责占卜吉凶,还负责预测天气,不得不说十分多才多艺。 步入年末后,阴阳寮的众人开始加班加点为正月的祭典做准备,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新历的制作。 这个年代的日历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只有贵族才能拥有。新年伊始之际,阴阳寮要向天皇陛下进献两种日历,一种注释着每日占卜结果的福祸吉凶,名为《具注历》,另一种则描述了太阳、月亮、以及五颗行星的天体位置,被称为《七曜历》。 献历以前由阴阳寮内的天文博士负责,但由于麻仓叶王在各方面的造诣都无人能及,现在这也变成了他的工作。 正月是最重要的月份,每一年都会有各种祭典。 整个阴阳寮都在加班,可惜她这个只擅长物理驱鬼的人派不上什么用场。 阿渡去了几次阴阳寮,结果反而被同事嫌弃她杵在那里太占地方,搬动文献书籍也有专门负责这些的杂役帮忙,于是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宅邸。 然后在麻女这里也碰到了铁壁。 “阿渡小姐不可以帮忙打扫。”麻女非常严肃,周围的纸片人也纷纷停下动作,用那一张张空白的脸谴责般地看着她。 阿渡放弃了。 只有股宗才是她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随着天气转冷,人和猫之间的关系也得到了升温。 阿渡已经承认了她在正月是个废物的事实,不需要去阴阳寮上班打卡后,她难得可以睡懒觉。 可能因为麻仓叶王总是天还没亮就进宫了,余温散去后的寝殿太冷,股宗最近开始跑到她的房间里补眠。 有一次,她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胸口好沉,想着是哪个鬼这么胆大包天,居然敢在麻仓叶王的宅邸里玩鬼压床。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团成球状的股宗趴在她身上睡觉的模样。 阿渡顿时就一个激灵,醒了。 ……妈妈,她提前过年了。 这个好消息必须和人分享才行,她抱着股宗一骨碌爬起来,下意识喊了一句: “叶王!!” 喊完之后,她才想起来对方去上班了,现在不在。 阿渡在宅邸里左等右等,等到天黑时分,总算等到垂着御帘的牛车嘎吱一声,在宅邸外停下来。 她立刻飞奔出门。 大阴阳师已经听到她的心声了,但还是很配合地问:“怎么了?” 阿渡抱起跟过来的股宗,黄褐色的虎斑猫没怎么反抗,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没什么。” 她总不能兴高采烈地告诉对方,股宗愿意和她一起睡觉了。有些话心里想想还好,真要说出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阿渡抱着股宗,轻咳一声:“就是想出来迎接你一下。” 她露出微笑:“欢迎回来。” 细小的雪点从天空飘落,纯白如河畔芦苇的飞絮。 麻仓叶王的占卜果然很准。 ——下雪了。 融化的雪片留下微凉的触感,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寂静柔软的苍穹。 暮色中,廊檐下的灯火如水氲开,白色的雪花越下越大,仿佛朝着地面上的光芒飞旋飘落。 “快看。”她提醒他抬头,“是今年的初雪。” 两人一猫站在屋外,后来麻女也跑了出来。 平安时代的雪和现代有什么不同,阿渡不太说得上来。 也许是哪里都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是哪里都不太一样。 但她就是很想感慨一声: 哇,下雪了。 京城的街道被雪覆盖后,正月的气氛变得浓郁起来。 正月第一日,举行祭拜天地四方的仪式和朝贺。 第二日,宫里举办元旦的宴会。 第三日,进行祈求天皇陛下长寿的仪式,献上镜饼、萝卜、甜瓜、香瓜、野猪肉、鹿肉等供物。 第四日,太政大臣摆设筵席。 “你想去吗?”麻仓叶王问她。 阿渡十分惊讶:“那么隆重的筵席,让我去也没关系吗?” 太政大臣摆设的正月筵席,一般来说邀请的不是朝中公卿,就是亲王之类的皇族,而阴阳师不过是从七位上的普通官职。 以位阶而言,从五位下是个分水岭,只有达到这个位阶的官员才有资格面见天皇,而若要达到公卿的地位,则必须还要往上爬才行。 “有何不可?”麻仓叶王微笑道,“如果守护平安京的功臣都没有资格的话,其他人也没道理出席。” 因为斩蛇的功劳,她被授予了成为阴阳师的资格。 但这个时代的阴阳师和武侍都没什么地位,像麻仓叶王这样,打破世袭制度一跃成为公卿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阿渡思考起来:“如果我去的话,说不定能膈应到一些人。” 尤其是那些自视血统高贵的贵族。 更重要的是—— “筵席上能吃到很多高级点心。” 她心动了。 阿渡:“居然还有这种好事,请务必带上我。” 如今的太政大臣是藤原家的家主,藤原家兼,这个人还同时担任关白和摄政,私人的府邸搞得比宫里还要风雅奢华。 阿渡曾经和麻仓叶王去过一次藤原家兼的府邸,那时不过是匆匆一瞥,如今坐在大厅里,倒是有闲心慢慢打量周围的景色。 外面飘着小雪,烛火照亮了黑夜,宾客按照地位尊卑分两行排列,她坐在大厅最外沿,麻仓叶王和其他公卿则靠近主位。 御帘卷起,朱红的丝绦垂落,黑暗的庭院里飘着水灯,钓殿的方向搭着舞台,鼓乐声和着飘落的雪花,衣裳曳地的舞者戴着金冠,两两成对地在方形的舞台上慢慢回旋起舞。 阿渡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明确:她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盛在朱器里的菜品一共上了九道,在她面前摆得整整齐齐,隔水蒸的玄米饭直接堆成了一个小山,据说是这个年代待客的礼仪。 大厅里充斥着嗡嗡的声音,随着酒水端上,气氛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冬天是酿酒的季节,碗里的新酒比平时更加馥郁香甜,热过之后散发着熏人的气息。 各种各样的乌帽和衣摆遮挡了视线,人影重叠晃动,阿渡从中捕捉到麻仓叶王的身影,他和一群藤原家的人坐在一起,这种座位安排实属无奈,朝廷里最重要的职位几乎都被藤原家垄断。 作为先帝亲自提拔的大阴阳师,麻仓叶王打破了这种世袭制度,和藤原家的关系自然不怎么亲密。 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去的话会很麻烦,但是不去的话更麻烦。” 告诉她这句话的人现在遥遥坐在人群的另一边,她周围的人也在忙着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密集的声音好像涨潮的海水,浮沫不断推涌堆积,人群中时不时蹦出几声大笑,啪的一声,像泡沫一样在热闹喧嚣的海面上破裂开来。 阿渡不知道心声这种东西有没有音量的分别。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大喊: 看我! ——不要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看我。 黑影重叠的人群中,穿着狩衣的身影似乎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麻仓叶王在那个瞬间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厅遥遥相遇。 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家里的杂事,还有些人在低声细语,各种各样的声音重叠、交融、缠绕、像密密麻麻的线头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但只要找到其中唯一重要的那根线,轻轻一扯。 海水没过所有声音,热闹无比的大厅陷入空白的寂静。 好像坏掉的收音机终于找到正确的频道,杂乱无章的音质忽然清晰—— 阿渡重新低下头,欲盖弥彰地端起一杯酒,同时在心里想: ……不,算了,你还是别看了。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对视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烫了起来。 阿渡在心里默念:别看了,快把头转回去。 然后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过了好一会儿,落到身上的视线才终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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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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