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直到这时,谢衣才恍然意识到这里景色布置尽管人间无异,究竟是深埋地下的千年古墓,没有活物,不问声息,只有池水流动的潺湲声冷冰冰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他左手无意识地握紧右腕,手指用力到落下红痕也浑然不觉,强迫自己思考。 千辛万苦走到这里,难道真是百忙一场? 不对……墓中别无他物,却设置如此隐秘,又设有数量众多的机关,不为掩藏昭明踪迹,岂非多此一举。 谢衣暗自思忖良久,越想越觉昭明只有可能藏在这里,稍稍静下心来,向闻人羽询问道:“闻人姑娘,昭明有没有可能被无异放在墓中?” “绝无可能。”闻人羽断然摇头,十分肯定地道:“乐大师随葬的东西只有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他妻子旧时所作的画,我记得很清楚,不会有错。” 谢衣这时心念一转,忽然想起被自己遗漏的关键线索,他立即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枚递偃甲蛋,递予闻人羽:“闻人姑娘,你对这件东西有映像吗?” “偃甲蛋?!”闻人羽拿过偃甲蛋,细眉一轩,惊奇道:“这是哪里找到的?” “在墓道的机关里,共有三个。” “这就对了……我记得这东西共四个,但一直没找到其余部分。”闻人羽喃喃道,神情重又平静下来:“我确是见过一个,就在乐大师的偃甲房里。” 眼见事情有了眉目,谢衣欣喜不胜,立刻就想拿到最后一个偃甲蛋,正要与闻人羽商议,却听见十二在不远处喊他:“破军祭司大人。” 谢衣循声看去,十二站在偃甲桥旁,恭敬地行了一礼:“大祭司大人醒了。” 沈夜从昏迷中苏醒,谢衣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泛下来,连神情也一并轻快许多,笑道:“劳烦你了,你也去休息吧,我先跟闻人姑娘去一趟偃甲房,待会儿再……” “谢大师去看沈先生吧,我自己去就行了。”闻人羽打断他的话,不知为何,语气稍显促迫。 谢衣愣了一愣,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有劳闻人姑娘。” 他目送闻人羽的背影朝道路尽头掩映着海棠花的小房间走去,轻微蹙起眉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闻人羽方才打断他的话时,神情似是有些紧张,好像不愿意让他同去。 谢衣轻微摇头,转身走上偃甲桥,但愿是他多想了。 沈夜披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站在屋外,遥遥望着一水之隔的墓碑。 谢衣走过去,顺手给他拉一下滑下肩头的外套:“这一路劳累,怎么不多躺会儿,胸口还疼吗?” “我没事。” 沈夜侧过脸看向他,眼睫眨动时目光微闪,似乎藏着极其复杂的东西,开口确是问了毫不相干的问题:“十二呢?” “去休息了,这些天幸苦他了。” 沈夜点了点头,沉默一瞬,微凉指尖触上谢衣面庞,温和问道:“你不去睡会儿?”
“我还好,不觉得累。” 谢衣握住沈夜的抚在脸上的手,看了看对面并列的两座墓碑,另一只手环住沈夜腰身:“怎么了?刚才一直看着。” “想到一些旧事罢了。” 沈夜神情淡淡的,抿起唇角,显然不愿多谈。 沈夜锋芒在外,性子却沉凝内敛,让他敞开说心里话从来比登天还难,只要不是要紧的事,谢衣也体谅他不去追问。 谢衣顺着他的目光朝对面看了一眼,心绪纷繁地道:“虽然知道无异就在学校里到处蹦跶,但面对他千年以前埋骨之地,总觉得有些……” 他停顿有顷,仔细挑选合适的词句,但最终一无所获,只得低低叹气:“人生好像大梦一场。” 沈夜嘴角撇出不以为意地浅笑,屈指去弹他额头:“有这闲工夫感叹,不如早点做正事……找到昭明了?” 活得越久,经历越多的人,心性早已砥砺坚韧,面对世间生生死死,便也少了许多感触体悟来。 谢衣不闪不避,任他在手指轻敲上来,笑着道:“昭明还没找到,但是找到了最后一枚偃甲蛋,闻人姑娘已经去拿了,与其他三枚拼合完整之后,应该会有相关线索。” 沈夜昏睡时隐约听到一道女声与谢衣对答,此时听谢衣提起,他蹙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闻人羽?难道……” 谢衣轻点了下头,沉声道:“不错。是无异制作的偃甲人。” 说话间,红衣银铠的身影出现在桥对面,两人暂停交谈,闻人羽走到近旁,朝沈夜颔首致意,然后将偃甲蛋和一个金属匣子递予谢衣:“收拾了一些常用工具,我想谢大师大概会用到,就一并拿来了。” 谢衣接过两样东西,蹲下身打开盒盖检视一眼,笑着道谢:“我正好落了好些工具在帐篷了,帮了大忙,不胜感激。” 闻人羽摆了摆手,唇边漾出浅笑:“谢大师客气了,用得上就好。” 谢衣把四个偃甲蛋摆在地上,立即就要开工,闻人羽见状要告辞留他清静,谢衣却开口挽留道:“这具偃甲虽然与我之前的设计有所差别,但组装起来也不费事,只是或许还有别的事情麻烦闻人姑娘,能不能请你稍待?” 闻人羽依言退到一旁站定:“那便打扰了,不会妨碍到谢大师才好。” 谢衣戴上单片镜,闻言一笑,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哪里的话。” 不过一杯茶的功夫,谢衣已把散件组装成一具四四方方的盒子,然后对着那件东西凝眸细看,皱眉不语。 闻人羽出声问道:“这是通天之器?” “不是。只是外形类似,内部构造与功用完全不同,我制作通天之器是为读取木石记忆,这个倒更像是……”谢衣停顿一下,目光透过单片镜聚焦在偃甲底部,断言道:“一把钥匙。” “钥匙?”闻人羽疑惑地重复一次,百思不得其解地道:“可这里似乎并没有锁闭的房间或者箱子之类。” 谢衣翻过偃甲,把底部六角形的凹槽展示给闻人羽看:“闻人姑娘,你有没有在这里见过嵌有这个图形的东西?” 闻人羽思索良久,歉然摇头:“我没有映像。” 线索到此掐断,再一次陷入僵局。 这次谢衣心里没有丝毫焦躁。 就像在幽暗水底摸着石头探寻藏宝岩洞的入口,水流的流向、石头的触感已经不同,已经可以确切地知晓有什么就在前方等待,只需要顺着既定路线摸过去即可。 无异把钥匙做成通天之器的形状,那这两者之间多多少少有些关联才对。 谢衣记得,当时为了留下帛书,他往通天之器里植入了一个幻境…… “闻人姑娘,桃园仙居图在这里吗?” 闻人羽不明所以:“就带在我身上,可跟这个偃甲有什么关系?” 谢衣扬唇一笑:“如果我所料不差,这把‘钥匙’要开启的机关,就在桃源仙居图的湖心亭里。”
第二十六章 桃源仙居图中风物依旧,山水相间,四季分明,山腰处开阔平地上厨房和客厅翻修一新,另外多出几间房舍,碧蓝外墙,金漆描画,造型甚是别致,颇有异域风格。 谢衣一眼瞥见,好奇心起,把正事暂时抛诸脑后,拉着沈夜走过去,研究起房屋的构造来。 沈夜看着谢衣沿着房屋走了一圈,走进几步看,离远几步再看,这敲敲那摸摸,然后以指扣墙,回头笑道:“这种建筑我依稀见过,应该是明珠海那一带有鲛人居住,他们的房子就是这种风格,我早年为了打听昭明下落,也千里迢迢地去过一回,没想到无异也去了。” “你倒是去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 “以前为寻昭明下落,的确走过不少有趣的地方,令人大开眼界,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谢衣显得兴致勃勃,沈夜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大敌当前,他没有谢衣那么乐观,以后这个词,未免太过虚幻遥远了。 谢衣抬眼看远处一带青山如屏,笑着提议:“凉亭在湖上,沿着山路下去就到了,我们走下去吧,也好看看风景。” 见他兴致好,沈夜便不愿在这点小事上拂他的意,温声道:“好。” 他们并肩从开着零星野花的山道缓步而下,桃园仙居图原是谢衣所有,他对此地的景物自是极为熟稔,不时指给沈夜看,某处某处可见日照晴岚,某处某处有飞泉流瀑,沈夜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地景色秀致灵气充裕,渐渐被勾起了观景的心思,随着谢衣的指点四下打量。 “这幅图册是我当年下界时无意间寻得,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山水画,没想到其中另有天地,而且既有山川之美,有又农桑之趣,让人忍不住有终老林泉的念头。” 谢衣柔声解释道。 他没说,当时的他如获至宝,很想把这桃源天地带回去给师尊看看,想要一起终老临泉的那个人,也是师尊。 沈夜眯细眼睛迎着春日暖阳,淡微一笑,轻叹道:“的确是好地方。” 见他喜欢,谢衣握了他的手,笑容里多了些雀跃和期待:“这里面神奇得很,四季皆备,山顶还有一口温泉,撒些香料下去泡上一会儿,可以祛病邪,去疲劳。待会儿我带你到处看看?” 这副神情,沈夜一见便知,他大概是从前收藏了些有趣的东西在这里,当年没有机会,现在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给他看。 谢衣身上总有任凭时光与苦难都消磨不去的少年心性,而沈夜对此有无法诉诸言语的喜欢。 每当谢衣展露少年心性,向他要求什么,沈夜总是予取予求,但忍不住要稍作逗弄,于是当下既不明确的答应,也不拒绝,只含糊地道:“找到昭明再说。” “好。”谢衣两眼弯弯地笑得更加欣悦。 早在千年前,他还是沈夜膝下的顽皮徒儿时谢衣就知道,他的每一个请求,沈夜即使口中不明确答应,最后也总不会让他失望而归。 湖上风荷清艳如昨日,凉亭静静伫立在水光云影间,凉亭正中的地砖上果然凸起一块六边形金属纹饰,谢衣把形似通天之器的偃甲放上去,立即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咔嚓声响起,金属图形与底部凹槽严丝合缝地衔接在一起。 灵光从接口处火光般迸射而出,光焰愈来愈烈,偃甲发出齿轮旋转的声响,响动惊人,似乎有什么要从中爆裂而出,凉亭开始摇颤不休,谢衣站稳身形,退后两步与沈夜站在一处。 他本以为能够见到乐无异的幻影,不料所有动静止息后,那块地砖平平移往内侧,下面竟然还有一个地锁,一只偃甲鸟站立其上,爪子神气活现地踩在团花纹章上。 偃甲鸟偏头注视他们,尖细鸟喙开合,乐无异带笑的声音传了出来:“各位,久见了。那个……虽然在墓道口已经见过面,不过走到这里,大概也费了不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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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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