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异的嗓音里蕴含的特质一如他本人,所以仅仅听他说话,也能在眼前勾画出乐无异面貌神情。 谢衣含笑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偃甲鸟。 没见到本人固然令人失望,但以这种方式与故人隔空对话,也算是……别出心裁。 只是他身旁那人显然不这么想。沈夜不快地啧了一声,低而短促,但还是被谢衣听到了。 偃甲鸟拍打几下翅膀,在地锁上蹭了蹭爪子,扬起头来,声音朗朗地道:“各位来此不易,论理该以本来面目相见,但我糟老头子一个,还不如这只偃甲鸟英明神武,所幸放它出来,代我说话。” “诸位来此,必为昭明。昭明确在此处,因其蕴含强横神力,惟恐歹人用以为祸,我不得不费心收藏。此地至为隐秘,诸位既然顺利到达,此为天意使然,无论你们目的为何,昭明都是诸位应得。只是在交付昭明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啰嗦,还请诸位暂且忍耐。” 偃甲鸟语声微沉,肃然道:“我年轻时,曾经拿着昭明去向人复仇,以为可以阻止恶行。而当我真正站到那人面前,才知真相远非我所能预料。那人所作所为,我至今仍不赞同,但不得不理解他的苦衷。” “我半生顺遂,半生坎坷,从前只恨自己不够强大,以至眼睁睁看着恩师赴死,后来我继承了师父的绝世偃术,拥有昭明神剑、妖兽鲲鹏,但我能做却仍是寥寥无几。妻子战死沙场,挚友王朝倾覆,另一位则是一甲子便灵力散尽,化为草木,到头来,我竟然一个人都救不了。” 说到此处,偃甲鸟闭目摇头,沉声叹息,缄默少顷才续道:“我想说的是,一则,外力无论再强,也绝非无所不能,勿要过分仰赖;二则,昭明之力足以弑神灭魔,其质非善非恶,端看执于谁手,用之何地,但天意弄人,即使初心为善,结果却可能适得其反,若是用以为祸,则往往祸及自身。所以,还请诸位千万慎重。” 偃甲鸟抖了抖翅膀,抬起颈项,目光灼灼地看过来,话音一转,语调重又扬起,掷地有声地道:“不过,诚然天意难测,但事到临头,还应勉力为之。如今看来,我一生之中所做努力只怕大半无用,但若能重头来过,我仍会尽力而为。你们既然千辛万苦寻找昭明,只怕遇到了与神魔有关的大事,要善加利用,多多努力才行啊。” “说了这许多,你们大概早就不耐烦了,”偃甲鸟朗声笑道,别过头去,鸟喙理了理颈边细毛,收起脚爪蹲踞下来:“地锁的钥匙就在胸腔里,你们自己来取吧。” 偃甲鸟说罢,垂着头闭起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谢衣想起生活在现代社会校园里的乐无异,和千年前拜他为师的那个,同样的开朗达观活力无限,几乎没有差别。 而这个装在偃甲鸟身体里苍老仁厚、历经生离死别仍不改达观的灵魂,是他从不曾见过,却奇异地不觉得陌生的乐无异。 还有同他形影不离的另外三人,最初相遇时,那几个年轻人也像如今这般结伴而行,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天真善良,意气洋洋,仿佛纵然前路艰险,亦可披荆斩棘,无往不利。 不想最后还是中道相离,生死茫茫。 天意弄人,一至于斯。 沈夜率先迈步走进凉亭,把偃甲鸟捧起,在胸腔周围摸索到细小机括轻轻一拨,胸甲旋即自动打开,露出其中绞缠的导线,中央隐约一点红光闪动,沈夜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发光的金属物件,慢慢拽出,捏在指尖细看。 是一枚华胜,花式与乐无异的纹章同出一辙。 华胜被灵力层层包裹,肉眼可见附着其上的灵光闪耀,是以历经千年仍然完好无损。 沈夜把华胜嵌入锁孔,地锁随之开启,昭明被金属剑架托着,从底部缓缓升起,剑架底部与地面齐平后,上升乃止。 沈夜拿起昭明,两指并拢划过剑身,昭明剑心与神农一脉的灵力相互感应,剑刃青光流转,如淬冰雪。 他执剑回身,看向正望着他的谢衣:“最后一次见到乐无异时,我曾说过,很想见见他十年后的样子。” 谢衣眼中漫出浅淡笑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他还是像当年一样天真、滥好人、多话聒噪,而且好管闲事,”沈夜说着话俯下身去,把偃甲鸟和华胜放进地锁,伸出手指点在鸟儿头顶,阖目笑道。 “不过……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拿到昭明后,两人在田畴与桃林间信步游逛,不知不觉间看过桃源仙居大半风景,谢衣原想拉着沈夜去泡温泉,但恐怕闻人羽久等担忧,只得打消了念头。 从传送阵回到外界,闻人羽果然端坐在桃源仙居图旁的椅子里,目光搁置在空气中的一点。她没有在看什么,眼中没有任何图影,仿佛一无所见,而且不知何故,神色至为沉郁。 见二人身形显现,她愣了一下才站起身来,询问道:“可有收获?” 她面色恢复如常,眉目间是军人独有的冷肃刚正,如果留心去看,还是能发现掩饰不去的郁色。 谢衣不由得暗自疑惑,面上却未带出分毫,微笑着道:“昭明找到了,多亏闻人姑娘相助。” “谢大师哪里的话,不能与你们一起对抗心魔,这是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不知,二位接下来如何打算?” 谢衣看了沈夜一眼,抢先道:“我们打算即刻返回龙兵屿。” “现在就走?!”闻人羽脱口问道,一言既出,她自己也觉得似乎有些反应过度,略显紧张地低头转动护腕,语气不大自然地道:“我是说……几位来之不易,何必急着赶路,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再走。”
谢衣眸色转深,沉声道:“心魔不知什么时候会找来,在哪里与心魔交手都难免殃及他人,还是早日回去为好。” 而且,在龙兵屿除去心魔,也是为了告慰族人。 闻人羽沉默片刻,缓慢启唇道:“……既然如此,传送阵在偃甲房背后,我……这就送你们出去。” 谢衣道了声谢,回身对沈夜说道:“阿夜,你去喊十二,然后整理一下东西,我们在偃甲房外面汇合好吗?” 沈夜与他视线相接,唇角微抿:“好。” 沈夜离开以后,闻人羽抬步往门口走去,谢衣却站着不动。 “谢大师?” 谢衣肃容道:“闻人姑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闻人羽讶异地微微启唇,半晌才道:“谢大师如何得知……” 谢衣轻声一叹:“闻人姑娘先前就不让我去偃甲房,方才又神色有异、欲言又止,谢某虽然愚钝,也不难猜到姑娘心中有事。” “我……” 闻人羽脸色发白,显得前所未见地迟疑,忽然以军中礼节单膝跪下,恳请道:“不瞒谢大师,我却有一个不情之请,只是一直犹豫不决,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谢衣连忙俯身,虚扶住闻人羽手臂搀她起来:“万勿如此。闻人姑娘请说,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一定不遗余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闻人羽轻吸了口气,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血色:“谢大师随我去偃甲房一看便知,如果谢大师觉得为难,我不会勉强。” 谢衣点点头:“好。” 沈夜与十二已经等在偃甲房外等候,各自背着旅行包,昭明拿深色布帛层层裹住,用登山绳系在沈夜的黑色背包外。 闻人羽走近后向两人拱手,歉意地道:“惭愧,我有事需要谢大师相助,二位可否稍候?” 沈夜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谢衣,后者轻点了下头,他不再多问,转向闻人羽道:“无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偃甲房。 房间面积不大,普通的竹木结构两进小屋,里间与外间以竹帘隔断,外间向阳的墙面开着两扇窗,遮以竹帘,隐约可见墙外紫藤花的姿影,制作偃甲的器具、图谱和一些半成品整齐陈列在木架上,整洁得不像是偃师的房间。 里间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张竹床,挽着鹅黄帘子,靠向外侧的床柱上蹲着一只偃甲鸟,脑袋埋进收起的翅膀里,像是在打盹。 闻人羽径直掀开竹帘走进里间,在床边跪坐下来,偃甲鸟闻声惊起,拍拍翅膀飞起,停在她肩头。 谢衣随之迈步进去,稍稍虚起眼睛适应变暗的光线,他发现床上的被褥微微隆起,似乎躺着个人,等看清时,他蓦然睁大眼睛。 乐无异……或者说偃甲乐无异躺在床上,胸口平缓起伏,闭着眼睛如同安眠。 谢衣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闻人姑娘,这……” 闻人羽侧头看向谢衣,涩然一笑,握住偃甲乐无异露出被外的手:“如您所见,当时乐大师不止制作了我,还制作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偃甲人……只是几十年后,我如同大梦初醒,莫名有了知觉与意识,他却始终……没能醒来。” 闻人羽低着头,面容掩在床帐投落的阴影里,低缓地道:“这么多年,我尝试过无数方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只有在指令下才能活动,如果不给指令,他就与普通的偃甲没有差别。后来,我决定去外面看看,起初总是心神不宁,隔上三五天就要回来,看看他会不会像我一样忽然醒来,自然每一次都是失望。再后来,我想走得远一点些就在床边留下可以传音的偃甲鸟,如果他醒来,我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立刻知道,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等,一年,五年,十年,几十年……等得实在太久,最开始还满怀希望,也渐渐消磨殆尽,但即使如此,还是每天都忍不住想,说不定过明天就会有消息传来……就这样,居然也过了近千年了。” 谢衣感到咽喉发紧,出声变得异常艰难:“闻人姑娘,是想让我帮他重建冥思盒么?” “不,”闻人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坚决地道:“我想请求谢大师,取出他头脑中的月萤石。” 谢衣微一怔忪,眉心渐渐紧蹙,没有过于惊讶,只是苦涩难言。 闻人羽干涩地笑了一笑:“谢大师明白的吧,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就算以后,机缘巧合之下他醒了过来,他记忆里的东西,也已经与外面的一切相隔太远,而如此独活下去是何等滋味,我根本不敢想。” 看着谢衣默然不语,闻人羽声音发颤,近乎语无伦次地道:“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不近人情,这件事本该由我来做,但我……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我……” 怪不得她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谢衣深吸了口气,走到床前,俯下身去,轻拍闻人羽的肩膀,温声道:“不用说了,我明白。” 他直起身来,看着枕上那张神情安恬如在睡梦中的脸,手指在袖子底下暗暗攥紧,掐进掌心:“我是无异的师父,传下偃术的也是我,造成如今局面,我也有不可推却的责任……闻人姑娘请到外间等待,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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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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