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十二惊呼,木灵抓住谢衣背心,猛地把他拉退尺许。 剑尖将将擦过谢衣胸口,剑气割破衣料,划开一道浅而长的伤口。 ‘沈夜’手执沾血的链剑,猛然抬起头来,朱红魔纹爬上他半边脸孔和脖颈,目光与神情俱变,只在眨眼之间,站在谢衣面前的不再是沈夜,而是一个危险的魔物。 他扫视谢衣与十二,以手覆上胸口伤处,把染满鲜血的手举到唇边,舌尖探出薄唇舔舐指尖血液,眯起眼睛露出餍足的表情。 “美味……美味啊……”‘沈夜’低笑数声,看着滴血的指尖,露出得意与怨毒交织的神情:“大祭司大人,千年之前我被你算计过过一次,这一回,我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就接近你……早在进入神殿时,我就把与魔核相融的矩木枝藏了起来,你果然没有料到,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声不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放声狂笑。 眼前雪光一闪,心魔笑声戛然而止,挥剑挡住逼向咽喉的昭明。 链剑与昭明相撞,眨眼之类已是连拆数十招,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谢衣挥刀毫无章法,只凭狂暴杀意急攻要害,链剑不敌昭明锋刃,剑刃处处翻卷,双剑交错着逼近时,谢衣奋力一斩劈断链剑,将心魔逼退,随即抬腿踢向对方肩膀,踢中之后欺身而上,一拳击倒,口念缚咒把他困在地上,剑锋直指心魔颈间。 谢衣俯视躺在地上的心魔,眼神冷彻,面容因沾血而狰狞,一字字地道:“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心魔咳出一口血来,戏谑地看着谢衣,张狂大笑:“不愧是沈夜教出的好徒弟,竟然下得去手,不过嘛——” 他挣脱缚咒抬身往剑尖撞去,谢衣一惊之下当即收剑,心魔一跃而起,手中半截断剑直刺谢衣心口。 “这可是沈夜的身体,这具身体死了,沈夜也就死了,而我,只要有神血和矩木,我就能无限重生!” 谢衣挥剑迎上,心魔毫不防御,反而故意把要害暴露在谢衣剑下,只一味猛攻,谢衣顾及沈夜,只能转攻为守,被砺罂凌厉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如此拆了数招,谢衣防守出现破绽,砺罂阴沉一笑,断剑直取脖颈,半道却忽然松手,空出右手抓住谢衣手腕一拧,夺下昭明,左手顺势接住落下的断剑,倒转剑柄撞向谢衣胸口。 剑柄撞在胸膛的那一刻,谢衣看见沈夜脸上魔纹消褪,眼神冷静决绝,恢复成他熟悉的模样。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没过头顶,谢衣竭尽全力向他伸长手臂试图把他拉住,他徒劳地开口,再次体会到梦境中唇舌僵冷的感觉,绝望地无声喊道:“阿夜!——” 然而沈夜毫不犹豫地把昭明刺进胸膛。 血光满眼。砺罂惨声长嚎。 “沈夜……沈夜——!!你……你竟然……” 沈夜沙哑咳嗽几声,呛出的血溢出苍白双唇,顺着下颌淌下,唇角缓缓勾起冷笑:“就凭你……也想……控制我?” 鲜血顺着剑身涓滴淌下,沈夜咬紧牙关,猛地拔出昭明掷在地上,魔核化为碎片,腥红光点从他伤处随着血液流出,散溢到空气中消失不见。 他再一次,把心魔送进了地狱。
沈夜气力竭尽,仰面倒下,目光所及,被毁去了一半的穹顶上空黑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泠泠白光。 他手指微动,缓缓摩挲地上起伏的浮雕刻字。 日月腾骧,光华永在。 这片埋葬了烈山族深重灾难的土地,在千载之后,终于可以得沐光华。 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沈夜看见谢衣和十二跑到近旁,十二用疗愈阵将他罩住,谢衣跪坐在他身边,张着双手似乎要把他抱起,最后颤着手指把治愈法术按在他胸口。 谢衣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跟他说些什么,他只能听清自己愈发迟缓的心跳和尖锐的耳鸣。 沈夜躺在地上,从指尖开始寸寸麻木,意识对身体的支配权在渐次失去,疲惫如同温暖的泥沼将他拖入不见光照的深处。 他努力睁着眼睛,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谢衣脸上,然而总像是隔着层混沌厚重的水,谢衣的面容被雾气似的白色挡住了。 谢衣满眼泪光,那些晶亮水光从他眼里不间断地落下来,沈夜感到有滚烫的液体坠在他颈间,滑下去时渐渐变得冰冷。 月光倾洒在谢衣周身,把他身后的世界照得一片光明。 这让沈夜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流月城的那段黯淡岁月里,他端坐在紫微祭司殿象征至高无上权利的宝座上,每天清晨看着谢衣穿过长长的甬道向他走来,晨光总是追逐在谢衣身后,他每向前一步,就带来一寸的明亮与温暖。 他曾一度把谢衣拖入自己周围的黑暗里,令他必须陪同,但最终仍是渴望那个跟随谢衣而来的,光明的世界。 “谢……衣……” 沈夜惨白的唇微微翕动,发出低弱气声。 谢衣低下头,耳朵靠近他的唇,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勉力抬起聚起最后一点灵力的手指,在谢衣眉心抹过,这个动作用尽了仅剩的力气,他未能出口的话再也没有传达给对方的可能。 你是我眼里的光。 他的世界开始在黑暗中陷落。 无数画面从沈夜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 人死之前,果然会像这样回顾自己的一生。 沈夜平静地想,如果把千年之前也加进来的话,他这一生可是够长的。 他在黑暗里没有心绪地看着,像为了打发时间,在冷门时段上映冷门影片走进电影院唯一观众。 最后,沈夜看见自己和谢衣并肩出现在画面里,他们从细雪飘洒的冬日夜晚走来,沿着挂满彩灯的梧桐道不紧不慢地前行,谢衣身上穿着烟灰色的毛呢大衣,他穿着同款的黑色,两人的肩膀都落了些雪,走着走着,谢衣自然而然地靠过来,给他拂去沾在肩头的雪,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沈夜不由得微笑起来,像是看着一部老旧默片温情脉脉的结尾。 他一直看着他和谢衣走到画面尽头,然后消失不见。 沈夜知道他们将要去校门外的公交站,搭乘最后一班公交,欣赏七站沿途的雪景,然后到达一个普通公寓不到八十平米的家。 眼前归于深不见底的黑暗,连同他自身也快要消融进去。 沈夜放任自己意犹未尽地回味最后一幕,既不在他记忆里,也没有出现在他过往人生之中的画面。 大概由于主角是自己和谢衣,所以唤起的羡艳与遗憾都是成倍的。 无边的倦意袭来,沈夜悄然阖目,剩余的意识在脑海深处发出回音—— 如果那天晚上能一起回家,该多好啊。 他由衷地想。
第二十九章 BE·无尽之梦 钢琴敲下第一个音符时谢衣以为是闹钟在响,从被子里伸手到床头柜上摸到闹钟连摁几下,不知从哪里流淌出来的钢琴曲愈发沉郁顿挫,琴键像在直接敲在他脑神经上,谢衣无奈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背抵在额头上醒了醒神,这才发现循环钢琴曲的是枕头边的手机。 昨晚睡觉时忘了关空调,出风口吹出冷热不均的空气塞满了屋子,让人胸口窒闷,嗓子干渴得沙沙作响,谢衣抓起手机起身下床,边接电话边去厨房烧水。 对方省去寒暄,简明扼要地道:“谢衣,中午过来吃饭。” 谢衣匆匆咽下微温的水,等待嗓子好过一些,心不在焉地问:“不好意思,请问你哪位?” 那边停顿一下才开口,音调微妙地调凉了几度:“谢衣,熬夜熬傻了是没有药医的。” 他后知后觉听出来是瞳的声音,忙道:“才睡醒,没听出来是你。” “哦,”瞳接受了他的解释:“睡傻了,也是没有药医的。” 谢衣无言地把被子放进流理台,转移开话题:“瞳,有事吗?” ‘你哪位’带来的火气尽数还了回去,瞳见好就收,善良地没有继续吐槽他阿兹海默症先兆。 “刚才说了,中午过来吃饭。” 没等他开口,瞳接着道:“毕竟是过年,把自己毒死在家里这种事情,是不会上新闻的,死心吧。过来吃饭,十二都做好了,就这样。” 流理台里的滴水声和忙音以同一频率在耳边响起,谢衣回过神来,这才发觉瞳已经挂了电话。 水龙头似乎坏了,他用力拧了一下,水珠不受干扰地径直坠下,嗒地一声摔碎在杯底,紧接着又是一滴,循着同样的路线粉身碎骨。 谢衣只得放弃,待会儿出门,要记得去超市买一把新的。 什么时候坏掉的呢? 谢衣重新接了一杯水,端起杯子往客厅走时有些疑惑地想,然而横竖想不起来。 他厨艺不好,进厨房的时间屈指可数。 算了。 放寒假之前,乐无异曾几次三番邀请谢衣去自家过年,谢衣十分感动,然后婉拒了徒弟的好意。 乐无异在年初成功脱团,正式与闻人羽交往,今年要风风光光带女友回家见父母。虽然乐无异大大咧咧不介意,谢衣却很有自觉,不乐意在这关头凑热闹。 何况,越是临近过年,谢衣越是莫名地心绪沉郁,连偃甲房也去得少了,原本就不愿意出门。 但瞳的邀请是不能拒绝的,朋友之中,他唯独对瞳有些发怵。 大概是由于瞳的嘴炮攻击带来的阴影足以让人乌云罩顶长达一年之久。 谢衣搭乘公交车去瞳家,为了打发时间,途中一直看挂在车厢顶端的小电视循环播放公益广告,然而不知不觉神游天外,要不是司机师傅在终点站提醒他下车,谢衣恐怕要直接坐到公交公司去。 结果只好步行往回走两站路。 时节已过立春,仍是冷得滴水成冰,空气干燥得紧绷起来,似乎用手拨弄,就能蹦蹦作响,天边浓云低垂,是将要下雪的预兆。 谢衣把大衣的扣子一直扣到脖颈,拉起针织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他近来时常不由自主地看着目光能触及的一切物体发呆。 发呆的时候什么也没想,无法思考,思绪整个陷入了空白里。 头脑当中仿佛被挖空了一块,不知道究竟是失落了哪一部分,更不知道被谁以何种理由拿去,然而手法粗糙,善后工作几乎没有,以至于他时时刻刻都能意识到那片虚空的存在。 每当意识自发地潜入那片空白里,谢衣只能不思不想地发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不是黑纸上的白斑那样的东西,而是彻彻底底的虚无。 就像屋檐底下空荡荡的鸟巢。 你知道有什么在那里存在过,含辛茹苦地衔来一小块草茎、一小块泥土,经年累月才建筑起一个完整无缺的世界。然而那个世界所承载的宝贵之物忽然消失一空,去向无迹可寻,唯有空壳留了下来。 逝去的不管是什么都重寻无处,他只能注视着那个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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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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