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的家在一个僻静的中高档小区,谢衣按下门铃,开门的是住在他家的小实验员,见他到来,连忙从鞋柜拿出一双棉拖鞋摆在地下,请他进门。 小实验员背景不详,姓名不详,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生着一张五官清秀却过目即忘的脸,唯有眼睛光彩照人,顾盼间流光盈盈,璨如珠宝。 瞳与他如何相识谢衣不得而知,小实验员像是突然出现在瞳家里,瞳跟前来拜访的所有人介绍说他叫十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闹着玩的名字一听就不是真的,更像是实验体编号,那个小实验员居然没有反对意见,乖顺一笑,好脾气地认了。 谢衣道了谢,在玄关换鞋时,十二两手合在身前,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恭敬中带着点拘谨。 可谢衣不经意抬眼看向他时,他就会飞快别开视线。 谢衣故意盯着他看,十二果然局促不安起来,脊背绷直,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索性转身走开,轻声招呼他去客厅坐。 谢衣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从初次见面,谢衣就觉得十二的态度很奇怪,他似乎在尽量避免和他视线接触,偶然地目光相接都会让他慌张。 简直像是怀揣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隐姓埋名的潜伏者,遇到了碰巧知道真相而不自知人。 谢衣某一次跟瞳这样玩笑道。 瞳手指撑着下巴,默不作声地把他看得脊梁骨发冷,然后不凉不热地道:谢衣,脑洞过大,是病得治。 前脚刚走进客厅,迎面而来的惊吓就让谢衣顿住脚步,瞳坐在轮椅里,手法熟练地转过椅子,膝盖以上如同所有腿脚失去知觉的病人那样盖着厚毛毯。 谢衣吃了一惊,迟疑地道:“瞳,你的腿……” 瞳语气平淡地道:“风湿犯了,懒得走动而已。” 谢衣松了口气,看瞳坐在轮椅上一脸风轻云淡,不禁腹诽懒也是病。 瞳盯着他薄薄地笑了笑,忽然问道:“你有药吗?” …… 谢衣讶然看向瞳,怔怔地张了张嘴,最后决定不予反抗,反正论嘴炮,没人能扛过瞳的战斗力,输了也不丢人。 瞳对他立即收声感到满意,罕见地没有乘胜追击,朝十二吩咐道:“人到齐了,开饭吧。” 菜一道道端出来,过年传统菜式八道,蒸煮炸炒兼备,还做了一些花式精巧的小点心,用梅干烫了壶黄酒。 三个人吃是太丰盛了。 谢衣稍微表达了意见,瞳接口说,剩下的是给你打包回去的。 十二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嘴炮,微笑着斟上酒,热气腾腾的醇厚酒液满至杯口,馥郁酒香混着梅子的酸甜味道蒸上来,谢衣愣了一愣,又有些晃神。 瞳的筷子在面前的碟子边沿轻轻一点,谢衣倏然回神,瞳坐在他对面目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而且讳疾忌医的病人。 谢衣有点局促地端起酒杯,梅子煮过的滚烫黄酒沾到下唇,他又忽然不想饮酒,放下酒杯随意夹了一著冬笋入口,慢慢咀嚼。 瞳目光一动不动落在他眼下两片阴影,语气平和地道:“谢衣,要节制。” 谢衣脸色变了几变,匆匆咽下冬笋,哭笑不得地抗议:“瞳……” “你自己照照镜子,黑眼圈快把眼睛盖住了,晚上要是睡不着,我这里有药。” 谢衣底气不足地道:“没有,不是睡不着。” 瞳别有意味地往谢衣脸上打量,音调微扬:“哦?所以还是……” 谢衣连忙打断他:“整夜做梦,睡得不好。” “做噩梦?” 谢衣握着酒杯摇摇头,眼见瞳嘴唇一动,一个‘春’字就要脱口而出,他不等他开口立即说道:“很平淡的梦,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老是梦见。” 瞳以目光示意他继续。 谢衣只得无可奈何地道:“梦见我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时间是夜晚,路边的梧桐上缠着彩灯,很远的地方有摇滚乐声传来,还有学生叫嚷声笑闹声,像是在过节。天气很冷,下着小雪,我走出校门外,去搭乘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不知怎么回事,左等右等就是不来,我只好一直等到梦醒。” 瞳一双筷子专注地在汤里挑挑拣拣,兴致索然地评价道:“听上去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是啊。”谢衣抿了一口杯里暖热酒液,梅子的果味中和了酒的辛辣,柔和地顺着咽喉滑进胃里,热气渗进血液,瞬间流转至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喟叹一声。 “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有什么出错了。” 瞳从汤里拎起鸽子腿看了看,放进十二碗里,问道:“比如?” 谢衣思索良久,心绪寥落地转动手里的酒杯,眼睛看着杯里酒液泛起的细小涟漪,沉闷地道:“……我不知道。” 其实这是为数不多他‘知道’的部分。 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形容。 每次回想那个梦境,谢衣都觉得那画面当中应该还有一个人,走在他的身旁。 可那个人是谁?谢衣把自己认识的人挨个填入他梦中的画面,但是没有一个对的上。 瞳挑起一块鸽子胸肋的部分,拿筷子尖剔下肋骨间薄薄的细腻肉质,把竹筷用出了手术刀的效果,难得诚恳地道:“谢衣,你最近不太对劲,这样下去,真的会生病。” “我明白,”谢衣苦笑:“瞳,我打算在明年停职。” 瞳停下筷子,抬眼看向他。 谢衣在他说出‘有病’之前解释道:“大概是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了,无论去哪里都行,想到处走走。” 瞳低头继续方才的工作,剔下最后一丝肉,夹起光洁完整的胸骨摆在小碟子里,这才头也不抬地道:“也好。” 饭后谢衣告辞回家,瞳没有多做挽留,让十二给他打包几碟刚蒸好的点心提上。 谢衣本想推辞,话未出口,就在瞳看将死之人的眼神下闭嘴收声。 十二送谢衣出门,然而推着瞳到阳台,不一会儿,谢衣提着装点心的方便餐盒走出楼梯口,午后下起霏霏细雪,谢衣到花坛附近停下来,微微仰头,虚起眼睛,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过身,面向楼上,微笑着抬起手臂摇了一下。
天阴欲雪,谢衣嘴角柔和的幅度笼在暗沉天光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十二也笑着摇了摇手,瞳手肘拄在轮椅扶手上,撑着下颌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两人目送谢衣走出小区,好一会儿静默无言,瞳放下手在膝盖上轻敲一下,十二会意,推着轮椅回到客厅。 瞳抬起视线,见十二低垂眼睫,闷闷不乐,了然问道:“十二,你想说什么?” 十二握着推杆的手忽地攥起,微微抿唇,面露不忍:“瞳大人,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对谢衣大人来说……太残忍了。” “让谢衣现在想起来,他也不会好过,何况,这是阿夜的选择,”瞳顿了顿,伸出手去,血色淡薄的指掌覆在十二手背,温柔地抚了抚:“记忆是无法被夺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想起来,只在时间长短而已,你不必歉疚。” 十二低声一叹:“是,瞳大人。” 瞳松开手,看看餐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杯盘,吩咐道:“你去厨房把鸽子汤煮热,盛一碗给我。” 十二微愣,答应下来,神色有些忐忑地问:“瞳大人中午吃得很少,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瞳摇了摇头:“你的手艺很好,刚才没胃口,现在有些饿了。” 十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眼角弯起,唇边绽笑: “那再把瞳大人喜欢吃的菜热一些吧,多少再吃一点。” “随你。” 谢衣在搭公交和打车之间稍作权衡,最后选择了前者。 比起小汽车,谢衣更喜欢公交和地铁,两年前他倒是买了一辆车,自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还是某天注意到钥匙扣上多出的钥匙才记起来的,大概是冲动购物的结果,如今崭新的雪佛兰正停在车库里生锈。 公交车慢慢悠悠停靠在站台,谢衣走上去,在就近的位置坐下。 车上的空位比乘客更多,放公益片的小电视也关了,谢衣落座后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以搁置视线,只好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继续盯着手背。 他看着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指掌,看不出它们与三年之前、五年之前有任何分别,皮肤上的纹路似乎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这总让他有时光停止的错觉,然而日历本上的时间的确是在年复一年的叠加,身边的人也多多少少变得比过去苍老,液态的时间长流不息,唯独到了他这里便静止不动,令他变得比一切事物都更加坚固。 时间都无法消磨的,孤独的存在。 谢衣按了下眉心,抛开那些奇怪的念头,朝窗外看去,初春下起霏霏细雪,站台上零星站着面目模糊的人,等待似乎仿佛永远不来的公交,仍是冬日的光景,但远处河堤上的柳树,已经长出了浅绿雾气似的新芽。 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 FIN
第三十章 终章·清平乐 元旦前夕,节日最后一天将近,过节的气氛却不减反增,超市照例人头攒动,假日消费潮的最后时刻,导购员个个像打了鸡血,一个显然是假期兼职的大学生穿着颜色喜庆的工作服站在海鲜区前,举着价目板向来往客户卖力推销。 “特价特价,海鲜特价,亏本甩卖感恩回馈啦!便宜到你哭出来!” 他叫嚷得格外来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奈何货品质量不太好,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挑挑拣拣,嫌弃不够新鲜,什么也没买就走了,她们刚走,又有一辆推车在摊位前停了下来。 是个年龄二十五上下的男人,一身深灰色毛呢大衣,针织围巾稍稍掩着下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眉目温润,气质娴雅。他微微低头,扶了扶眼镜,拿看显微镜下细胞切片的眼神打量冰层上陈列的货品。 艾玛,社会精英分子,而且浑身散发着与厨房绝缘的气息。 Nice! 大学生眼前一亮,立即一手保鲜袋一手塑料勺冲上前去,朝谢衣笑出一口白牙,殷勤招呼道:“哎,这位帅哥,来一斤不?请拿好勺子和保鲜袋,商品麻烦自取~” 说完话不等谢衣反应,他蹭蹭蹭冲回去重新举起板子,放声大喊: “特价特价——” …… 谢衣只是随意看几眼,就被塞了塑料袋在手里,顿感盛情难却,食材在他眼里差不多一个样,他分不出好坏,于是随意挑了一袋据说便宜到哭的特价鲍鱼和基围虾,看了眼陈列在旁的象拔蚌色泽尚可,价格也还合适,忍不住买买买。 他和沈夜口味传统,不好这些生冷吃食,但是明天来做客的四个小朋友大概会喜欢,而且,偶尔换换口味也不坏。 想起死缠烂打要来蹭吃喝兼当灯泡的小朋友,谢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次和沈夜说好的一起过节,虽然这次是元旦不是圣诞,但总归想要二人世界。奈何他面对徒弟的软磨硬泡温和微笑坚决say no,沈夜却意外被攻陷,直接导致计划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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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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