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说到不解处只得挠了挠头习惯性地向周瑜投去求助的目光，待目光触及到那人又觉出不对来，忙换了口气，厉声道：“孤的大哥哪去了？”
“您是说…先主吗？”周瑜缓过神来，他似乎明白了几分，只轻声道着径自起了身，“不知您可愿随瑜，走一趟吗？”
14.
那是一方荒芜青冢，其后背倚着的是滚滚长江，东逝流水。
“你…这是何意？”孙权狐疑地看着身边出神的周瑜。
那人不答话，只上前弯下身，眷恋地拂下了碑上的灰尘，又用他修长的手指一字字抚过那碑上刻痕，“您说要寻令兄的，他在这儿。”
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何人。
孙权先是不解，复顺着那人手的动作看去——他反反复复地摩挲着碑上二字——“孙策”。
孙权一下子僵住了，步步向后退去，颤声道：“不…你骗我！他明明昨日还好好的！”话虽极力否决着，可他看得出那坟冢已有些年头了，这是作不了伪的。
“瑜有时也想，若这是骗人的，”周瑜直起身，怔怔看向孙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该有多好。”
孙权愣了一下，碧色的大眼睛中霎时蓄上了泪水，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周瑜怀里，抱着他放声大哭，口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那一句“你骗我”。
周瑜先是一僵，眼中肃杀之气一闪而过，半晌却终是放软了身体，一下下拍着孙权的后背道：“您从一开始便是错的，瑜是周瑜，只是您不是这儿的孙权罢了。他告诉过瑜的，只是瑜…忘了罢了。”
那冢前无人留意的烛并未点燃，却倏而滴下蜡泪来。蜡炬成泪，昔年残梦已成灰。
15.
数日之前，周瑜忙得晚了，伏在书案上便睡了过去。
“公瑾，”周瑜半梦半醒间感到有人将大氅轻搭在了他身上，“你再这么熬下去会撑不住的。”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周瑜一把按住肩上的手，缓缓起身回首，竭力看着身后人，只是那双眼中，分明映着一片虚无，“这么多年了，你一次都没来过。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年纪大了，从前的事许多都记不得了，怕是有一日，我也会忘了你的模样。”
“你瞧，你的手这么凉，”那人不接话，只笑着握紧了他的手，“只可惜这一回，我捂不热了。”
两人便这么相对着，半晌无话。
“近来可好吗？”那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自然好。虽有曹操来犯，然幸我江东尚有一战之力，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定不会让你的心血被拱手让人。仲谋很勤政也很懂为君之道，国太身体尚好，尚香也长大了，懂得了担当，虽还未嫁人，可总能挑到好的。我偷偷去看了绍儿，又长高了些，眉眼间很像你，嫂…嫂夫人不愿见我，人也郁郁的，我着人去照看着了。”周瑜絮絮叨叨说了一圈，却独独没有自己。
“那你呢？我是问，你可好吗？”
周瑜一愣，方淡然道：“好，我很快就能把你忘干净了，你说我如何不好？”
那大约是，如何都，不好。
那人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只说：“过些日子会有另一世界之人来照看你一些时日，介时无论他以何面目出现你皆莫要奇怪惊疑。我走了，你…切自珍重。”
周瑜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公瑾你竟不留我吗？”那人松开了手，好似无所谓地调笑着。
周瑜也笑了，伸出手去拉那人，却只穿过一片正逐渐消失的虚无。
“你看，我留不住的。”
“夫君？你怎么这儿睡着了？”
庄周梦，驾东风，三百游园过，不过转头空。
16.
“您可听见有人说话？”周瑜扶着哭脱了力的孙权微微侧头。
孙权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罢了，许是瑜听错了，”周瑜回过头来，“我们走吧。”
身后碑侧立着一人，他目光深深，笑中含泪。
“阿瑜，我喜欢你呀……”他轻声道。
江风呼啸。
TBC.
第十九章 番外 鬼知道孤都经历了些什么！（四）
本章为历史权
17.
孙权在自己房中悠悠醒转了过来，看着眼前熟悉的帐顶，他不由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言行举止诡异的周瑜，还有突然活过来的大哥，果然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善哉，子不语怪力乱神。
“来人啊！”孙权看了眼窗外的日头，略有些愠怒，边起身边扬声唤道，“这都几时了？为何无人早来唤孤？！”
不一会儿便有位婢女应声而至，正是平素侍候着孙权起居的琉珠。
“琉……”孙权正欲责问却被那姑娘一声喜悦的“太好了，二公子您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公瑾少爷！”给生生打断了。
“为什么要……”孙权锁着眉。
“奴婢告退！”琉珠欢欢喜喜地一福身，便匆匆向外跑去。
“……去告诉他？”孙权心一沉，他虽不知平日一贯沉稳老练的琉珠今日为何一反常态，但他确真切地听到了那足以证明一切都并非梦境的人称。
18.
孙权怔愣地坐在床上，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想起。
周瑜从一早起那般主人家的作派究竟缘何？
为何侯府众人皆习惯了周瑜的存在，以至连自己的贴身侍女都事事以他为先？
琉珠说要去告诉周瑜自己醒了，证明周瑜不但与自己的关系密切到了可以事无巨细地干涉起居的地步，更证明周瑜是发自内心地关怀于他。
所以……自己真的做下了那般事情？
这就是大哥突然显灵的原因？
那如此说来，原来大哥与他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那这样就更不好了，他日九泉之下自己有何面目……
酒醉误事！酒醉误事！
19.
周瑜一进门便看见坐在床边一脸懊丧地捶着自己头的孙权。
“你先下去吧，”周瑜回身接过侍女手上的茶盘，温声道，“我有要事与吴侯商议。”
孙权一听见他的话马上正色起来，他看周瑜比早上来见他时似是庄重了许多——衣饰虽未换但头发确是一丝不苟地绾起了的——语气也似乎与平日差别小了些。
果然世界还是在逐渐恢复正常的。
“公瑾，孤……”孙权下意识迅速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很好，什么都没有！孙权心中暗喜，接着甫一回头，却又愣在了当场。
“嗯？怎么了？”周瑜将茶盘搁在几上，偏了偏头故作不解道。
他已在孙权昏死时便试了他，脸是真的，一应特征也无丝毫偏差，再加上要瞒着他与孙策混入守卫森严的侯府原非易事，若真有这本事也定然是准备周全了的，断不至在自己面前漏洞百出，见了孙策更不会当场吓昏过去，他想孙权若不是吃错了药便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换了个芯。
所以这人为何会如此害怕伯符？又是否是独独害怕他？周瑜一时想不通此中关窍。
故而方才得了信说是府中传了医官，担心是周瑜旧疾复发的吴国太叫了他与孙策二人去问安时，他故意将孙权昏迷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锅从天降的孙策自然被国太留下来责问了，是以周瑜暂时不让孙策出现的计划便成了形，眼下便只能是一步步试探于此人了。
20.
孙权可不知道眼前之人百转千回算无遗策的心思，他直直盯着周瑜因束发而露出的颈项，其上若有若无的一点红痕不用问也知如何而来。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那么淡的痕迹断不是前一晚荒唐留下的。因着大敌当前，孙策与周瑜都没有那般闲工夫在这事儿上费精力，忙得晚了更是桌案席榻搁哪儿都能倒头便睡，加之不用议政只是在家中走动，这前些日子留下的印迹周瑜便也没再费心思去遮。
然而此刻它无疑正将孙权之前心中不靠谱的推测钉钉坐实了。
面对毫无责怪之意的周瑜，孙权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沉吟半晌方道：“昨日之事孤确有不对，然孤对你本无这般悖乱轻薄之意，你不必…不必这样待孤好，孤虽非无情之人，但大哥当年给不了你的孤一样给不了。公瑾你志在四方，可莫为一夕之缘错了主意，误了前程，昨日之事，孤与你皆当没发生过，从此你我君臣一切如旧。好了，你在侯府耽搁了这许久，小乔夫人怕是等急了，公瑾还是早些回府吧。”
何事称得上悖乱轻薄？伯符给不了他什么？他们何时成了君臣？乔小姐他还记得，只是她几时成了夫人？回府？不是正在侯府吗要回哪里去？
孙权眼见周瑜一脸迷茫疑惑，还道是自己想错了他与孙策之间的关系，只得开口试探道：“是孤想错了，如此胡乱推想，岂非是对……”
周瑜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大约可以将他以上的问题解答一二，不由放轻了呼吸认真聆听。
“公瑾！”
21.
门自外被“嘭”一声推开，孙策一阵风似地闯进来，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周瑜揽进怀中，佯装委屈道：“你又去母亲那儿告我的黑状，害我平白被训了那许久！”言毕还狠狠亲了人一口。
他这一闹成功转移了周瑜的注意力，孙权那句“亡者不敬”自然便被生生抛诸脑后了。
孙权本人更是再次受到了这个世界恶意地惊吓，只震惊地指着孙策，不知该先喊“你们果然有一腿！还人鬼情未了？”还是“又闹鬼了！”，亦或是干脆的——“救命啊！！！！！”
那一头孙策有意无意地挡着周瑜的视线，边将周瑜引向门外边道：“母亲听说前些日子给你的桃花酥被小崽子偷吃了，说是今日又备下了些让你亲自去取，你取了就去书房等我……”见周瑜仍不放心地向里看了一眼，他又安抚般地道了一声“一切放心，这里有我。”
孙策好不容易支走了周瑜，又闩上了房门，待回头面对孙权时已是换了副脸色。
孙权的嘴开开合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活的？！”
孙策闻此瞥了眼自己地上的影子，不由失笑，他凑近了孙权，在他耳边轻道：“我自然是活的，你需知此处可不是你的江东，由不得你说了算了。这里情形多有不同，一会儿我自会告知，有些话该不该对公瑾说又该怎么说自己心里掂量着办，把戏演好，否则……”
孙策直起身来，恶狠狠地笑道：“我可听令兄说你待公瑾可不怎么好，我不介意替他好好惩治你一下。”
孙权斟酌半晌，想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只得点了点头。
“很好。”孙策满意道，他顺手拿起了一旁周瑜方才放下的茶盏灌了一口。
孙策：茶是凉的！
孙权：孤要凉了。
22.
那一天，孙权终于回想起了曾一度被孙策支配的恐惧。
TBC.
第二十章 番外 鬼知道孤都经历了些什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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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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