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好像真接受雅辛托斯为他们倒酒似的,万一雅辛不高兴呢? 不喝又好像不给雅辛托斯面子,连亲自倒的酒都不喝,万一雅辛不高兴呢? 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被这个问题支配的神明,很快就不止他们姐弟两个,每一位神明都是战战兢兢地站起,如丧考妣地坐下,直到雅辛托斯走到雅典娜的桌前。 这位智慧女神经过观察思索,起身接受敬酒时,动用了世间最老套,也是最经久不衰的计谋——贿赂,压低声音询问:“若是这次能成功救出母亲,我愿用世间所有雅典娜神庙中的贡品和神像做报酬。能不能明示一下,这酒能不能喝?” “……?”雅辛托斯奇怪地看了雅典娜一眼,“喝啊,不喝宙斯都要怀疑这酒是不是有问题了。” 雅辛说要喝。 雅典娜果断一口把酒干了,沉稳地坐回桌后,不知道的看她的气势还以为是在饮什么断头酒。 旁边偷摸摸观察动态的神明们见状,连忙也争先恐后地举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活像晚喝一秒就会被三头犬咬似的。 台上的宙斯:“……?” 这些家伙怎么奇奇怪怪的……宙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转念又想,情有可原。 毕竟这些人对雅辛还暗含情愫,虽然说畏惧于他的威严,能表面装作臣服特地起身接酒,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纠结的嘛。 算了,好歹他们在雅典娜的提醒下,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把酒给喝了。他这个利益既得者,也不要表现得太过分,宽容地装作没看见吧。 台上,宙斯为自己的宽阔胸襟而感动,台下,雅辛托斯也举着酒杯走到了炉灶女神赫斯提亚面前。 这位是在场诸神中,少有的未曾与雅辛托斯谋过面的女神。相由心生,赫斯提亚眉眼淡淡,乍一看就给人一种安静平和的感觉,就是不知为何,她扫向雅辛托斯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忧虑的意味。 这就有些奇怪了。 毕竟他们从未有过接触,赫斯提亚不明就里,没有像阿波罗、雅典娜那样站起身是正常的,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很不正常。 难道他们在上辈子有过交集?但雅辛托斯仔细打量赫斯提亚的眉眼,却没能捕捉到任何一丝熟悉感。 因为这点违和,雅辛托斯在赫斯提亚的桌前多停留了一会,台上的宙斯却会错了意。 之前几轮神明恭敬的态度让他生出误会,认为只有站起来接受倒酒,才算是这些神明对他间接地表达臣服之意。 就连阿瑞斯这个刺儿头都站得毕恭毕敬,怎么他一贯不在乎权势的长姐却偏偏坐得安安稳稳,难道就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合群吗? 宙斯坐在上首,威严且不悦地睥睨了一下赫斯提亚,很快又被雅辛托斯倒酒的姿态吸引住注意力:唉,怎么会这么完美? 他列过这么多的艳,甚至没有哪个能比得上雅辛托斯十分之一。 如果雅辛不是个男子,能够为他诞下后嗣,他一定会立刻甩开赫拉这个毒妇,娶雅辛为神后。 宙斯越看越着迷,内心的满足感难以言表,就像猎人徘徊在自己的战利品陈列墙前,盯着自己新捉进笼的金丝雀无比自满。 台下的阿波罗抬头遥望了一眼宙斯,不禁啧了一下舌,抬肘捣了下阿尔忒弥斯:“我以前也那么傻逼么?” “什么?”阿尔忒弥斯正襟危坐,随时准备相应召唤,有些没跟上弟弟的思路。 阿波罗撇撇嘴。 就是那种傻逼的神态——宙斯欣赏雅辛托斯就像欣赏笼里的金丝雀,却不知周围的众神看他就像瓮里的鳖。 在场的人里,可能也就雅辛托斯这个当事人一点不在意宙斯怎么看自己。 他在赫斯提亚面前磨蹭了半天,直到再磨蹭可能会让宙斯意识到不对,才遗憾地走到最后一位神明,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桌前。 其实仔细论起来,他虽然没跟德墨忒尔见过面,但早在阿尔忒弥斯还在斯巴达时,他就和阿尔忒弥斯谈过这位女神。 可以这么说,奥林匹斯山上诸多神明,他只想跟两位神明扯上关系,一个是阿尔忒弥斯,一个是德墨忒尔。 一个关系到牲畜配种,一个关系到农民种田。 雅辛托斯态度格外友好地冲着德墨忒尔一笑:“德墨忒尔殿下,能不能扶一下酒杯?”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注意,德墨忒尔的酒杯被碰倒在桌上,这位女神也没想着扶起来。 雅辛托斯微微压低酒壶,打算正儿八经倒个酒:“……德墨忒尔殿下?” 直到他都快把酒倒出来,德墨忒尔也没伸手扶起酒杯,雅辛托斯才察觉到这位女神的不对劲。 她甚至比赫斯提亚还要明显,整个人像尊石像硬邦邦地杵在座位上,手僵直撑着膝盖,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这都已经是德墨忒尔克制过的结果了,事实上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把她的椅子撤走,她能当场腿软地坐倒在地。 和其他神明关注的点不同,她的注意力停留在打从踏进花园,就保持沉默降低存在感的阿卡身上。 当初这位跑到她藏女儿的深山要她催熟果实的事还历历在目,可能是求生欲激发了思维的潜能,短短一瞬间,赫斯提亚就完成了一系列的推论: 比如像这样的大存在确实不在乎口舌之欲,但人类却不一定不在乎。 再比如奥林匹斯山上传的沸沸扬扬,有一位斯巴达国王容貌无双,引得一众神明竞折腰,可惜那个人类不怎么识抬举,好像一直喜欢一个老爱穿白色衣服的前任奴隶。 在今天之前,德墨忒尔从未把那位大存在和这个传闻联系起来,直到阿卡跟雅辛托斯同时站在她面前。 披着红披风的斯巴达国王,穿着白色衣服的奴隶。 有那么一会,德墨忒尔的脑海中充斥着自己的尖叫:奴隶?? 奴隶?!? 德墨忒尔白着脸僵硬地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她和赫斯提亚一样没站起来的唯一原因就是腿太软:“不……” “?”雅辛托斯疑惑地蹙了下眉,比较关切地道,“您没事吧?脸色怎么看着这么苍白?” 他还想继续问,上首的宙斯却有些按捺不住地敦促:“好了,德墨忒尔要是不舒服就不必给她倒酒了。雅辛,过来,到我身边来。” 宙斯近乎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他早早地抓住酒杯,准备接受雅辛托斯的斟酒,原本和赫拉相挽的手不是很耐烦地抽出来,预备好一会儿等雅辛托斯靠近就趁机作乱。 时间像在这个关键节点倏然放缓了几秒。 在这几秒内,所有神明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神色各异。 雅辛托斯不动声色地分开指缝,一粒汁水饱满的冥石榴籽滑入酒壶。 宙斯脸上的笑容扩大几分。 赫拉面色微变向宙斯投去眼神。 ——时间的流速骤然恢复正常。 赫拉的尖叫声划破花园的上空:“动手!你们还等什么?!” “……!” 宴席的表面和谐霎时被打破。 宙斯惊愕的睁大眼睛,赫拉直接将手中的酒泼到他的脸上,原本还在等待雅辛托斯发令的神明们因为计划的提前败露,不得不立即掀桌而起。 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的反应最快,充分体现了这四年未曾停歇过的磨炼的成果。 他们一撑桌子翻至前台,一边向宙斯的方向冲去,一边齐齐抬起双手,各自的神力从指间瞬息间涌出,拉长蔓延,形成无数仿似雅辛托斯金泪的金丝与银线,凶猛地扎进宙斯的四肢。 很可惜,赫拉的叫喊到底还是唤醒了宙斯的警惕。匆忙间,宙斯唤出埃癸斯之盾,挡住了阿波罗直扎向他胸膛的神力:“你们!” 埃癸斯之盾由火神赫菲斯托斯亲自打造,虽然是用山羊皮制成的,却连宙斯自己的雷霆都能够神奇地阻挡住。 宙斯怒而抬手,用盾缘斩断扎进他四肢的神力,右手一伸,由独眼巨人打造的雷霆之矛就出现在他手中:“你们怎么敢!” 愤怒的雷霆笼罩了整座奥林匹斯山,粗壮的闪电像自天而降的陨石,毫不留情地砸向地面上的神明。 雅辛托斯敏捷地闪过一道差点洞穿他右肩的惊雷,抬手在背后箭筒中抽出一根羽箭,将冥石榴籽碾出汁,涂抹在箭杆上,刚准备招呼阿卡不打算出手就跟他一块站边上放冷箭,左手手肘就被迎面撞上来的赫斯提亚一拽:“嗯?” “这可是神明之间的争斗,你一个人类凑什么热闹。”赫斯提亚语速有些急促,张开一道神力屏障护住雅辛托斯,“德墨忒尔呢?把这两个人类带走藏好,绝不能出岔子。我留下应对宙斯。” “……”德墨忒尔嘴张了几下,讲实话有点跟不上眼前的事态发展,她的思绪有点打磕巴,只下意识地问了句,“你留下?你不是从来不蹚浑水的么?” 这么说起来,一向呆在人间、不爱凑热闹的炉灶女神赫斯提亚,会特地从人间赶到奥林匹斯赴宴,本身就很奇怪。 有种种的前车之鉴,雅辛托斯难免有些多疑,更何况赫拉刚刚才疑似被命运操纵,破坏了原本完美的计划:“我们之间似乎并不熟悉吧?赫斯提亚殿下。” 赫斯提亚忧郁的眸子看了雅辛托斯一眼,大约是感觉到雅辛托斯并没有那么容易说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我来……是因为宙斯派来请我的神侍反复强调,他这次设宴是因为掠来了人间的斯巴达国王。” 这行为其实很反常,毕竟宙斯一向知道她很少凑热闹,更喜欢呆在人间安静地守护家中灶火,很早之前就不再邀请她参加奥林匹斯山上的宴会。 更别提宙斯知道她在人类和神明之间,其实立场更偏向于人类,又怎么会派了神侍来请她,还反复强调这次掠的是一个人类,而且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是关系到整个斯巴达,乃至整个希腊安定的斯巴达国王? 赫斯提亚的声音有些飘忽:“很多神明说,墨提斯被宙斯吞下后,就化成了宙斯的思想、宙斯的意志,不再有属于自己的意志。如果……不是呢?” 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残魂,在本能地坚持着她的公平正义,所以宙斯才那么多次马失前蹄被推翻,如果不是每回都有巧合相救,或许他早就被掀下王座。 所以万年不至的神侍才突然敲开她居所的门,反复重复被抓走的是斯巴达的国王,如果她不插手,可能会造成希腊少说几十年的大动乱。 “赫斯提亚!德墨忒尔!”宙斯的怒吼声殷雷一样响彻整座奥林匹斯山,震得人耳朵一阵嗡鸣,“你们竟然也敢加入违逆我的行列?把你们手中的人类交给我!” 阿瑞斯乘着阿波罗凝成的日光合身扑向宙斯,手中也不知拿的是什么东西,嘶啦一声浇淋在宙斯手中的埃癸斯之盾上,原本坚不可摧的山羊皮盾牌霎时被侵蚀大半,伴随着浓绿的烟散发出一股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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