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什么?”雅辛托斯慢慢说着,将色雷斯骑士的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 一段悲惨、荒唐的命运。 一位末路苍凉的大贤者。 雅辛托斯突然想到该怎么攻破赫拉克勒斯的防线了。 ………… 也不知是不是命运有意捉弄,雅辛托斯让珀耳塞福涅尝试着向赫拉克勒斯递邀请时,这位大力神恰好带着自己的老师喀戎离开了酒馆。 雅辛托斯足足等了半年有余,才把这对师徒盼回来。再催珀耳塞福涅发邀请信时,赫拉克勒斯直接回复心情不佳,拒绝出门,于是通过准入仪式再次成了接触这位大力神的唯一办法。 这多少有点打乱了雅辛托斯的计划,收到赫拉克勒斯回信的时候,他还想着干脆直接在给赫拉克勒斯的信里讲述命运的事,但想想书房的惨剧,他还是没付诸行动。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封信会不会送到一半,就害得送信者自燃,雅辛托斯只能按下心思,老老实实地练酒量。 其实客观来说,这倒不算坏事。毕竟不论哪场战争,都是战前准备的时间越充分越好。 训练酒量的这段时间,雅辛托斯刚好借着行宫的名义,直接邀请出逃路线上某些关键节点的守卫来到爱丽舍行宫,和自己进行对练。 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有个斯巴达王储成为冥后的入幕之宾”的消息在爱丽舍灵广为流传,没过多久,雅辛托斯很意外地在行宫外的草坪上见到了母亲的身影。 雅辛托斯选择了隔墙远望。 重担当前,那些没有颜面、辜负对母亲的诺言都成了其次,也必须成为其次。 他要做的事太过危险,雅辛托斯只寄希望于尽量减少跟母亲的接触,万一失败也不至于殃及池鱼。 时间转瞬即逝。 雅辛托斯确信自己能喝完准入仪式的酒,还能吊打整个行宫守卫时,已经过去了几十来个冬天。 虽然人死后,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但每年冬天都盼不到珀耳塞福涅恢复记忆,仍然让雅辛托斯觉得,这几十年的时间变得比平时更加漫长。 或许正是因为准备的时间如此漫长,才衬得准入仪式特别短暂,雅辛托斯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切实感,就已经在一群酒鬼的欢呼下,被色雷斯骑士拉着引进秘密酒馆。 “……”在桌边坐下后,雅辛托斯几乎是恍惚了一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大门,“就通过了?” “岂止是通过?近几十年酒馆的准入仪式变得更严苛了,那些酒我都不一定能撑完一轮,你却喝得像喝水一样。”色雷斯骑士唏嘘中夹杂着赞叹,夸张地抬手比划了个动作,“箭‘唰’地一下就射中了目标,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你没看见门口那些老酒鬼都在为你欢呼吗?” 雅辛托斯对取悦这些酒鬼没有任何兴趣,但色雷斯骑士下一句又接道:“你不是说想见赫拉克勒斯?我确定这样的战绩,足够让这群老酒鬼把赫拉克勒斯从房间里闹出来。要知道,打从几十年前他带着喀戎离开酒馆了一回,再回来以后,可就很少出房间抛头露面了。酒馆都是仆从在打理。” 雅辛托斯为这段话转头看了色雷斯骑士一眼,再回过头去,果然瞧见那群兴奋地恨不能跳上屋顶的老酒鬼们哄闹着涌到楼上,嘈杂片刻后,一位身材雄健的男性被拥簇着从转角楼梯走下来。 赫拉克勒斯显得很疲倦,甚至有些憔悴,蓬乱的头发下是遮也遮不住的黑眼圈,目光扫过来时,虽然勾了一下嘴角,但雅辛托斯仍能看出他的勉强:“今天的荣耀之子是谁?让我看看你是否真有这群老东西吹嘘的那么厉害。” 他的眼神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看到雅辛托斯施施然站起时,还有点回不过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微微睁大眼睛,狐疑地盯着雅辛托斯的衣裳和头顶猛看几眼:“你?” 雅辛托斯低头看看自己可能、也许、有点娘的衣裳,摘下头顶的花冠,带着几分无奈耸耸肩:“不好意思,你就当这是养女儿的一点副作用。” 失去记忆的珀耳塞福涅过于活泼,偶尔欠打,雅辛托斯只能用“权当养了个女儿”安慰自己,才没做出“惊!小白脸怒打金主屁股”的暴行。 就好比他身上的这套衣服,珀耳塞福涅做出来本想套到哈迪斯身上,冥王陛下闻讯当即连办了半个月公务,于是这套衣服外加花冠最终花落雅辛托斯家。 赫拉克勒斯看起来还想在评价什么,雅辛托斯在他之前开口:“单独聊聊?这个麻烦的准入仪式已经耽误了我很长时间。”
“……”赫拉克勒斯脸上才兴起的一点笑意缓缓收敛,“我不是很喜欢这个语气,让我想起以前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经历。一般这种语气都没好事,最好备着酒听。” 雅辛托斯斜跨了一步,挡住赫拉克勒斯真的往酒柜晃的步子:“相信我,接下来的话你更希望自己是清醒着听。” “……”赫拉克勒斯盯着酒柜,神情中透出几分不耐与不善,“给我个理由不让你立刻滚蛋。” 雅辛托斯从善如流:“你有没有在人生的某些非常糟糕的时刻,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雅辛托斯问这句话,本来是想带出后一句:“麻烦把这个问题说给喀戎听,如果他表示没有,就当我没问。” 然而下一句话头还没起,赫拉克勒斯就突然抬起头,片刻后脸色骤然变化,猛然转头盯着雅辛托斯:“……” 他干燥的嘴唇掀动了一下:“跟我进酒窖。” ………… 赫拉克勒斯的反应超出雅辛托斯的预料之外。 跟着大力神往酒窖走时,雅辛托斯还在琢磨,对方反应那么大,究竟是听喀戎提起过,还是赫拉克勒斯本人也经历过同样的遭遇? 赫拉克勒斯贮藏酒的方法和寻常人用的不同,一般雅辛托斯所见的酒窖,基本跟谷仓没多大区别,就是选个背阴的地方建起仓库,用大坛子将酒埋在地下。赫拉克勒斯却是直接在地下挖出一个独立的房间,地面上摆着冰块,整个房间都冷得渗人。 这个法子藏酒的效果当然更好,但也仅限于赫拉克勒斯这种神明使用,毕竟人类可没法一年四季随时随地搞到冰块。 赫拉克勒斯在酒窖的墙上摸了一下,点亮不知道从哪个海域薅来的夜明珠:“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也遇见过?” 雅辛托斯为赫拉克勒斯的用词挑了下眉:“我没有,但我允诺要帮她忙的人有。” “珀耳塞福涅?”赫拉克勒斯再次出乎了一下雅辛托斯的意料,“我也不是全然跟外界隔绝。而且酒馆里的酒鬼翻来覆去就喜欢拿那一两种话题当下酒菜。” 雅辛托斯明智地没问“是什么话题”这种废话,只继续道:“我的另一个朋友也有过。他是一名……嗯,他身上混杂了人、狼、吸血蝙蝠、神明四种血脉。” “哦,”赫拉克勒斯见怪不怪,“那他要么恶贯满盈,要么活的很痛苦。不过这里既然是爱丽舍灵地……那他大概是后者。” “……”雅辛托斯顿了一下,“他告诉我,从年幼的时候,他就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摆脱这种痛苦,但一直没胆子对自己下手。期间他试图找不同的人杀死他,都没有如愿,最后他选择了上吊自尽,也就是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 原本雅辛托斯还想解释一下,命运的注视究竟包含着何等恶意,赫拉克勒斯却带着嘲讽地卷了一下唇:“注视他这个怪物终于了结自己的生命?终于为民除‘害’当了一回英雄?” 赫拉克勒斯的语气里带着一分悲意,有几分冰凉,这讥讽却不是冲着无名去的:“如果你早些年跟我说这个话,我会告诉你少喝点酒,少听故事。但……” 雅辛托斯的话显然戳中了赫拉克勒斯的某处痛点,他双手拢在一起,带着几分痛苦的意味:“你既然是从珀耳塞福涅那里来的,那肯定知道几十年前我曾冒险带老师离开过一次冥界,为此拒绝了行宫的邀约。” “宙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我那时候好不容易托赫尔墨斯在诸多神明中找到具有治疗能力、愿意出手帮忙的人,原本带老师去见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希望他能够帮助老师缓解病痛,稳定残魂,但阿斯克勒庇俄斯看完以后却告诉我,他试了很多本该行之有效的办法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暂时切断老师的痛觉。” 事实上,阿斯克勒庇俄斯说得更残酷一些。 医神看着喀戎的残魂,神情几乎是怜悯的,在提供完切断痛觉的选择后,没忍住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放他体面的离开?” 没人能想象当时赫拉克勒斯是什么心情。 喀戎是因为他误射的金箭而饱受痛苦,不堪忍受下宁愿替代普罗米修斯,放弃永生获得解脱。 这种痛苦,明明因为死后被宙斯升上天空成为人马座而解除了,偏偏又因为他不愿意向宙斯交出金箭,喀戎被宙斯打下冥界而卷土重来。 失去人马座的神格庇佑,已经在生前放弃了永生的喀戎跟脆弱的人类亡魂没有任何区别,痛苦之下,心神失守,即便有赫拉克勒斯的全力照料,仍然魂魄溃散,只剩下几缕失去自我意志、没有思考能力的残魂。 很多次,赫拉克勒斯都想干脆向宙斯屈服,然而喀戎神魂溃散前唯一的叮嘱就是让他坚持,不要因为自己而交出金箭,宙斯掌握了击溃哈迪斯的能力,谁都不敢想象以对方的人品会做出什么昏庸荒淫之事。 “不要让我死得不名誉。”喀戎是这么说的。 但赫拉克勒斯看着床边满脸痴傻的残魂,也说不清老师这样又能名誉到哪儿去。 神魂溃散之后,喀戎不再有自主离开房间的能力,那几缕残影也随着时间变得愈发浅淡。 有好几次,赫拉克勒斯在用烈酒为残魂止痛时,都觉得对方脆弱得下一秒就会彻底溃散,但兵荒马乱到最后,残魂仍旧留着最后一口气。 每当这种时候,赫拉克勒斯总会看着呆呆坐在床边的残魂想,这简直就是命运的玩笑,让一位曾经近乎全知全能的大贤者满脸愚昧地苟活,还不如自己给老师一个痛快。 但他下不去手。 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是曾经还会凭借一腔热血,做英雄之举的毛头小子,他学会了懦弱,也变得令自己都可耻的自私,总想着像这样苟活也不错,万一,万一哪天又有什么奇迹或者希望呢? 他或许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呢? 赫拉克勒斯的手不知是因为情绪还是长期酗酒而微颤:“我就是在……阿斯克勒庇俄斯向我提供完选择后,感受到那种目光的。”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黑手,在心知即将达成最终目的时一时没忍住探头观望的欲望,又像是台下的观众即将看到戏剧的最高潮,忍不住起身振奋地敦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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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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