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士兵背后,还跪着一些黑劳士,他们神情木讷地垂着头,似乎对自己同胞的惨叫都没有任何反应,有士兵教导完毕后,走到那群黑劳士身边,那群黑劳士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或者畏惧地捂住自己的头颅等要害,而是将水或是干净的手帕高高举过头顶,垂首等待士兵取用。 “……”阿波罗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喃喃的问题的答案——他们敢,当然敢。因为这对于他们来说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只是—— 只是他在那间小院里,所有人都处在雅辛托斯的庇护下,他以为那个伊甸园就是黑劳士所能经历的所有黑暗,却不知真正的黑暗能让骄阳也失去温度。 他从未将塔娜他们总挂在嘴边说的“你不知感恩”“你真不值得殿下对你这么好”当过一回事,现在直面了真正的现实,才无比清晰地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又突然反应过来另一件事——曾经自己那么多次埋怨、夜晚时在心里臭骂雅辛托斯的无情,一朝翻脸就能一点旧情不留,却不知从第一天起,雅辛托斯就给他留下了保命的底牌。 这旧披风就是雅辛托斯对过往旧情的一个交代,是无声的、不需告与人知的风度。 背后的红披风忽然变得如此刺人,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他身上,他在红披风下战栗,突然觉得塔娜他们曾经的埋怨像根真实的鞭子,鞭在他心上、脸上,他像个才被注入灵魂的木偶一样笨手笨脚地动起来,闷头扑向塔娜,将小姑娘和自己一起兜在红披风下。 塔娜拼命推他:“你干什么?!这红披风只能保住你一个,我们俩藏在这下面像什么样子,别给他们把柄,说我们侮辱殿下的披风,把它抢走——” 阿波罗在张嘴时尝到咸味,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被肩头的风度刺痛:“不。刚刚那个士兵是不是认识你?你们到底有什么过节?就真的没法化解吗?” 塔娜才多大啊,那样小的一个小姑娘,怎么禁得住被劣酒那样强灌,剥光衣服鞭打就更不能接受了,这么长时间以来,阿波罗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没有神力:“如果我……我有力量的话……” “别犯傻了。”小姑娘的声线带着冷酷的意味,打断了阿波罗的话,“有力量?有力量有什么用?看看外面那个窝囊废,他是我母亲同母异父的哥哥。最开始,作为一个混血,他在斯巴达过的日子也跟我们差不多少,后来拍着亲生父亲的马屁,他参加了训练,成为了士兵,现在呢?曾经被欺负的人,得到力量后成为欺负别人的人,多么讽刺。” “……”阿波罗突然浑身一颤。 他僵硬地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初被宙斯强迫怀孕,而现在,他又做了什么呢? 失魂落魄间,他感觉到塔娜被人拖出红披风,鲜红的布料从头顶滑落,他看到那个混血士兵狰狞而得意的脸,仿佛掌握着凌驾他人之上的力量的感觉让他无比沉醉其中,阿波罗从那人充满血丝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像一道惊雷贯穿了他的灵魂,他被那双丑恶的眼中映照出自己的画面震得浑身战栗。 悔恨和愧疚潮水般淹没他的头顶,封住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他好像听到一声嘶吼从耳畔传来,因为过分变调,有些分不清是被鞭打的黑劳士发出的惨叫,还是自己的悲鸣。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思考前动了起来,视野中抓走塔娜的那名士兵扭曲难看的脸不断放大,在他没头没脑地撞上那人前—— “轰——” 金色的光柱如万道天降之剑在广场上方倾泻而下,撼得大地震颤。 圣洁的嗡鸣声中,那名攥着塔娜的士兵瞠大眼睛,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湮灭于炙烫的神光。 阿波罗扑了个空,双腿发软地栽坐在地,与神格之间天然的联结让他逆着摩肩接踵的人群望向远方的议事厅。 一道红色的身影立于议事厅顶端,背后斯巴达红的披风被风撩起猎猎作响,脚下的纺锤体金属柱尖折射着雪亮的光。 风与阳光都在他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营养液破2000瓶的加更~
第三十二章 雅辛托斯扶着议事厅顶端的神像,望向游曳的光柱,表情云淡风轻,心情却并不如脸上表现的那般轻松。 在今天小小地利用一下神力,确实是他思量再三、并在出门前就决定好的事。 但广场上那些贯彻天地、现在正像愤怒的火鸟一样四处乱撞,撞得满地鸡毛鸡飞狗跳的光柱,却和他原本的计划略有差异,再次证明他最初“尽量不依赖神力”的决定的正确性。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广场上某个显眼的金毛,停顿了一会,随后收回眼神,集中注意力牢牢控制住那些暴走的光柱,将它们的体量削减得没那么“惊天动地”,接着有条不紊地继续处罚了名单上剩余的几个士兵。 这个名单是他前几日连轴转时,提前为今天的“节庆”准备的。 借着父亲的帮助,雅辛托斯多方了解到负责“节庆表演”的士兵有哪些,以公务为掩护,逐一亲自接触,只有那些以折磨黑劳士为乐、并且手上有过人命的士兵才“有幸”榜上有名。 神罚在他们身上如实地还原被他们所害的黑劳士的死法,好比那个想对塔娜下手的混血士兵,曾挥着棍棒,将一名慌不择路的黑劳士赶入熔炉。 不再暴躁地四处狂飙的神光显得极有目的性,原本被光柱惊吓得抱头乱窜的人们犹豫地停下脚步,扒在掩体后露出眼睛。 惩罚的目标再清楚不过,都是那些每年节庆上最“狂欢”的士兵。人们对这些人的行事作风相当熟悉,甚至能叫出他们的绰号,“疯狂的独眼巨人”、“赤目的九头蛇”…… “他们怎么惹恼了阿波罗?” “我看到好几个混血,嘿,是不是阿波罗也认为混血不该有资格成为斯巴达士兵?” “别犯傻了,被神罚的人里也有纯血的斯巴达人。” “噢,那可能是他们的作风太差,或者曾经亵渎过神明。” “我……我倒是觉得,他们可能是因为伤害黑劳士,才被阿波罗惩罚的。” “哈!伟大的阿波罗怎么会管区区黑劳士的死……哦……” 一切争辩止于柔化的神光。 它从广场上卷席而过,洒落在每一个受难的黑劳士身上。 原本的锋刃化为照拂,柔和地推扶着黑劳士们起身,为某些衣不蔽体者蒙上圣光,交还体面。 黑劳士们被动地走进市集中某处阁楼,那里的二楼聚集着一群从军营退役下来的年长医者,平时会在这里接诊,偶尔为穷人提供免费的诊治。 剩余的人们则被神光引领,像循着牧笛声的羊羔群,浩浩荡荡走向阿波罗神殿。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之前神光像头暴怒的野兽到处乱撞,我还以为是我们城邦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比如亵渎神明、容许混血享有荣耀……” “但现在很清楚了不是吗?阿波罗并不喜欢我们这样对待黑劳士。” “神明啊,请宽恕我的过错……” 雅辛托斯借由神力的掩护,逆着人流走向广场时,听到的就是人们低声的谈话和忏悔。 他微微挑眉,虽然过程中出了点小意外,还是达成了他预期的目标。想来他在议事厅的某些提案将很快通过。 但这不代表就无事轻松了。 雅辛托斯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阁楼前某个呆头鹅一样跟在塔娜身后的金毛。 他确实准备惩戒某些士兵,达到震慑的目的,但刚才那种贯彻天地、胡乱冲撞的光柱,却恰好踩中他计划里的某个禁忌。
声势浩大的神光让人心生敬畏,但也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雅辛托斯摸了一下胸口。 之前他准备凝聚出人形的光影,按住那些士兵进行惩罚时,承载着神格的心口突然涌入一股极为强烈的情绪——愧疚、懊恼、愤怒、自我厌弃……下一秒,神力就海啸般涌出,一下在天地间捅出几道光柱,飓风般在广场上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 怎么形容呢……物似主人型,就很像阿波罗本罗在嗷嗷叫着满场乱跑。 而现在,那里压着心口的重量轻了点,雅辛托斯怀疑是有一部分神力回到了阿波罗身上。 迈步之间,雅辛托斯的右手悄然搭上自己的右腰。 冰冷的直刃短剑咯着他的指腹。 他笔直地走向塔娜等人的方向,远远看到那金毛回过神来似的,汪得一下哭出声,像条傻狗扑向小姑娘。 塔娜顿时尖叫“我受伤了”,阿波罗连忙收势转而往下一滑,半跪半蹲地死死赖住人家小姑娘,挤得塔娜直翻白眼。 这傻金毛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一边狗狗祟祟地使劲睁大眼睛左右巡睃,动了动旧披风下的手指,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刚恢复了一点的神力为塔娜治伤。 “……”雅辛托斯的步伐顿了顿,叹息。 算了,他能对一条傻狗要求什么呢? 也亏得现在是白天,周围的黑劳士们都在心有余悸地抹泪,不然谁看不出披风下那个诡异游动的光点。 他的手从短剑上移开,刚准备出声招呼。 正哭得狗爪揉眼的金毛身体忽然一晃,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栽倒向小姑娘。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毫无预兆,雅辛托斯眉心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小姑娘被撞倒前拎住这傻金毛的后领,“哭还能哭晕?” 他的指尖掠过阿波罗的后颈,察觉到超乎寻常的滚烫:“……?” 出门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烧? 雅辛托斯的目光扫过正在嘀咕“奇怪,我背后的伤呢”的小姑娘,难道是神力恢复、或者使用神力的原因? 塔娜挠着头扬起小脸,满面困惑:“殿下,我是在做梦吗?为什么我记得之前我才被抽了一鞭子,现在背后好好的,就是有点痒。——阿波怎么了?” 雅辛托斯面不改色地糊弄小姑娘:“他哭晕了。可能刚刚太阳神看你可爱,帮你治好的伤。我先带阿波回去一趟。” 哭晕真的很像阿波会做出的事,小姑娘毫不怀疑就相信了,安排妥帖地叫来一个没有受伤的同伴帮忙背阿波回去。 阿波罗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一路上他的眼泪就没有干过。 他时不时嗫嚅着对不起,一直到他被放在小浴间里的床上躺平,才猛地一颤惊醒,神情恍惚地睁眼:“——雅辛!” 雅辛托斯抵住感情饱满、眼眶也水分饱满的阿波罗:“你敢扑过来,弄脏我身上的披风试试。” “……”敬畏让阿波罗冷静。 他擦了一把眼泪,没等雅辛托斯开口,就抽噎着说:“我想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仗着自己的神力,以你的城邦为威胁,让你做那些过分的事,也……也很抱歉,辜负了你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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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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