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还裹在身上的旧披风摘下,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接着低下头切断视线,推向雅辛托斯:“我也不配拥有这个。我想,我还有很多歉要道,向我的母亲,还有达芙妮……”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头顶的桂冠。 这位可怜的湖中仙女,只是因为他和丘比特的矛盾而无辜遭殃,为了躲避被金色爱神之箭射中、疯狂追求她的阿波罗,将自己变成了一棵月桂树。 而他呢?阿波罗悔恨而自我厌弃地想,在摆脱了爱神之箭的困扰后,不但没想过拯救这位可怜的姑娘,反而从对方化作的月桂树上折下枝条,做成桂冠,美名曰“让月桂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现在想来,那姑娘连活着的时候都宁愿变成一颗树,而不想和他在一起,变成树后无法反抗,被迫被折下身体的一部分,被他带在身边,不知道心里得有多怄气。 他垂头丧气地想,自己用达芙妮的枝条做成桂冠引为美谈的行为,和恶霸四处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有什么区别? 他必须弥补自己的过错,想办法救回她。 阿波罗胡乱抹了一下脸,擦干眼泪:“还有那些士兵,你为什么不用神力把他们都杀了?他们那样对待黑劳士!” 雅辛托斯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看起来丝毫没受到阿波罗情绪的影响,不紧不慢地道:“如果当初我把你杀了,你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感悟?”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剑,站直身体,难得耐心道:“杀戮、暴力、强大的力量,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你应该也看到了今天广场上人们的观点如何发生转变,是杀死士兵的暴力手段让他们意识到欺辱黑劳士不对吗?不,是神力对黑劳士的照拂。” “我承认有些时候只有暴力能够解决问题,但那不是全部。刚柔并济才能治理好一座城邦,当你用暴力摧毁顽固腐朽的旧物之后,最终建立起秩序的、能让人变好的,是相适应的法律约束和道德教育。” 他用下巴点了点阿波罗:“这就好比你在奥林匹斯山上和众神学会了傲慢,在这里却学会了和弱者共情。如果我在你威胁我的那一天就杀了你,你还有机会获得今天的感悟?那些士兵也一样。他们因为斯巴达的教育和习俗,认为应当如此对待黑劳士,并非本心如此。这是就为什么我会提前多方考察,挑选了特定的人进行惩罚,而不是一棒子通通打死。” 他看着阿波罗开始懵逼的眼神,放缓语速,加重语气:“当你一无所有时,或许可以不用考虑太多,但当你手中掌握的力量越大,就意味着你肩头承担的责任越多,谨慎地行使自己的力量,否则每一个犯下的错误都将是你的失职。” 阿波罗睁大水濛濛的眼睛,以一种仰视的姿势望着雅辛托斯:“噢……”他眼神里带着憧憬和仰慕,“你会是一个好国王的,雅辛。也会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你的孩子一定会被教育得很好。” 雅辛托斯慈祥地搓揉了一下金毛脑袋:“当然,毕竟经过了练习实践。” 阿波罗:“嗯……嗯?” 金毛眉头一皱,感觉哪里不对。
第三十三章 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 阿波罗挠了挠自己滚烫的脑瓜子,想继续这段对话,毕竟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他和雅辛托斯心平气和地坐下聊天:“有经验好……那个,”他勉强从一团浆糊的脑瓜里拽出话头,“是驯猪得来的吧!” “……”雅辛托斯保持微笑。 是驯狗。 雅辛托斯能感觉到胸口的那团暖意在不断流逝,毫无疑问,是神格在逐渐回归阿波罗的身体。 他的手指又一次搭上冰冷的剑鞘,冷静地在脑内梳理着矛盾的选项。 一部分理性厉声提醒,一时的仁慈可能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灾难,另一部分则反驳,阿波罗已经诚心悔过,当时的心理借由神格毫无保留地传递而来,足以证明真实。他才发表过“暴力不能解决一切”的言论,难道现在就要因为猜忌,对一个真心悔改的人痛下杀手? 雅辛托斯看了眼就差变出尾巴来摇的阿波罗,失笑着摇了摇头。 “……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我在草药方面其实很有研究。神殿祭司给的药方更换几种草药,能够通过外敷以及特定的手法治疗骨折……”阿波罗叭叭到一半,谨慎地停住了嘴,仰仰头警惕地看着雅辛托斯的眼神,“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是吗?”雅辛托斯漫不经心地搓了一下狗儿子的毛脑袋,“我就是想说‘你真棒’。” 阿波罗的眼睛肉眼可见地变亮,要是真有尾巴估计能甩成风车,他挣扎着下床:“让我把药方记录下来,哦!其实我还知道一些其他方子,在航海方面也懂得一点……” 他抓过床边的纸笔,奋笔疾书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小浴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充满了东西。 床铺、椅子、供他书写的木桌纸笔,甚至还有许多书籍和玩具,可能比雅辛托斯自己的房间还要内容丰富一些。 只是他从未注意这些改变,只顾把那些书卷当做乱涂乱画以泄愤的废纸,塔娜兴致勃勃跟他分享的各种木偶、弹石则成为他自编戏剧的演员。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废纸上写好诸如“雅辛托斯倒霉的第一百天”之类的剧本,然后用木偶弹石来演出,那只因为颜色浅黄、总担任雅辛托斯一角的木偶上留满深深浅浅的刮痕,看起来残破不堪。 雅辛托斯挑眉看着某金毛的眼泪再次决堤:“我不知道你还和一只木偶有这么深的感情连接?” 阿波罗抱着一只浅黄木偶哭的像随时会抽过去:“我真是个自大的、不知好歹的废物呜呜……” “嗯嗯,”雅辛托斯敷衍地哄废狗,“饿吗?我好像闻到骨头汤的味道。” 很奇怪,雅辛托斯嗅了一下鼻子,往后院走去。 按照时间来算,从塔娜他们离开院落到现在,如果骨头汤一直架在火上,这会儿早该烧焦了,但从后院随风飘来的气味却格外浓香扑鼻,像刚刚才烧滚一样。 是阿卡回来了吗?雅辛托斯想,不知道阿卡有没有从雇佣兵的窝点找到什么线索? 他伸手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紧接着手僵在把手上。 后院锅炉旁,确实坐着一道身影。 但不是阿卡。 汤锅中蒸腾起白色雾气,模糊了对方的面容,却阻挡不了那双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的眼睛。 西风神看似平静地坐在汤锅边的树墩上,望着雅辛托斯,嘴角牵动起一个僵硬的、冰冷的笑:“雅辛。” “……”雅辛托斯的笑意逐渐褪色为面无表情。 光柱升起的时候,他就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但心中仍然保持着一分侥幸。 可事实证明,现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向来来不随人愿。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过得很好。”西风神细声慢语,“之前我遇见丘比特,他告诉我你和阿波罗正如胶似漆,我还不愿相信。但今天我看到阿波罗的神光在斯巴达升起,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信任有多么愚蠢。” 他轻而缓地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雅辛?告诉我你选择了阿波罗,为什么要欺骗我?” 他甚至还偏了偏头,仿佛真的很疑惑,但紧随之,他的身形便如同卷地而来的西风,倏然刮到雅辛托斯眼前。 雅辛托斯被西风神攥住肩膀,掼到墙上时,才发觉胸口蕴藏着神格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正将手握上腰间短剑,旁边的木门再次被人——或是被一道金光撞开。 “把你的手拿开,仄费洛斯。”阿波罗几乎是一瞬就顶着西风神飞上云端,他反手攥着西风神的手,一双蓝色的眼睛因为神力的剧烈燃烧而溢出金光,“你不配碰他。” 西风神招来呼啸的风墙抵住他的后背,才止住被抵着不断倒飞的趋势,他怒极而笑,阴鹜的眼中流露出嫉恨和嘲讽:“你配?看看你,阿波罗,你迫不及待替雅辛托斯出头的样子,就像他养在院子里的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忠心耿耿?高热搅乱了阿波罗的大脑,他错误地捕捉到关键词,一团浆糊一样的思绪顿时呲溜一个劈叉,一路跑偏:“……呜呜,我也不配,我、我还不如一条狗……” 对啊,狗还知道忠诚呢,雅辛托斯对他那么百般留情,他却只想着怎么偷跑、编排雅辛托斯的诅咒小剧场…… 阿波罗悔恨的眼泪顿时再次决堤。 刚攒齐一波毒液准备喷洒的西风神:“……?!” ……爱得这么卑微的吗? 西风神心中汹涌的嫉恨都顿卡了一下。 仄费洛斯到嘴边的话都差点忘了,缓冲了一会想要再讲时,又发现和阿波罗的回应对不上头,他瞪着眼大脑空白地看了会阿波罗,再开口时嘲讽都有点迟疑:“堂堂太阳神,你就真的这么爱一个凡人?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东西,像个低贱的奴隶,你是不是为了讨好雅辛托斯,还会为他背弓提鞋?” “斯巴达人武器都是自己背的,生活也很自理,哪有你说的这些好差事……”阿波罗嘀咕,“而且奴隶怎么了,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我靠每天擦地洗碗攒了不少钱呢,还买了一把新的七弦琴!——虽然也惹了麻烦就是了。” 西风神:“……” 疯了吧,阿波罗? 西风神还在处理阿波罗砸下的种种信息,阿波罗又抓住他的衣襟,大声警告:“而且!我也不准你再编排我和雅辛托斯之间的感情,我……” 想说自己已经被甩了吧,面子上好像有点过不去,如果说是自己把雅辛托斯甩了呢,这个腿又好像有点点软…… 阿波罗努力开发自己昏沉沉的脑子,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说法:“我们之间的感情超越了庸俗的爱情,和身体上的欢愉无关。我以神格发誓!这种高尚的、圣洁的感情,将持续我整个神生,即便未来雅辛魂归冥府!” 西风神:“……” 算了,和这种脑子已经被爱情毒傻的神没什么好说的,打就对了。 灰霾的飓风尖啸着和阳光凝成的利刃碰撞在一处,卷起周围的层层云涛,将原本明媚的天空搅得浑浊不堪。 雅辛托斯揉着肩膀将汤锅下的篝火灭掉,仰头看向天际压来的黑沉沉的乌云。 斯巴达夏季的风一向是干燥炎热的,这股西风却卷袭来了水汽。肉眼无法穿透的云层间传来类似雷鸣的声响,一路远去,只有墨涛似的乌云被留下。
先是预告似的坠下几滴雨珠,眨眼的功夫变成滂沱大雨。 才养好的狗子跟人跑走了,雅辛托斯只能叹息着把给狗子准备的骨头汤抢救回屋里去,然后——摆开餐桌坐下享用。 西风神亲自炖的骨头汤,不吃白不吃。 炖了两回的骨头汤浓郁无比,雅辛托斯挑剔地拨着已经烧柴的瘦肉,一边往碗里舀软烂的胡萝卜块,一边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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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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