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赫尔曼先生的白色胡须背离了太阳,远远的河流映衬出夕阳,在这须发尽白的老人周身凝聚淡金色丝绒般的细腻光泽。 佛罗伦萨本身就是艺术的浓缩,那种色调一笔晕染出飞蛾扑火的光晕,多少个人们追求真理和文明的热情,一笔勾勒出九死未悔的夕阳。 年过六旬的老人已经看破生死,但是人生在世,别离总不能有所亏欠,他的组织阴差阳错害死了那个十四岁小女孩的父母亲,而今竟能得到自由重见天日,惭愧之余更加坚定了信念。 赫尔曼的女儿也曾十四岁,也曾坚强到在父亲外出工作之时撑起一个家,小女孩尚且能做到明辨是非心胸宽广。自己六十岁的年纪,为组合组织和镜花做出补偿依旧来得及。 等赫尔曼完成了任务,就从不远处那几个穿着人偶服的玩具商那里买个兔子玩偶给镜花,女孩子一定喜欢。 他只担心一切都没有机会。 银发男子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赫尔曼先生的眉心,翡翠色的眼睛像是冷兵器锋利的光芒,把敌人精准切割,冷漠,平稳。 “赫尔曼先生,您还记得这样的眼睛么?”安德烈纪德勾起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从斯堪的纳维亚到亚平宁半岛,这样日耳曼血统的眼睛,你还记得么?” 老人张了张嘴,的确曾经有这样一位金发碧眼的孩子被带去白鲸实验室,而那个把他抱在怀里的中年男人身材高挑健壮,除此之外并未见过如此深邃的绿色眼睛。 “白鲸实验室被控制多年,可是这样的眼睛我只见过一次,”赫尔曼先生决定实话实说,“Mimic的首领不见得是真的会对自己血统这件事感兴趣,年轻人,你可不像是经历过血统实验的样子。” 所谓血统实验,有江户川乱步最恐惧的回忆,十四年前,在西欧的某个城市弥漫着恐怖的毒雾,只有日耳曼血统的两个孩子生存下来。 安德烈纪德走过腥风血雨,一身的沧桑和浪漫,像是布满了弹孔的纪念碑下堆满碎裂的五彩琉璃,废墟之上,希望破土而出。 “您说的没错,杀手邀请他人直视自己的眼睛,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在表达诚意,”安德烈纪德苦笑道,“我没有经历过血统实验,在这个城市,是一位同伴保护了我。” 像是行刑前刽子手和被处决者在时辰未到之前聊聊心里话,一切都是为了消磨时间,保证被处决者的面容不会太狰狞。 “疑似经历过血统实验的孩子我见过一个,内心有创伤,恨不得保护身边的所有人,甚至祈求我不要伤害那个把他带来的男人,”赫尔曼先生小声说道,“这都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看来我们可以交换你真正想要的情报,安德烈先生,只要让我活下去,我都可以配合你。” “配合?谁来把我的同伴还给我?”纪德的眼睛瞪的很大,其中孤独而炽热的火焰几乎吞噬一切。 他突然冲上去揪住这位老先生的衣襟,恶狠狠的把赫尔曼往后推去,刚刚惊叫出声的老人只听到了一声枪响,猩红色液体一股股从胸口涌出来,像山涧的泉水。 一切都来的太仓促,他来不及把血统实验的地点是佛罗伦萨的情报传递回侦探社,孩子们的笑声还在不远处,赫尔曼先生才反应过来,刚刚看到的那几个人偶服玩具商的脚步稳定而有规律,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但这已经太晚了。 夕阳下,安德烈拎起白发老者的一条腿,面无表情的拖到这条游客稀少的小巷子,天边惊起的乌鸦,扑簌簌的黑色羽毛落下,像是死亡在人间留下的残影。 “先生得罪了。”安德烈纪德几步冲上去,把藏在赫尔曼先生胸口的血包帮忙扯下,刚刚的暴力行为和枪击都是临时配合的一场好戏。 血包是纪德在揪住赫尔曼先生衣襟的时候巧妙塞进去,世界一流的杀手只需要一击就可以让空包弹恰到好处的击穿血包,而不伤害赫尔曼先生分毫。 巷子外的几个清洁工人装作若无其事把含氯洗涤剂倾倒在大街上仔细冲洗,这样一来,斜光技术和鲁米诺试剂都无法检查出这里曾有过血迹。 “费奥多尔要我把你处理掉,但他为人诡计多端,即使是合作关系,他也绝不会轻易相信我完美执行了这个暗杀任务,”安德烈纪德苦笑道,“因为你我确实是有过节,所以他才对我很放心。” 赫尔曼先生忍住浑身的疼痛,这个是非分明的Mimic首领终究是想办法救了自己的性命,纪德口中Mimic和白鲸实验室之间的过节,一定真实存在,并且得到了费奥多尔的查证。 “年轻人,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对白鲸实验室无法释怀,”赫尔曼先生叹了口气,“我想我可以补偿。” 纪德露出一个近乎于柔情的微笑。 那是一位记忆中美丽的法兰西少年,黑琉璃的大眼睛波光流转,战场上的一个微笑,点染在战士们的心里,宛如在初夏的夜中轰然盛放的烟火,古老的西欧大陆上一直流传着美丽的传说,少年所在的地方就是洁白耀目的圣光,他黑色的发丝铺散在白金色大理石教堂的中央。 那个少年的名字是兰波,身为一流特工侦察兵的他本不该出现在前线战场上,但兰波听到一个边陲小镇即将被进行血统实验,疾行十几公里解救了诸多村民。 少年时代的纪德也在被拯救的队伍中,这个普通的士兵也被兰波当做深受信赖的亲密战友,他们约定了交换情报的安全地点,能成为兰波的接应,是安德烈一生的光荣。 送走村民以后折返回来的纪德,只等来了兰波的搭档,那个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魏尔伦告诉纪德,兰波被白鲸实验室的研究员发现,牺牲在了返程的路上。 “我不相信他会死亡,可是兰波先生再也没有回来,”纪德懊悔的感叹,“他是超一流特工,伏龙芝军事学院的绝世天才,甚至那个大名鼎鼎的福泽谕吉先生都没有绝对把握用枪伤到他。” “可万一他是被其他人所害?”赫尔曼先生突然想到这样回答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当然白鲸实验室也有可能……”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安德烈的翡翠色眼睛无比炽热,“以兰波先生的才能,身受重伤也有办法把消息传递出来,但是无声无息的消失,只有可能是他本人被抓捕,或者是干脆忘了这件事。” 赫尔曼先生瞪大了眼睛,白鲸实验室确实接手过一种记忆受损药物的研发。 “你是说,兰波先生是被注射了那种药物,所以才遗忘了最重要的事。”赫尔曼皱着眉,这个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但是一个遗忘了一切的兰波先生还有什么价值?”赫尔曼提出追问,“再出色的特工什么都不记得,难道只因为容貌就被人倾慕或者是嫉妒……生活可不是言情小说。” “所以我怀疑,记忆受损不是那个药物的主要作用,”安德烈纪德苦笑道,“兰波先生的体术并不是多么强大,值得利用的是他超一流特工强大的脑力。” “这个药物的主要作用,正是费奥多尔要把我灭口的原因。”赫尔曼先生皱着眉努力回想药物有关的全部资料。 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对外,安德烈纪德仍要宣称自己憎恨白鲸实验室,为他牺牲的战友兰波复仇。 面对自己的心,赫尔曼先生决定与威尼斯组织决一死战。 【九十四】 费奥多尔戴着的黑色手套手指轻轻戳着一个红如鸽子血的苹果,对他来说,这东西是不能吃的。 非要紫外线消毒,微波炉加热杀菌后的食物才能入口,费奥多尔可以吃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有的味道,家族传承的秘方乌梅汁也无法提起胃口,天长日久难免心生不满,看着自家小馋猫西格玛吃东西的眼神总是充满羡慕。 一点点的病菌都会让他身体孱弱不堪,免疫缺陷让他可以从容接受太宰的器官,却也留下无数的隐患。 他摘下耳机放在一边,他并不能完全相信安德烈纪德,早早就在佛罗伦萨布置了大量窃听器,通过固定的频率就可以接收到声波信号。 可惜他漏算了这个该死的涩泽龙彦,对方在释放毒雾的时候没有绕开信号接收塔,直接导致从费佳的耳机里听到的全都是电流的滋滋声,安德烈纪德到底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能听清。 但这没关系,这次行动如果成功,白鲸实验室的首领即使是九死一生回到横滨,也找不到可以翻盘的机会,最终还是会落入天人五衰的掌控中。 那个能够破坏记忆的药物,让费佳在茫然和无助中存续十几年,他无限接近这个威尼斯计划,甚至不惜向天人五衰献出全部的热血,即使是私人的组织死屋之鼠也是一个完全的情报组织。 但是首领没有流露出任何把费佳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意图,他当然也不需要完全的拜服这位首领。神威近几年来满世界找人,从美国跑到中国又去往西欧,为的似乎就是寻找那位天人五衰未来的接班人。 神威四处搜罗智者带去白鲸实验室消除记忆,这相当反常,如果说想要洗脑并为己所用,交给费奥多尔再合适不过,费奥多尔是一个连死魂灵首领果戈里都可以关押的绝对天才,神威没理由不信任他。 如果说这都是为了那个接班人,费奥多尔想到这一层,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那个药物的副作用是消除记忆,费奥多尔也是在被注射了之后活了下去,可是消失的记忆不过是和太宰的一点回忆。 神威也许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费奥多尔,让他用亲身体验不断的去追寻缺失的记忆,而忘记思考这个药物真正的作用。 感叹自己多年来陷入思维盲区的费佳从横截面切开苹果,可爱的五角星露出来,还好他从两年前就开始调查,这些被注射药物失去记忆的人们究竟是什么状态。 调查本来非常困难,但有了果戈里的帮助,分布在各个公职机关被照料的智者们终于暴露在死屋之鼠的视线内。 他们在监视下安静的生活,多年无人打扰。 失去记忆的人没有用处,但是他们还活着,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比死去要好”的满足感,妄想着有朝一日那个聪明人还可以恢复状态。 就像把煮熟的鸽子蛋放回鸟窝,虽然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却已经再也没有孵化的可能,只是他人一厢情愿罢了。 这个工作的善后处理比暗杀要复杂的多,神威乐此不疲只能是一个原因。 药物的真正作用并非破坏记忆,而是抽取记忆。 抽取无数个智者的记忆,投放在某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会拥有举世无双的智慧,带领天人五衰成为统治暗世界的唯一黑手党组织。 费奥多尔想要得到全部的记忆,就需要抹杀掉那位继承人。 从接近者一一排查,几年来却是一无所获,那位继承人实在是定力太强,无论他如何出手,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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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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