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孙翔能听到周泽楷的心声，估计会更为惊讶。
事实上，后者的内心确实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这五年来，他比在役时对着电脑的屏幕的时间更长，然而内容却有着天渊之别。
论文、PPT、商业文档、报告、表格……都是这些他本能性厌恶但没的选择的“正经玩意”。有时候眼睛酸痛，他滴完眼药水，会将手背挡在眼前喘口气，试图在脑海中追溯去“看”以前的生活，却只能观察到一片因视觉疲劳生出的光斑。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或许总有一天自己将渐渐忘记其实屏幕上还能出现更多有趣的东西。
幸好，今天他看有到这个视频。几乎在荣耀logo映入眼中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忘记，也绝不会忘记。
屏幕上双方的血条正在接近底限，蓝槽也只剩各放一个大招的量，但蓝槽之下，居然还多了第三条金色的叫做SP的东西。
他脑中产生模糊的猜想，却没急着找孙翔求证，反而享受着这种罕见的一知半解的心情。
这个游戏在他没参与的日子里依然继续进化着，增加了数不胜数的新概念、新设计，这正是表明它将拥有更漫长生命的证据。
“你入场时机，很好。”他最后克制了所有的情绪，只对孙翔这样说。
2.
周泽楷没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这点在孙翔预料之外。不过看到这位朋友竟然继续点开了第三个视频，孙翔眼中露出一丝了然，他心里先是好笑，腹诽这人明明就还喜欢荣耀嘛，估摸家里阻力大，豪门生存不易。然而这种快乐只持续了很短一阵子，随后开始慢慢地皱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紧。这是第一次，他旁观别人看自己战队的视频，感觉不到高兴，仿佛在替这人委屈似的。
为从奇怪的情绪里逃脱，孙翔主动问道：“对新荣耀这么感兴趣？要不我回头把整理过视频放云盘分享给你？新老职业都有。”
孙翔口中的视频，当然不是网络上随便什么人都可见的那种，而是每个战队自己针对性整理的素材，有特殊的切入点和剪辑方式，四舍五入算商业机密。平日他自家小辈想看孙翔都藏得很好，不过换成周泽楷的话，孙翔有十足的信心对方不会泄密。
周泽楷作为前职业选手，当然能领会孙翔的意思。他犹豫片刻，撕下便签纸，写了一串英文：“我的私人邮箱。”
“OK。”孙翔一面接过，一面随口抱怨道，“你给我的第一个联系方式居然是邮箱，我们好像在拍穿越90年代的电视剧。”
周泽楷张了张口，正欲说点什么，“啪嗒”，一道短促但清晰的水滴落地声响起，把两人的注意力齐齐吸引过去。
“哪来的水滴声，好像有点近？”孙翔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扯了张纸巾边擦手边转身，下一秒愣住：“我靠！”
客房的沙发床、小柜子、地板全都是水！
他循着直觉抬头，发现自家的天花板吊顶竟不知何时已洇湿了三四平米有余。
3.
“漏水了！”尽管生气，孙翔的思维依然敏锐，“周泽楷，帮我给物业打电话，我先去楼上关水闸！”
他掏出自己手机，在通讯录划拉几下，切到一个名片，递给周泽楷。
周泽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翔已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
两分钟后，伴随着重重的关门声，孙翔极度不爽的声音也跟着飘进来：“服了楼上的傻逼施工队！地管没接严也敢做封闭打压测试！整根管子爆掉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关闸，而是继续去找其他漏点？绝了！不止我家，隔壁邻居的客厅跟着一起遭殃！对了周泽楷，你物业电话打了没——”
他气冲冲地走进房间，却因眼前所见微微怔了怔。
原来他走后到关闸还有一段时间，足够灾情继续扩大。越来越多的水一路淌到他放满荣耀周边的那面开放式墙壁。而那里，展示的除去手办、粘土外，不乏纸雕场景等一系列沾水即毁的限定周边。
谢天谢地，眼下周泽楷已经将其中的绝大部分都给“撤”到了安全干燥位置。
孙翔悬着的心落下，胸口泛起感动，回过神后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谢了！还好有你及时抢救它们，不然我估计得跟楼上拼命！”
周泽楷摇摇头：“客气。物业说他们会联系房东，待会过来。”
“鬼知道要多久，”孙翔又气又无奈，“现在只能干等了。”
“东西，”周泽楷冷静地指指书桌上的一溜周边，“放到哪里？”
“哦对！”孙翔一拍脑袋，“先用防水箱子把他们装起来！”他指的箱子就是那种大体积的塑料文件箱，据说很久以前搬家时用过一次，后来嫌占地方，都被他塞到主卧大柜顶部。
孙翔从阳台取来短梯，卷起袖子，正要往上爬，手机响起。
“是物业。”孙翔半只脚踩在梯子上。
“我来。”周泽楷示意他去接电话。
两人换位，周泽楷解开袖扣，将衬衣捋到手肘，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孙翔一面听物业冗长的道歉和情况陈述，一面抬起头紧盯周泽楷的一举一动，提防这人不小心踩空掉下来。
结果这一看，孙翔再次愣住。
因为视角的缘故，他刚好能看见周泽楷两只小臂的侧方各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左手那道贴近手肘，右手的则位于三分之一处。
4.
他几乎是瞬间明白这是什么——只有长期在轮回训练室，用那种尺寸的桌子操作鼠标和键盘，才会被桌沿磨出这种痕迹——他的手臂上同样也有。
退役后，有的选手比较在意形象，会刻意去做医疗美容将它除去，而以周泽楷的家境，如果真打算“切割过往”，应该早早就将它处理完毕，怎会一直留到今天？
联想到刚刚周泽楷观看比赛视频、和自己聊起相关话题时，那种尽管在掩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专注眼神，联想到方明华关于周泽楷母亲的那席话，再联想到周泽楷那句“叶总”，孙翔心中对这位前任最佳搭档的退役，有了一个十分惊人的猜想——
周泽楷的退役，八成不是自愿决定。
甚至退役后和荣耀的利落切割，也许也不是他自己主观能控制的。
太过分了！
孙翔握着梯子的手微微收紧，他设身处地地代入自己，仅仅是模糊地想了一下那种可能局面，就能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愤怒和不甘。
同身为荣耀选手，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强烈的惋惜和同情。
他注视着周泽楷小臂的印痕，觉得心中塞着无数问题和想说的话，若非意志和理智控制着他，也许他现在就会把周泽楷拉下梯子，和他深入聊聊。
……他忍住了。
尽管内心仍是那个翻墙染发勇气大过天的小少年，但成熟的外壳包裹之下，孙翔已不容易冲动，他明白，世界上有许多困境无法单凭一腔热情和好意去解决。
对于周泽楷来说，他是局外人，他只能简单地设想对方的痛苦，却无法了解更多只有本人知道的细节。
以后等有机会，他对自己说。
5.
物业告诉孙翔，楼上屋主正在过来的路上，预计需要半个小时。
没办法，等呗。
这半小时里，他和周泽楷忙着收拾两个房间的重要物品，该打包的、该上锁的，统统整理完毕拖到客厅，不得不说两人配合起来效率确实高。
之后孙翔拿手机拍照并仔细确认了一遍房屋“受灾”情况。书房最严重，几乎整个天花板都有不同程度的渗水，主卧稍微好一些，但至少需要重刷一半的墙面，外加晾干、散味这些必要步骤，工期没个一周下不来，好好住人是别想了。
“方哥喊我去他家，”孙翔边回方明华消息边嘟囔，“太麻烦了。”
后者在微信上联系他，说已经帮忙把车开到办公楼地库了，让他有空去取。孙翔给他发去几张照片描述这场意外，没多久便收到方明华热心的邀请。孙翔感动完，拒绝得格外干脆。
“囡囡一见我就不专心学习，回头嫂子又要气得血压升高。”
“嗯，”周泽楷表示赞同，“不方便。”
“酒店的话我看看……”孙翔搜索APP中，“卧槽，附近都这么贵？”
他揿灭手机，起身去客厅溜达一圈，认真思索后表示：“最近俱乐部忙着用钱，我还是节约为妙。直接在客厅打个地铺应该没问题！”
周泽楷皱起眉，刚想说点什么，“砰砰砰”的敲门突然响起。
孙翔从猫眼瞅了瞅：“是物业。”
门开了，一名穿着制服的男人擦着汗满脸抱歉地说：“孙先生，楼上业主到了。您隔壁的张女士刚已经上去谈，但好像有点谈不拢……”
谈不拢？
孙翔一皱眉，果然从楼道里，隐约有类似争执的声音传来。结合物业反应，估摸着情况不是一般的“谈不拢”。
他拿起钥匙：“我看看去！”
6.
孙翔本想这是自己的事，没打算拉周泽楷一起，结果他前脚出门，周泽楷后脚跟他进电梯。孙翔瞥了眼身旁忐忑的物业，低声提醒周泽楷：“你待会就在一旁看看。”
自从那个猜想越来越笃定后，他潜意识就对周泽楷有了一种保护者的自觉，生怕再来个万一，坑这家伙上头条，面临家中种种为难。
殊不知，物业听到孙翔的话后，偷偷看了周泽楷一眼，心想，这个男人看着漂亮也不壮，确实不一定能打，孙先生叮嘱得有道理。
一层电梯很快，刚够孙翔说完话，得到周泽楷一个不置可否的“嗯”，随后门就打开了。
先听到一个激动的女声在吼：“你不赔是不是！你耍无赖！我要去告你！”
然后另一个不耐烦的男人紧跟着吼道：“册那，你再骂啊，再骂老子偏不修了！”
“什么情况？”孙翔问电梯口紧张干站着的另一位物业。
后者束手无策地解释道：“开始谈得好好的……张女士提出杨先生赔她一笔钱，然后她自己找人装修。杨先生认为金额太高，对方敲诈他，两边谁都不让，就吵起来了。刚刚差点动手，我担心伤到孕妇，硬去拉架，结果杨先生反而把我给打了。”
他说着撸高袖子，给两人看自己手臂上的掐痕。
“孕妇？”孙翔平日回家晚，很久没见过邻居，此刻才注意到那位气得满脸涨红的张女士竟然挺着一个大肚子，而对面身材高壮的男人亦满脸通红，但眼神看着很不对劲，就像是……喝过酒的样子！
他们交流时，那头越吵越激昂，已时不时又出现了拉扯招架的情况，再拖下去局面只会更糟糕。孙翔当机立断：“你，跟我一起去把他们拉开！”又转向另一个物业，“你看情况不对赶紧报警！”
周泽楷来不及阻止，孙翔两步已走到他们面前，去抓男人的肩膀：“都冷静下，先别吵！”
他力气比物业的人大，加上周泽楷和物业的配合，勉强把快要打成一团两人分开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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