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他都清楚地记得那个老式蒸汽罩有多难受。它将自己的脑袋固定在一个狭小的、高温的空间里，必须一动不动保持三个多小时，这对活泼好动的青春期男生来说简直不是一般的难熬。幸好有“在做大事”的豪迈感支撑着他，告诉他自己忍耐是有价值的。事实证明，刚染完时，那种第一次看到镜中自己的金色头发时，他确实激动得想要尖叫。
然后就是回到小区，鼓起勇气敲开家门。
可惜……预想中更激烈的暴怒责骂以及男女混合双打并未发生。
“靓女她就坐在桌子旁，手中握笔，托着腮盯住我，表情特别和煦。我爸站着，和她同样表情，简直快吓死我！”孙翔对周泽楷吐槽道，“我以为肯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实际上？”周泽楷已经猜到了结局，但仍想听孙翔说完。
“实际上……她当时已经和我爸爸签字了！”
孙妈妈看到孙翔那头金发，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招呼他去拿申请表。
“她问我想好了吗，想好了就去交表，以后混得不好再回来读书，最后还不忘问我去哪染的头发……”
“担心你用染发剂不好？”不知有意无意，周泽楷避开故事主线问道。
“嗯，她带着我去找那家店主，”孙翔说，“幸好人家没看我是个未成年就坑我，后来我们记住了那个色号，开始在本地，都我妈带我去店里染，后来不在重庆了，我就淘宝买同样色号的，自己动手……你不说还真没想到，一眨眼，居然染了十年同一个色号。”
“呵呵，”周泽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阖上纪念册交给孙翔，“但你也不会变的，对吗？”
视线交汇，周泽楷的眼神平静又笃定，这令孙翔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周泽楷并不是在问自己“你不会改变发色的”，而是在问“你对荣耀的喜爱，也会永远不变，对吗？”
他犹豫片刻，决定任性地当周泽楷在问后面的问题——因为随后那些话，也是他刚刚想说没说完的——“没错，”孙翔骄傲地说，“我现在不能保证，但会努力让它不会去改变。毕竟钱这个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孙翔转到书桌旁，翻了几下，从文件堆里翻出了一沓东西，递给周泽楷。
“融资方案？”周泽楷看到封面的文字，没有接，“B轮？”
孙翔低低地嗯了声，语调中并没有理应存在的欣喜：“拿了喻文州那个奖后，水星在资本市场的估值就像坐上了火箭，让我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一日千里。”
三个月前嘲笑讽刺他的资方发来短信：“你们成功证明了自己的潜力，请给我一个投资的机会。”
还有更多的，几乎要把他和赵尧尧的邮箱塞满的邮件，隔了几层朋友辗转发来的微信名片，无时无刻都可能打来的陌生电话，这一切，把那段时间的孙翔搅得混乱无比。
“A轮时我开2000万没人理我。现在他们直接在后面加零。还有更厉害的中介联系我，说可以帮我整合手头的所有电竞项目，打造集群概念，做几轮路演后指不定能上十亿。”
“然后你拒绝了。”周泽楷说的是肯定句。
“嗯。”孙翔一瞬间有点想仿造以前下场时那样和周泽楷击掌，不过他忍住了，他耸耸肩，把这沓象征天价金钱的方案丢到一旁，“他们说得很专业，明华哥找律师看过，确实也没太坑我，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对。”
“怎么说？”周泽楷注视着他。
“关注点不一样。你看，”孙翔说着，俯身拿起书桌上的两个粘土人。“灭神者，新荣耀的，”他举起左手，“这个肯定不用我介绍，”他晃晃右手，那是老荣耀的战斗法师。
“嗯，我认得。”尽管没必要，周泽楷还是配合地应道。
孙翔笑道：“你看，你肯定认得对吧。但那些投资人……他们基本都对荣耀是什么没概念。知道是个有联网比赛能打，并且服务器架设在国内的游戏，已经相当不错了!”
“但他们会讲数据。”周泽楷似乎笑了一下，有点嘲讽。
孙翔重重点头：“对。而且只有他们拿得到数据。电竞产业最近三年高速增长，什么千亿市值，五大领域，多少体量的受众群，头头是道，听完谁不想闭着眼往里砸钱。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他重复道，举起战斗法师的粘土人，对着光细细端详它，目光专注得仿佛看着情人：“我如果意志不坚定，引了一堆不懂荣耀的投资人进场，插手经营管理，最后只会把战队搅得乌烟瘴气。”
“他们不怕。”周泽楷冷静地分析，“只会要你卖掉。”
“对。”孙翔冷笑一声，“其实他们连这点都考虑到了，跟我说如果经营不善，就怎么包装上下游，将资金套出来，然后借壳上市，搞成概念股去骗更多股民的钱，根本不愁韭菜接盘，我也可以提前N年财富自由环游世界去……”
“你心动了？”
“说不心动……是假的，哈哈！”孙翔自嘲地笑了一下，“但还好，我还记得当年为什么要打荣耀。”
周泽楷轻轻笑了一下。
孙翔总算有点后知后觉的郝然，他若无其事地把视线别开：“你别笑我。也是，这点资金来回倒腾，在你眼中，可能只是一点小水花吧。”
“为什么？”周泽楷走上前，要过孙翔手里的灭神者，拿它的魔杖去碰战斗法师的战矛，似是抗议，“你对我有误解。”
孙翔不甘示弱地拿战矛挡回去，周泽楷再挑，一时间，两个人就像小学生一样，有来有回地用粘土人“切磋”起来。
半分钟后，孙翔先“噗”地一声笑了：“停停停，幼稚！”
周泽楷也停了手，但神情坚持：“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孙翔嘟囔道：“好吧，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你今天开的那辆叫S600，而且不是产线合并后的新款，价格怎么想都在我那辆小破车的十倍以上。”
他口中的小破车，指的是那辆被他“无情”抛弃在裕荣庄的GLC，连购置税带贴膜导航，大约50万不到。
“……”周泽楷沉默了一下，“车不是我的。”
“啊？不是你的？你家给的也没什么差别……”孙翔强调道，毕竟他们讨论的是周泽楷家境，车自己买的，和家人买的，并不会动摇孙翔的论证逻辑。
“不是。”周泽楷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又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说，“我的钱和家里独立。”
如果是别人，听完周泽楷的话，估计第一个好奇的就是“优秀后辈被赶出豪门”的狗血剧情。然而孙翔的脑回路却奇迹般地与周泽楷接上了。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我懂了，你是说你自己有买车？用你赚的钱？”
“嗯，”周泽楷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微妙的高兴，“所以我们一样。”
“等等，”孙翔思路特别清晰，“虽然但是，好吧，那也肯定比我的贵啊！哥们你谦虚个什么劲儿，怎么说都比我早退役三年！”
周泽楷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孙翔：“是，一样。”
“哦哦，GLC啊，确实一样……卧槽！”孙翔总算意识到周泽楷想说什么，瞪大了眼，“型号颜色……内饰材质还有内饰颜色……不对，连轮毂改装都他妈和我一样？？”
这款车型畅销，一般路上撞几样特征的孙翔也有遇到过，但每样全中的，按照概率来说肯定有，但绝对很小，再加上几千万人的城市，孙翔迄今为止从没见过很正常。
而今一个五年没见的老同事突然告诉自己，他们俩买车从时机到配置全部一模一样，不惊讶就有鬼了。
比起孙翔，周泽楷的反应就很平静了，他点了点头，说：“对啊，好巧。”
TBC
第七章
1.
吃惊归吃惊，惊讶过后，孙翔用“哇哈哈哈真巧”做收尾，然后赶紧转回和自己战队相关的事。
一方面，他潜意识里十分笃定继续讨论一辆长得双胞胎的车只会徒增尴尬，另一方面，则是周泽楷也明显对荣耀相关的话题更感兴趣。
他简要说了一下自己战队目前的状况，之后忍不住和周泽楷提到吴越被挖角的事。
“最有价值选手？”周泽楷突然问，能不能看一下对方的比赛视频。
“好啊！”孙翔翻出来给他，“有点长，你下午真有空？没耽误其他事吧？”
周泽楷看了一眼手表：“没有。”
本人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自己确实有空，孙翔便懒得再操心。他抱来切好的橘子，靠在桌旁吃下午茶兼陪聊。过了一会儿，孙翔发现，原本两人分享的橘子，全都进了自己肚子里——他倒是想让周泽楷尝尝，可谁能想到，周泽楷居然就那么聚精会神地看起来了。
“这个技能叫什么？”“硬直缩短了？”周泽楷话不多，但每次点评或者提问，都一针见血。
“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可以啊你！”孙翔吃惊地说，“我还当你一退役，和荣耀划清界限，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泽楷眼神暗了暗，仿佛陷入了某段遥远的时光里。
怎么可能。
他注视着视频右上角十年未变的logo，两千多个特别的日子瞬间浮出脑海。它们像时光河流中闪闪发亮的宝石一样留在记忆里，鲜明且立体。而立即握紧鼠标，敲打键盘的冲动，则好似强行掐灭生机的种子——每一颗都被他假装不屑一顾地扔到角落，发霉、干枯……以为绝无再发芽的可能，却从重逢的那天起，隐隐透出了一丝生机。
此时此刻，屏幕上正以原速度播放着角色的每一次贴近、交锋、斡旋，播放着每一个技能的切换。
往日他们看比赛视频时，为提高效率，一般开1.5~2倍速率。这次孙翔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没有去调，周泽楷便也没动。他几乎是贪婪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甚至连专业程度远不如老荣耀的解说画外音，都能让他快活不已，感觉自己在畅快呼吸名为荣耀的氧气。
又过了一阵，孙翔忍不住问：“你觉得他打得怎么样？就右边那个战斗法师。”
对上那双明摆写着“快夸我有眼光”的眼睛，周泽楷没有立即给出反应。相反，他关掉视频，然后不紧不慢地在同名文件夹中找到了新的，点开。
孙翔：“……”
好吧，客人最大。他又去洗了个苹果，默默啃起来。
屏幕继续绽放绚烂的技能特效。在一片五光十色里，周泽楷那双眸子，也不可避免地映出了色彩，给人感觉比先前要生动许多。
孙翔本来跟着看比赛视频，却控制不住视线往周泽楷方向瞟。有那么几次，他注意到周泽楷轻轻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明明是个极其普通的动作，但却教他心中泛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怎么说呢，他竟然会觉得周泽楷眨眼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简直荒谬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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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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