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已经习惯了,只要自己穿太宰治送的这件衣服,这个人就会用各种词汇来表达厌恶。他不是很懂,这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一件没有任何声息的什物,何必对其这么抱有仇恨呢?于是芥川龙之介没有理他。 陀思妥耶夫斯基见自己被无视了,马上收回了那张嫌恶的嘴脸,换上了得体的微笑:“原谅我吧。” 芥川斜睨他一眼。 坐在机座上,芥川的书掉了出来。那本来是他路过书店时随便买下来的。促销的人一直围着他和樋口一叶不放,他实在厌烦,就让樋口一叶把这个人打发走,于是樋口一叶把这本书购买了。 他弯下腰捡起来,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粉尘,陀思妥耶夫斯基朝他这边看过去,在看到书名之后忽然伸出手把书夺走了。 “政治家的自传?” “不是出于感兴趣才买下的。而且主人公也不是政治家。” 芥川把书拿了回来,谁知又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把抢走了。 他有点生气地撇嘴:“喜欢的话就拿走吧,别一直伸手从别人手上抢了,像盗贼一样。” “我本来就是盗贼团的首领。”陀思妥耶夫斯基朝他作无辜状眨眼。 芥川龙之介认命地不去争辩了,轻轻把头靠在靠背上,闭合了双眼。 “原来是政府的军队。”陀思妥耶夫斯基翻了几页,又嗤笑地合上,“这本自传的主人公很强,你们日本有如此强大的特种部队,我都快被吓跑了。如果我被这种人物追杀,你会救我吗?” “如果连你都无法自保了,那我就更没有办法了。” “也对,我比你有兵力和实力,可以保护你。” 芥川龙之介想说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却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抢先了话权:“如果啊,如果真的遇上这种人……这种甩不掉也杀不死的敌人,会让我们阴阳相隔,到了不得不作战根本无法后退的地步,你会希望我和你一起死吗?” “和我一起死?”芥川冷笑,“你可爱惜自己的命了。” “因为现在还能看见你,所以我爱惜自己的生命。” 他的脸不可避免地红了起来:“不必了,谁让你说得这么夸张?真是……该死的终究要死,如果我的命运真的到了终结那一天,就不要强行改命了,就当作是我去赎罪了吧,你就不要跟着一起了……” “你唯一的罪孽就是拒绝了我。” 都什么时候了,一下飞机他们就会分道扬镳,这个人还在说这些。芥川龙之介不以为然,也懒于对这种麻烦的晦涩话进行解析和答复了,沉默地躺在他旁边进入了休憩状态。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但是没关系,你永远都有机会赎罪,我会跟着一起的。”半晌的寂静之后,他再度重复:“是的。会一起。”仿佛是在对自己进行确认一般。 他把座椅温柔地放下,而后挽住了芥川僵硬的肩膀,似乎真是想把其护在怀里摁在胸口不让任何人碰一般。芥川在此姿态下偷偷抬眼,侧脸望过去,看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双紫色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他想过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你一个人活下去就好了。真的只是一瞬间。一瞬间罢了。在那一瞬间,他在脑海里堆砌出了这样的画面:自己的命运走到了尽头,陀思妥耶夫斯基按照承诺来接自己回家,但是自己义无反顾地把他推开了,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永远如此刻一般英伦年轻,所有人都能够心愿成真寿终正寝,而自己就以死亡的姿态在弥漫着福尔马林味的透明罐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正如刚才他想说的这句话——只要费佳你活下去就好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爱上费佳了吗?他心有恻隐吗?他的求生欲还不够强吗?连芥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辈子有太多的“头一回”与“之前从未”落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怀抱里。严格来讲,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太宰治是自己除了芥川银之外接触得最久的人,前者甚至比后者时间更长,因为他这四年来几乎每天都只和樋口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个人相处。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三万五千个小时。原来他已经和这个人相处了这么久了。足以千刀万剐抹煞多少雪月风花,能够顾影自怜看尽多少前世今生。他有些反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阴险是真,尊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高雅也是真。反感他是真,尊敬他也是真。讨厌他是真,想见他也是真。可能会拒绝他是真,更可能忘不了他也是真。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他抱在怀里并说我会跟着一起时,他的心中不由地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伤感。那种伤感已非单纯地认为是这一幕很悲伤,而是已深入至了对世界的叹息与生灵的顿悟,其中不乏有对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病态又浪漫的四年相识史的诉控。用哭是无法发泄这诉控的,更无法排除这伤感,非得把心给呕出来,这种情感运作才会停止。
芥川龙之介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他那双亮得出奇的深紫色眼睛。 明亮的阳光透过海浪水花般零碎斑斓的云朵缝隙,爱怜又眷恋地抚摸刻画着他温柔的额角、端正的下颚、挺直的鼻尖。线条温煦而且难捉。色泽壮观而且柔和。芥川龙之介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绝对会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亡而哭泣的,甚至说,我会因此而万念俱灰,也不会想活下去了。这个道理何其荒谬与悲哀。 “不要死。”他悄悄呢喃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恍然之间听到了什么,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过去,却发现芥川早已闭上眼陷入了休眠,刚才好似听到了他的声音,应该只是错觉。 “睡着了吗?”陀思轻轻问他,得不到他的回应。 芥川龙之介的黑发浓密偏长,触感顺涓,发量优越,如色深墨锦,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光亮照人,似连瀑柔喷五木之香。鸦翅一样的眼睫舒展则娴静扑散,修长内敛,轻闭则阴翳浓重,如黑曜积攒。双眼皮线条鲜明又不显强势凶气,和本人那总是凶巴巴睁着的目光是反其道而行之。气态病弱,性情易怒。动显静美,静放流光。匀白体态,透明肌肤,四肢匀长,清瘦风流。他拥有在打打杀杀之中站了一身血泪的混乱模样,也拥有轻轻一个微笑暖意舒露面靥上勾的罕见瞬间,霞飞眸曳,用手或者领结的一角捂住唇舌,不自觉地笑上目波,抬眼望来,略显羞怯,两腮酡涡。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这种画面,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禁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片刻之后,那抹微笑中又显出几分冰凉。
第28章 花与爱丽丝 时隔四年,芥川龙之介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森鸥外。森鸥外故作为难地叹气,轻轻用手指夹着文件卡片,三两下甩到他面前。几张陌生的面孔于纸面加叠,芥川龙之介在看到太宰治的脸之后别过了眼神。 “我怕你会为太宰君放水。” 他敛眉思忖,俄而又转为平稳:“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的,首领。” 森鸥外佯作低面,无言地点点头,让芥川龙之介退下。 芥川龙之介心思不安地退出去,在门口看见了立在那儿的芥川银,后者似乎是在等待着他。这不难理解,亲人之间离别如此之久,不能面对面独处交谈一会儿就实在是大伤人情。 芥川银和他一路无话,仿佛只是单纯的上司与下属般,两人的神态都似乎那般冷淡且无神。直到走至尽头的内室,芥川银才忽然开口:“您不该那样说的。”她气息颤抖,面色稔白,双肩耸动着站在他前面,“首领已经在怀疑您对组织不忠了,怀疑您的心思已经从太宰先生身上移到了别人的身上,您那样回答,岂不是印证了首领的猜想没有错吗?” 芥川龙之介这时才产生了一些紧张感。他细细地理着思路。确实,之前森鸥外让他做出选择,并且委婉地批评他感情用事,可是自己依旧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回来,森鸥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有叛变嫌疑。这么说的话,刚才森鸥外提到太宰治,也只是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意倾向死鼠之屋的首领。 他冷哼一声,敷衍地应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虽然解决起来会很有难度,但是不去面对的话只能等死,一旦森鸥外完全认定他是叛徒,就只能乖乖等待着港口黑手党干部会议商讨以何种刑罚让他去死了。森鸥外很讨厌背叛和走私,而他没有太宰治那种人脉和手段,被处死后根本没有办法。这次人虎的任务必须完成来挽回森鸥外的信任。芥川龙之介难得紧张地这么想。 “请您不要离开好吗?我总觉得您好像随时都要走了……就待在港口黑手党吧。”芥川银好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断断续续地请求着,那副努力想要留住什么又担心碰碎什么的模样,像极了冬天饮雪水。芥川龙之介也有些愧疚了,虽然在组织里面隐瞒彼此的亲属关系已经是长久以来的默契和不成文的条约,但自己确实亏待了妹妹的期待。 “你……不必使用敬语来称呼我。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芥川银点点头,却迟迟没有把去掉敬语的称呼叫出口。她张开嘴做出一个口型,然后又慢慢闭上。如此重复好几次后,她终于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以后也请多指教了。” 离开的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有顾及到她。小妹怕也是习惯了他的不告而去,也习惯了孑孑一人的黑手党生活,所以即便被丢下了也一个字不说,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回来。她一直知道芥川龙之介不需要担心,却还是忍不住在卸去了伪装的角落里想起来他。或许是害怕芥川龙之介对她的好感只不过基于亲人与亲人之间的基本修养,又或许是害怕芥川龙之介连这点礼貌都遗忘掉,从此就要走开再也不回头看看她。她尊重芥川龙之介进退维艰的处境,接受芥川龙之介不能对着妹妹说好话的苦心,只不过现在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一点点犹豫,希望芥川龙之介能够留下来,再也不会跑去她够不到的地方多年不回来了。 芥川龙之介亦是理解,知道感情不是说熟络就能熟络的,更何况他和芥川银之间是必须要存在着距离感的,一直在公众面前隐瞒着亲生兄妹的事实。不告而别这么久,不能强求别人对着回来的自己马上就展露出笑脸。 “好。”他轻轻地允诺了,难得地微笑,“辛苦你了。” 芥川银那被面具遮住的唇向下一抿,细眉紧拧,在看到芥川龙之介的微笑时,僵硬的身躯终于有了些动弹,好像长久以来压在身上的重石终于落下。星精般的泪滴裹挟着她眼中倒映的灯光翛翛游弋,无言地旋舞跳跃,如同她的眼里就有一条眠光卧晖的银河。这时刻,周围的一切在这条银河的耀眼之下都备显黯淡。银河倾斜而下,当头灌顶。兄妹两人同样纯正的黑头发在高亮下焕发出曜石般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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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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