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确定自己不会有被人民杀死的那一天吗?” “等到被杀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先试图处理残局?比如说你的痛苦,比如说那个应该被绳之以法的强/奸犯。” “那得等我死了才能有空去处理它。” “好吧,我会负责把这些照片公布出去的,当作实锤的图证。” “请务必尽全力诋毁我,扭曲事实扭曲到极点,不要让任何人对我有同情。” “好。” 爱伦坡没有再说什么了。他一边记录着,又一边哭了。这是芥川龙之介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掉眼泪。 “你曾经说,你只是想为了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去冰岛,才这么做,现在又是什么想法呢?”他抬着一双泪眼,看向芥川龙之介,“如果只是为了去冰岛,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不是吗?现在做到这个地步,你真正是想为了什么呢?不在这里的你,又会在哪儿?” “当然是为了祖国了,还记得当初我们达成共识的时候,乱步先生说了什么吗?宁愿直接被枪毙,也不投敌。” “你愿意为了你的祖国付出一切,可是你的祖国和你的人民却永远不会感激你,甚至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他们做了什么。你爱他们,他们不爱你。” “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就算无奈也只能接受。不被人喜欢,我也没怨言。” “可是,你被自己爱的祖国亏待,被爱的人民从精神上流放,这就意味着你不可能在日本善终了,甚至可能会被赶出去,被自己人害死。换做是谁,这个结局都太残忍了,你也可能不会被平反。你难道不想回归我党的怀抱、不想一直留在祖国了吗?” 你难道不想一直留在祖国吗?芥川龙之介有片刻的沉默。祖国,我的祖国,我的赎世地,我的黄金谷,我的朝圣地,我的安魂所。 “只要能让那些想着扩张侵略、想着统治世界的战争分子滚出日本,我什么都可以做。付出一切却不被感激,总好过什么也不付出却被拥戴。今夜我把自己献给国土,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第69章 喜剧之王(下) 关于芥川龙之介的锐不可当的惡询与似实实虚的讹语纷至沓来,从一个报社到另一个报社,从一个新闻部到另一个新闻部,从一个印刷发行点到另一个印刷发行点。芥川龙之介确实无处不在,芥川龙之介万分不可或缺。从一串词语裁定到一个成句,从一个成句升华成一段结语,词语中至少会有一个承载着病逝,成句中至少会有一个回度着绞刑,结语中至少会有一段复申着捏瘪掐死。 流量与资本开心到当场下跪,决不轻易放过如此十年难得一遇的炒作话题,日复一日地助涨着杂沓的狂热气氛,分外高明地将舆论导向与起止范围控扼于掌心。 话筒的穿音方格里满塞着他们可怜的愉悦,音节的顿挫与颤抖里积滞着他们狡猾的卑屈,文字与标点符号的起笔及落尾里旋荡着他们强烈的饥渴,落尾之后那一声似是如释重负又似是欲求不满的哈叹里则酝酿着他们深刻的悲哀。 斯特凡松在冰岛三部曲里曾望天泣叹:我们不该写别的,所有的证明,所有的报告和世上所有的信息,都只应表达这一点——我们从不敢写这样的东西,从不描述两个人之间的电流,相反,我们却去讨论物价水平,我们描述外表,而不是上涌的热血,我们不去寻求真相、出人意料的诗行、炽热的吻,而是隐藏软弱,屈从于事实。 哀与乐,冷与热,乱与和,本应对立的要素竟不约而同地冲芥川龙之介一个人逼将而来。 自从不得见光以后,芥川龙之介惊讶却又在情理之中地发现,自己再也不可能因为被侮辱被误解而流泪了,就算将那些文字怼到脸上,甚至将那些写下文字的人拉到面前来和自己坐着聊聊天,痛感与悲愤也仿佛再不会有。也就是那时,他恍然大悟自己小时是多么幼稚多么无知,以往身边的那些男人用在自己身上的小聪明多么卑微多么拙劣,那些男人欺压自己控制自己的方式是多么下作多么丢人。 而如今,这些事情也再不会重现在自己身上了。因为再也没有人可以对他这么做。他现在是高官了,是全民公敌了。再也没有人能让他重返十五岁那年的青春,和妹妹一起躲在废墟旁边拿着断头的粉笔学习认字的青春,还没有遇见太宰治时候的青春。世上没有人能重返青春。阿拉伯居民区正在重建。以色列军备库正在充添。土耳其军队正在动员。冬天来了。昨天零下好几摄氏度。人活得比马要长。 全世界都在提到芥川龙之介,却又好像没有。全世界都在想念芥川龙之介,却又好像没有。全世界都在写就关于芥川龙之介的一切,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写。关于他变成这样之前的生活,关于他的遗憾,他的苦楚,一字也无。 当年圣何塞号大帆船沉到西班牙旁侧的海底,帆船的藏金库在上百年间被海水和泥沙搜刮得一干二净,也没见得有这些资本家和流量的良心这么干净。 不过,他们不能写不想写的东西,芥川龙之介却可以写。世界不写遗憾和苦楚,芥川龙之介却每日每夜都在书写。他积极地为地下反战集团效力,匿名做宣传和组织工作,为他们撰写文章和演讲稿,撰写反战党的遗憾,撰写爱国者的悲哀,撰写历史的像透明之鱼一样的眼泪,撰写渴求和平之人对上苍祈祷禀告时所说的至纯至圣的话语。同时,他也会在主流杂志上投稿一些相关社会学的文章。 当然,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些文章的作者是谁,一切都是以江户川乱步或者爱伦坡的名义发表的。他不能暴露自己。 在此条件之下,他使用理论指导反战党创立了属于自己的集体盟会,并创办了相关刊物,由他本人担任主笔,写下的一切作品都将转入江户川乱步的手中,然后以后者的名义刊登出来。反战党同盟的指导纲领是他亲自写的,只是大家都以为是江户川乱步的功劳。 不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先前经历过一次扫荡的反战党个个萎靡不振,现在均被芥川龙之介的文章所鼓舞,开始重新汇集起来。 人民对以芥川龙之介为首的领导者失去了好感,认为芥川龙之介是万人骑的娼|妇,如今异能力已经成为了各个国家的硬实力之一,为什么要让娼|妇来领导日本最重要的异能军团,为什么要让娼|妇管理军政,他已经把我们带偏了,我们的形象都被他毁光了,我们还有救吗,人民如是质疑并控诉道。于是很大一部分人下意识对芥川龙之介的敌人,即武装侦探社一众产生了好感,即使他们不想承认,潜意识里也会把好感倾向于反战党。 被扫荡后支零破碎的反战党又重新组建起来了,并且成员基数扩大了不少。仅一年时间内就在日本发展了多个支部,成员既有异能力者也有普通人,渗透到了日本各个阶层。 形势一片大好。 然而物极必反。 同年十二月,由於反戰的潮流過於高調,異能軍政終於忍无可忍,動用了軍種部隊,對反戰人群進行圍|剿,故技重施,再次以非法組織的罪名對其進行掃蕩。同樣的招數使用第二次效果必定大減,很顯然,這次掃蕩已經不能像上次一样讓反戰人士的党派解散了,反而壯大了對方的勢力,使輿論一步步倒向對方。於是他们這才開始對这些反戰势力產生恐懼,決定使用殺手鐧。 既然走卒殺不光,就把老帥斬了。 異|能|軍|政|府開始捏造罪狀,通過異能力迷惑群眾認知,把本沒有的罪行盖在反戰派的领导级别人物的頭上,再對其進行所謂正當的抓捕。 芥川龙之介被福地樱痴叫去地牢的那个夜晚,就是计划施行的第一个夜晚。是夜晚,但也可以解释为白天。冬日的太阳升起得很晚,太阳的光线还没有逡巡到日本所在的那一半地球平面上。 在前往地牢的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雪花纷飞的夜空。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即将迎接自己的是什么了。 江户川乱步在那里等着他们。在他们刚进去的那一瞬间,江户川乱步就抬起了眼,精准地朝芥川看了过来,恰如其分的路线,自不待言的蕴含。 福地樱痴走到狱栏面前,见牢房里的江户川乱步魂不守舍,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半是疑惑半是嘲讽地问,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雪花飘落的痕迹,江户川乱步说,你瞧,雪花有了牢狱的漆黑作背景,坠落下来的模样就更加漂亮了,两片雪花之间是沉默,沉默也让我看到了他,他在雪花中走来了,所以我太喜欢雪花啦。 福地樱痴又问,你在看谁。 芥川尴尬地抿了一下唇。 当然是在看芥川啦,他回答说,而且是悄悄地看着,我在悄悄地看着芥川呢,你不觉得吗? 芥川站在福地樱痴的旁边,无言地低下了头。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无法装聋作哑当没发生过,除了面对以外别无他法。江户川乱步被捏造了罪名,被批|斗成恐|怖|分|子一样的存在,被抓到了猎犬管理的地牢里。就算他们不去抓江户川乱步,人民们也会把江户川乱步找出来的,根本无法逃脱。 接下来,江户川乱步只有三种后果。最有可能的,就是被拥有读取信息能力的异能力者读心读脑,读取身上的物品,被迫供出反战党的一切信息。当初坂口安吾就是读取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的物品记忆,从而找到了芥川在哪里。如此一来,江户川乱步就会成为无脸再活下去的叛徒,既出卖了所有同胞,更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第二种可能,江户川乱步会被洗脑,被异能力强制控住身心自由,加入异能军政府,被右|翼拿来以敌攻敌,被迫残害同伴。 第三种,江户川乱步宁死不屈,绝不说一个字,体验无限循环死复一死的极刑虐待,就像当初福地樱痴用刀割芥川一般,或者比那个还要惨无人道也不是没有可能。福地樱痴也深知江户川乱步有多么重要,头脑是有多么精明,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人才,所以前两种是优先选择,实在无法控制江户川乱步,就只能用第三种让他生不如死,皮开骨现,肉烂肢离了。
江户川乱步已经远离了被抓捕的危险,无限接近于灵魂的死亡。 乱步先生,乱步先生。芥川在心里不停呼唤着。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拿什么拯救你?或者说,我到底应不应该救你,应不应该以暴露身份为代价……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小动作没有被福地樱痴发现,他自顾自地对江户川乱步苦口婆心地劝诱,不停说猎犬的好处,不停说军政府的前途,最后打感情牌,叹道: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表人才,头脑卓越,无论在哪里都是拔尖的人才,我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让你受皮肉之苦,这样吧,我会让人把你偷偷放出来,然后用异能力对你进行一番身心教育,让你从此心服口服地跟随我,也不枉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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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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