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乱步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更没有任何称得上是回应的微表情。半晌过后,他抬头看向福地樱痴,手中的镣铐发出清脆且响亮的钢铁撕拉磕碰的声音。 “我想和芥川说说话。”他说。 福地樱痴捧腹大笑,果断干脆地搂过芥川的肩膀,让他立于江户川乱步的正前方,笑声产生了颤悠悠的回音。 “被关以来,你每天都念着芥川的名字。”他笑道,“你可知道,芥川是我故意派来接近你的,你被他套了多少行踪与信息,又被他如何骗走了心?但那都是假的,一个字都不真,芥川是我最忠心的部下,他自始自终都属于我……们这一边。今天带他来,就是让你打消这个念头,趁早明白这个事实。” 芥川龙之介还没有拿定主意,还没有选好正确的对策,就见到江户川乱步惊讶又悲恸地看向自己,凄切地问:是真的吗? “你一直都在骗我,是吗?”他问。 “狂言呓语!看来你还在执迷不悟,我都告诉你真相了,你还执着如此,何必呢?”福地樱痴说。 芥川龙之介感到双腿仿佛重新拥有了肌肉反应一般,产生了一阵阵温吞的动颤,好似抽筋来临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酥麻又顿重的滞涩感。 好吧,他明白江户川乱步的意思了。 江户川乱步用眼神告诉了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他也接收到了江户川乱步未言明的决意。只是,只是……只是,为什么要这样呢,乱步先生,这样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太过分了,虽然我也知道不得不如此。在有意识的每分每秒中,芥川龙之介都在回环屡复地这样问着,想着。 他啼笑皆非地对上了江户川乱步的双眼。 方才那些踌躇与疑虑已然悉数覆没了,犹如在有限的岁月中刚刚开放好了姿态的水花,还没来及体验被滚滚砂石高高举起的荣耀,还没来及感受漫漫水波给予自己的关于生命奥义的起伏,就早早地被折杀了,在一阵哆嗦后于荒洪之中永远地陷入消亡。 “是的,一直都是骗你的。”他回答江户川乱步说。 “没有真心实意地喜欢过我吗?” “没有。” “都是为了接近而接近吗?” “是的。” “第一次带你去西之丸庭院看樱花的时候,你说你活了二十年也没有人带你看过樱花,所以忍不住流泪了,那个时候,你不曾喜欢过我吗?” “没有。” “去年我和你一起去首里,那里曾经是琉球王朝的首都,那里有红瓦屋顶的守礼门,但是入口的木栏和阶梯太不方便了,我背着你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进入欢会门,走进首里森御嶽,那个时候,你也一点都没有喜欢我吗?” “没有。” “那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蠢货。” “你说日本第一名侦探是蠢货。但是,即使,好吧,确实,就算如此,我还是选择你。” “就算我骗了你,你也会选择我?” “会。” “什么时候会选择我?” “永远。” “选择完了之后会做什么?” “把选择交给你。” “等永远也结束了之后会做什么?” “吻你。” “蠢货。” 芥川龙之介指着他,气愤地对福地樱痴说:“他无药可救了,现在就杀了他吧。” 福地樱痴拒绝了。他挥挥手,示意芥川不要再和江户川乱步继续对话下去了,再说下去也是徒劳无功的,不要再和江户川乱步搭话了。 “你还想说些什么,一次性说完吧,结束之后,我就该带你走了。”他对江户川乱步放宽了情面,如此说道。 于是江户川乱步继续看着芥川龙之介,完全不在乎对方会不会回答自己。 “如果让我被迫在你和世界之间做出选择,那我选择你。雪花和你的黑眼睛让我成为诗人。” “你的肩膀是月光做的,但是还要更好看一些。” “我怕……你每次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都很怕。” 他说。 “我怕我看了你一眼之后,就不再是江户川乱步,就不再是我了。月亮都不敢自恋地说可以让我不是我,月亮都没有权力让我说出这种话。” “因为月亮有缺陷。而你没有。” 芥川龙之介听到这里,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流露,眉头拧得紧紧的。很少有人皱眉头的时候会是如此标准的短八字。杂乱的原生眉峰向眉骨重心的地方碾压,眉尖的地方没有顰蹙得过于用力,只是拢起了一个线条神似白贝轮廓的小肉丘。伴随他的呼吸与眼神的游移,微软的小肉丘如新生白茧般小心翼翼地颤动,苫苫掩掩,气息涓微,风只需要拂过就能引起其柔若无骨的收缩与折动。 原来只是眉心间那个肉丘轻轻一下颤动,就能让一切的躲藏和欺瞒白费心力,无果而终。江户川乱步在这之前并不知道。原来只是五官其中之一那或息或飞的情态,就能让人忍不住想要泪飞如雨,倾洒山川。他不知道。原来只是偷睛一看那锁骨的月光白,就能让地球的自转在无形间慢慢地休停下来。他不知道。 一绺黑发从耳后不经意间垂落到脸颊前面,只是这样的一声几近于无的沓渺的鬓发沙沙,就能让时间倒流回宇宙的开端。从宇宙的开端驰向尽头的太古,从点到点的真默的滑动,从颜色到颜色的富有生命力的环飞,从世界到世界的亘古难解的磨缠。 原来,仅仅只是这样,只是这样,就能让全世界为之改变。他不知道,不知道…… “我从来都不知道的,芥川。”他说。 “其实在福地樱痴派你来接近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是我没有说。我喜欢对别人说,你是错的,你好笨,你能不能听我的,你能不能有点长进,但如果是面对你,芥川,我却只会对你说,好,好,好的,你不嫌弃就行,你能喜欢就好。我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最亲密的人我没心没肺,却对一点也不熟悉的你如此小心翼翼。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肯定的话语,及其在房间里产生的回音,都能变得比鸿篇文著更重要,你面向我的柔弱眼神比无数的金银财宝都更珍贵,你微笑时的卧蚕比一战前的法国反讨军队还要更有杀害我的能力,你的唇珠和苹果肌比全盛时期的英国海军还要更有影响力。我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一切的表白都结束后,在这一切可以有机会告诉你的话语都告罄后,又会发生什么?在雪花停止飘落之后,新的黎明会不会颜色很明丽很厚重?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亲自告诉我。 在所有的机会与生命力都耗尽过后,我还能否看见横滨港口前方的海平线,纤细又遥远,就像你那流泪过后闪光的下眼睑一般?如果不曾遇见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存活岁数有限的个体,又哪里会有力量跨过地平线的时刻,浮过海上的寒风,凌虏脆弱的旋律,征服死亡的痛苦,又哪里会有理由非得乘风劫雨东渡远去,去往一切都未知的艰巨又孤独的远方? “我……” 他的绿色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因为其思绪已经飘往了过去,飞越万重蓬山,来到了与芥川龙之介相遇的那一天。其实那一天具体是在何时,他是有些不太记得清了的,甚至连当时自己说了些什么都忘了,好像是傻乎乎地笑了吧,也好像是装得很高深在芥川面前撑起面子。 那个时候,芥川还要更加年轻。记忆里,自己和芥川的脸都要更加青春,更加白皙,完全不像经历过动荡沧桑的人。 芥川用那双黑眼睛向自己看过来。还没来得及将芥川当时的神色回忆完全,一直偶然飞过的白鸽就将他的脸遮住了。这是哪一年的青春里遇见过的小鸟吗?为什么会突然闯入回忆里面呢?这是哪一次的同行中哪一回的一幕?两人之后又是走在哪一条街道上将对方凝视,又是在哪一个街口对彼此说了晚安?被白鸽的翅膀遮住的脸,那时究竟是以何种表情面向我的呢?是羞赧的微笑?还是习以为常的沉默?我来不及思考完全了…… 这里,在那动荡青春与此去经年的间隔中,我用我最忠诚的灵魂和最真挚的眼神守候着你和我仅能留下的线索。 爱像死一样强然。 也如死般带来了解脱。 “我每天都在你的黑眼睛里行走大约四十万千米。”江户川乱步说。 芥川龙之介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毫不犹豫地抢过了福地樱痴腰间佩戴的枪械,对着江户川乱步连开了四枪。前两枪只是皮肉伤,第三枪稍有接近毙命点,第四枪才终于穿过了心脏,将其成功射杀。 江户川乱步的眼里全是平静与释然。 “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说完,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生命消失得那般迅速,比之空气的一颤还要无力还要模糊。生之片段结束得那般果断,比之尘埃的揩拂还要彻底还要无意。天堂的踏入简单得那般不可思议,比之雪花的沉默还要自然还要合理。 人类离世的痕迹如此淡薄,只能余下人九回肠的记忆,子弹在墙上撞击出来的小小的黑色圆形,以及和血泊的扩散一同进行着的缓慢回音。 福地樱痴大惊,问芥川这是为什么,这样实在是太莽撞了,我们就算不能同化他,也能强制读取他身上的情报,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他真的很重要啊。 芥川龙之介想要仰起脖颈,以此让泪液顺着下眼线的位置倒流回瞳眸之中。但是为了不被发现异样,他忍住了。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福地樱痴,手指缓缓地松开,让枪支掉落在地上,徒剩温热的气烟。 对不起,他说,这个人一直在说胡话骚扰我,我被气急了,一时没有轻重。 当芥川龙之介的目光含泪旋落在自己身上时,福地樱痴就把刚才的苛责和叹惜丢得一干二净了。那些东西,在芥川噙泪的眼睛和含怨的口气面前,全都可以告亡休矣。片刻的争吵在芥川的示软之下于倏忽间吹灰殆尽,吹成宇宙若干的时间轮轴上的一粒砂子,再也不会有飞还的那一天。 他握住了芥川刚才开枪的那只手,意味深长地叹气,说道:“抱歉,我只考虑到自己的计划,却忽略了你的感受,如果是我,一直被敌人面对面地用情话骚扰,也会恨之入骨,直接出手的。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没有及时阻止他,却在你开枪之后责怪你,请原谅。” “没事的,大人。” “手怎么一直在抖?这是你第一次开枪吗?” “嗯。” “辛苦你了。对于初次开枪的人,后座力的影响是多多少少会有的,以后习惯了就不会颤抖了。” “嗯。” 芥川龙之介麻木地点头应声,好像每点头一次心脏都会被剁下那么一寸似的。 “终于要结束了。”他开心地说,“虽然有些遗憾,错过一个人才,但也并无大碍,能因此摧毁敌方的组织能力,也是一大收获。再见啦。不会再复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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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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