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打火机,被单,薄窗帘,备用的装满水的水盆,还有通电的插座,可以说是十分够用了。 点开打火机的那一瞬间,黑暗的房间内遽然腾起一点暖色调的光晖,在这点不停跃动着的光晖之下,芥川龙之介忽然觉得无比心满意足,甚至还有些诡异的精神矍铄,以至于心绪异常活跃,思路异常清晰,而这一生中,在这一刻之前,在这一抹火光出现之前,还从未有过任何一刻的心灵震撼可以如此搅扰到他的生活和他的选择。原来仅仅只是黑夜中那来自打火机的小火光,也能派生出如此长久且剧烈的哀伤。在这之前,他还从来不知道。 究竟是什么力量支配着他,让他做出现在的事情呢?是复仇心理还是同情心理?是强烈的激情还是希望与信仰在破灭崩塌之后带来的畸形的勇气?不重要了。那些不过是一个天真年轻人的动荡青春的结晶,或许其过程是刻骨铭心和摧肝裂胆的,但是该丢就丢该藏就藏,还是得回归现实,怀念一会儿意思意思就足矣。 过去的一切希望和信仰,现在的芥川龙之介已经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现在心如死灰。 火渐渐烧了起来。 铃铛声也随之愈加频繁和响亮。 在哔哔剥剥的火花声音和铃铛声音夹杂的间隙之中,芥川龙之介拨通了电话号码。就在他的手机连通之后,有一个人已经清醒了过来,刚开始还有些云里雾里,可是逐渐刺鼻的火烟味让他迅速警惕起来了。 这时,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缘阴笑的芥川龙之介的身影。 “是你!” “是我。”芥川龙之介歪头应声着,舌头往左撇,轻轻顶着左边的脸腮,让他的左脸颊鼓起来了,显得那么孩子气,那么灵俏迷人,且一眼望过去十分无辜无害。 “你想放火烧死我们?” “不可以吗?” “这里可是医院啊!还有那么多人……”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解地眨眼。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对方,还未等他说出下一句话,那人就愤怒地扑了上来。 芥川只觉眼前一道身影闪过,随后便是对方那堪称穷凶极恶的眼神朝自己直直射来。就在一瞬间,两人的距离便只有咫尺之遥。对方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且咆哮不止,或许是过于愤怒和激动,忘记了一切逻辑和思考能力,以至于在吼叫之中时不时口齿不清楚,从喉咙中发出来了类似于蛇信子在摇颤伸屈之间形成的嘶嘶声。
“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们是伟大的革命家,是前途无量的知识分子,将来日本异能界的革新都得靠我们!可是你却想趁大家不备之时谋害我们这些英雄!你不能做到为革命去死,不肯为我们前进的道路做出贡献,甚至还想致我们这些核心人物于死地!你不是英雄,不是党的成员,更不是人!你是法|西|斯畜生,资本家养的男妓!谁都可以睡你,谁都可以利用你,你害人无数,罪无可赦!出于对你的同情,我们才寄希望于你,希望你可以为群众做出贡献以弥补罪孽,却没想到你根本不愿意牺牲自己!我原本以为你是可以做到为党而付出生命的!你这个卑鄙的畜生,万人骑的娼|妇!你是个……” “我是,然后呢?” 他找到了机会,使劲让对方的手被迫放松了一些,呼吸得以缓和。或许是被他的回答惊讶到了,对方一时也没有想到赶紧加大力道掐他。趁着对方震惊发愣的时机,他赶紧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一边喘气一边大笑,紧紧握着手机,手机屏幕还显示着通话中几个大字。 “然后呢?”他重复着这句话,笑声越来越放肆且诡异,令人不寒而栗,“就算全医院的人都被烧得津光,我也不会有任何事!但是如果我有一点不测,你们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哈哈哈哈哈……知道为什么吗?” 话音刚落,他的表情立刻从猖狂变成了柔软,口气也变得堪称委屈哀伤,而这病弱温顺的语态与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就连不认识的人听了也会闻之生怜,更何况此刻位于电话另一头的人。 “福地大人,您都听到了,有人诋毁我,攻击我,甚至打算掐死我,让我死在这里,我好想您,想和您一起回家……” 见识到这一幕的人被吓得不轻。火势已初显劣端,而芥川龙之介在电话挂断之后也开始面露苦色,他的呼吸道及肺部本来就受不得刺激,显然刚才的那番对话已经让他花费掉了所有逞强的能力,但是清醒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要亲手杀了他,离他最近的一个也从震惊之中慢慢走出来了。 现在完全就是打赌,赌福地樱痴愿不愿意为了他而放弃名声,放弃理智,如果赌输了,那么在这里被杀死他也只有认命。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对生的疲惫与对信仰的绝望让他下意识选择了放弃。 “你在撒谎,你说的一个字都不是真的!你骗了所有人,你对军政府的人撒谎,又对我们这些反军政府的人撒谎,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你为了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 有人一边使劲掐着他的脖子一边怒吼着。 这个人或许没有说错。谎言是襁褓,欺骗是安眠曲,组合起来就是生命。所有人都在欺骗他,所以他也无时无刻都在欺骗别人。欺骗与谎言给了他生命。他爱着。声称以爱为运作原理的人世间,除了冬天的冷风外无人愿意来光顾的破落街道,经历的每分每秒以概念为寄生体的时光或者说青春,他全爱着。 我是个热爱生活天天向上的好公民,他这么想。我全部都爱着,唯独不爱自己。因为我不是世界,只是世界的一份子,并且我的世界不在这个世界。我的世界在世界之外。没有人爱我。 想到这里,他扬起了一抹堪称解脱的笑容,也不再挣扎了,做好了被人活活掐死的准备,同时也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生命力正在流逝。 刺刀的声音忽然传来。紧紧掐着他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也带来了他的瞬间清醒。他一边捂着被掐过的地方咳嗽着,一边坐了起来,眼睁睁看着那个刚才还在掐自己的人向侧面倒去。已经死亡了。是一击毙命。 福地樱痴抽出了尸体身上的刀,只是停顿了一秒,便转身对室内其他人挥刀相向,将背影留给了芥川龙之介。福地樱痴泄愤一般将所有人乱刀砍死,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其四肢,被砍下的部位经过火烧没一会儿就丢失了原本的肉色,逐渐成为触目惊心的恶心,但这样并不足以熄灭凶手此刻的怒火,那果断地抬起又落下的持刀的手臂从未停止。 有些死不瞑目的人会在地板上抽搐一会儿,这一阵阵的抽搐代表着生命尽头的肢体反应以及他们的愤怒不甘。七零八落的尸体横陈散乱在火光熠熠的病房内,压着骨沾着血,也许在几十年的分解反应之后会成为大地土壁上的一滴黏稠臭水。 芥川的咳嗽声引来了福地樱痴的注意。 他这才收起佩刀,将芥川揽腰单手抱起,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刚才用于通话的那支手机,直接一把捏成了碎片,以免留下证据和马脚,然后他低头对芥川轻声提醒道:“搂紧我。”再抱着芥川从窗口一跃而下,离开了此处,仿佛刚才这里发生的火灾与人命案完全与他们无关。 而在舆论界也确实如此。 即便无法掌控住全国每一个人的嘴,福地樱痴也完全可以让他们无罪可判,继续在属于他们的秘密家园里你侬我侬。 芥川好像真的受到了惊吓,脖子上面的掐痕也始终没有散去,在一片雪白之中分外显眼,福地樱痴想去触碰那块淤青,芥川会下意识防范起来,不让人靠近。他只好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哄着,安慰着,用手去抚摸芥川的脸颊,以示自己绝对没有恶意。 芥川慢慢地接受了他,也遗忘了刚才的窒息感与痛苦,一声不吭地靠在了他的胸膛前,依在他的怀里。 “福地大人……”芥川一边下意识地颤抖着肩膀,一边请求说,“可以请您想办法医好在下的腿吗?” “怎么啦?” “不想再拖着残疾之躯给您添麻烦了,想要以后健康平安地待在您的身边,走在您的步伐后面。” “当然可以了,我早就说过你可以选择治好自己,只是这么久以来你都不给个回复,我还以为你习惯了这么生活,所以也就不好意思再在你面前提前话了。”福地樱痴欢喜异常,“听到你的选择,我很幸福……这么多年来,在这之前,不,在这之后,就算搭上余生的所有时光,我也不会再有能像这一刻如此幸福的时候了……” 芥川龙之介忽然就意识到了这个叫福地樱痴的男人能够成为盖世英雄的原因。千古一帜的英雄血脉在他身上流淌,与生俱来的强大与不可落败的使命与他同在,这些都是芥川龙之介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曾为了这样的血统、强大、使命而不断地攀爬挣扎,几乎赔上了所有的青春与心血,只为了别人可以肯定一下他,可以告诉他这是正确的,他没有选择错误的道路。可是,在彻彻底底被现实打败的那一刻他才认命又悲戚地明白、才又不忍又急愤地理解:自己赔上这一切试图堆砌出来的强大形象赝品,终是敌不过一个从未得到过的体贴拥抱甚至只是眼神,只需明白他的苦楚,愿意去理解并接纳他,他就会感动到无以复加。 没想到以前自己觉得无比艰难的愿望,现在居然可以如此简单。 是啊,如此简单,以前的他干什么那么偏执去争取去努力呢?只需要给个眼神,别说是他人的认可和力量,就连代表了血统、力量、权力的人,也能完全为他所有,不是吗?资本家的男妓这种说法更是无中生有,只要他想,就可以成为正统的妻子,得到合法的结婚证明,而堂堂正正的夫人怎么会是卑鄙低贱的妓呢? 想通了之后,他再无任何顾虑,乖巧地回抱着对方,象征着警惕与排斥的肩膀颤抖也渐渐消宁了,剩下的只有彼此真挚的眼神与心满意足的表白。 “我想永远和您在一起。” 于是芥川龙之介与心爱的男人终成眷属,这场发生在医院的纵火案和虐杀案件也找到了合适的替罪羔羊,一名无辜的在场人做了芥川龙之介的替死鬼,没有任何人的利益受损,皆大欢喜。 此事便以如此幸福美满的结局拉下了帷幕,除了引起治安的修顿加强以外整个事件结束得非常平静无奇。这并不罕见,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会引发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反之,轰轰烈烈的壮举也往往会以无声无息的寂寞结局告终。 在立原道造与武装侦探社准备接头会面的前一天夜晚,芥川龙之介把立原道造约到了一个寂静无人的竹林中。 芥川龙之介说自己对他的复仇心理有一番话要说,也有新的安排与计划,虽然事出紧急,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他出发之前叮嘱完毕。立原道造很是奇怪,为什么非得要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谈话不可?之后芥川解释说最近的纪律管制越来越严格,眼线无处不在,害怕在以前那些地方谈话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才约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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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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