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多加考虑,赖光直接冲进了他最喜欢的地方,那是一间坐落在源氏本宅僻静处的幽深和室,远离即将举办的开刃仪式、喧嚣的人海与推杯换盏的浮华,有的只是如笼月光的盔甲,造型典雅的刀架,上绘笹龙胆的褪色旌旗,以及曾经属于某位源氏家主的书卷、符纸与墨宝——这里是源氏存放先人遗物之地,有条不紊地摆放着“鬼杀者”源赖光的生前爱物,甚至包括房间正中的刀架上的传世名刀“童子切安纲”——源赖光并未将这柄功勋卓越的斩鬼之刃带进坟墓,如今的源氏家主仍会在重要祭典上再现它华美的刃光,然而,考虑到童子切可能会艳压今日新开刃的宝刀,源家人暂时将它藏进了庭院深处,让它回到了旧时主人遗留下来的刀架之上。 赖光冲进斩鬼大将的遗物藏室,飞快地关上了所有的拉窗和隔扇,他在源赖光立起的旧盔甲后找到了供以躲藏的死角,但他在扯下笹龙胆的旌旗、罩住自己小小的身体后,不安的感觉还是如探头探脑的小老鼠,在他心里乱蹦乱踩,闹腾个没完。 “一定不能被妖怪抓到。”赖光轻声自语,将霉味甚重的旌旗揭开了一条小缝,他四下观察,在看到房间正中刀架上的优雅长刀时眼前一亮,“是赖光公的童子切!它连鬼王酒吞童子的头都能砍下,一定也能对付那个坏蛋妖怪。” 赖光钻出旌旗,冲向刀架,踮起脚尖,慎重而吃力地抱下了名将曾经的爱刀。自从他决心与鬼切势不两立,他坚持不穿鬼切带回的衣服,更一连多日不吃鬼切做的饭食,或是被柴太郎三兄妹逼急了才勉强抿一口汤,这导致他的身体愈发孱弱,一把童子切的重量都几乎能压倒他,但他仿佛抱着救命的浮木,甚至将因饥饿而毫无血色的脸颊贴近童子切的刀锷,对一把冰冷的死物小声恳求:“请帮帮我,童子切安纲……如果可以,请杀掉那个讨厌的妖怪。” 他期望听见童子切雪刃的嗡鸣,更渴望在这宁静肃穆的“鬼杀者”的圣地,大将军源赖光能回应他的第二次祈求,但真正回答他的,永远不是他所期许的人与物——“源赖光,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童子切安纲,又何必造就我?它有我强吗?它能像我一样刺穿你的心脏吗?我曾将你的身体砍成碎肉,即便那只是傀儡……童子切安纲能做到吗?” 鬼切的身影在拉门后由朦胧至清晰,他的头顶又长出了恶鬼的双角,他朝拉门挥出的刀光如若雷鸣海啸,将赖光的尖叫全部堵在喉头,完全未受过武士训练的男孩甚至不能将童子切拔出刀鞘,就绝望地陷入了鬼切俯视他的逆光之影,“源赖光,我曾羡慕童子切安纲,因为只有死物才能为死者陪葬,而我是灵魂被封入刀中的妖怪,始终于死物中存活……作为一把刀,我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折断自己。” 鬼切抬手就抽出了赖光未能抽出的童子切,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喷涌的血液溅上了赖光的面颊,就连涉世未深的男孩都知道那样深的伤、那样大的出血量必死无疑,但鬼切毫不在意,反而指下用力,将童子切往自己的心脏送入更深,直至几乎没柄,穿透了后背。 “看,你到最后都骗了我,你死了,我仍独活,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你的血契……”鬼切将童子切拔出身体,带出更多的浓稠深红,流淌的血光盈满了整间和室,将源赖光曾经的盔甲染回了旧时的颜色——来自尸横遍野的古战场的血海之赤。 “你的血液混入了我的血,我找不出它,就算我放掉全身的血,它还是躲在某处,我依旧无法死去。”鬼切将手中长刀丢去一边,将它的刀鞘也甩开,顺带踢了那刀鞘一脚,令名刀之鞘硬生生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仿佛美人破相。 “我恨你,你让我连自杀都做不到……然而,”鬼切又在面色惨白的赖光跟前跪下,高高地抬起双手,以一个祷祝般的姿态捧起了赖光的面颊,更用染血的手指轻柔摩挲男孩细嫩的皮肤,一厢留下无数狰狞的血指印,一厢喃喃道,“然而这样的我,怎样都无法死去的我,便是永远都不会被折断的刀了。比起童子切安纲,果然还是鬼切更强——我,才是你最强的刀,不是吗,源赖光?” 他的语气又开始滑向疯癫,莫名其妙的话语充斥着狂热,但那妖怪始终保持着镇定的容色,秀丽的脸庞甚至透露出些许惹人怜惜的娇憨,“我去看了一眼那把今日新开刃的刀……虚有其表,华而不实,如今的源家也不过如此了。那些坐吃山空的人类不值得留恋,等您了结今日之事,就与我一同回大江山吧。作为您的利刃,我会照顾您,您有我就够了。” “这一次,绝不会让你死去。”他松开抚摸赖光面颊的双手,想揽住男孩的腰,将他横抱后带离源家,但赖光突然顶着通红的眼角、蓬乱的银发、脏兮兮的小脸,以童稚的声音砸落铿锵有力的话语:“不。我不要你。妖怪都是骗子,永远在说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要什么‘利刃’,我不要被照顾,我只相信我自己!” 赖光一脚踢向鬼切血肉模糊的心口,想踹倒鬼切后趁机逃走,但负伤征战对大妖而言有如家常便饭,鬼切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住了赖光的脚腕,将他掀翻在地,“你不要我?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在黄泉之境发生的那些事……你一直在强迫我做回你的刀。” “我从未说谎,说谎的一直都是你,从我熔刀而生,至你弃刀而死,你才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我做尽坏事的那个骗子,源赖光。” 鬼切因回忆的涌现微微失神,他无比渴望重生后的赖光能回想起过往。怀抱着一丝侥幸,他缓缓松开紧扣赖光脚踝的手指,却见男孩立刻就往前爬行,伸手去够早先被他甩飞于地的童子切,反手就用他最避讳、最羡慕也最嫉妒的刀划伤了他的面颊——“我不姓源!我不叫源赖光!你认错人了蠢妖怪!” 赖光拼尽全力挥出的一刀仅仅在鬼切左眼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但那道浅伤足以让鬼切的心理防线全线溃堤,“你说我认错了人?我,鬼切,会认错你,源赖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留给我,除了一节指骨!我每一天都想找齐你的骨灰,我想将你拼得完整——” 他伸手就攥住赖光握刀的细腕,使劲一拧,硬生生扭断了男孩的腕骨,轰然的剧痛宛若瞬间合拢的棺盖,让男孩登时疼晕了过去,童子切也再度跌落于地,发出玉碎般的轻鸣。 鬼切接住了男孩软软的身体,紧紧地环住了他窄窄的肩膀。他将嘴唇贴近双眼紧闭的男孩的额头,在滚烫而颤抖的呼吸中感受那颗小小心脏的跳动,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持续了百年的噩梦中脱身而出。“为什么不要我,赖光大人?童子切安纲可不会像我一样,用手去刨土,找你还没被风化的尸骨……”他无声亲吻男孩的前额,一下又一下,虔诚的姿态犹如信徒的叩首。他凑近毫无意识的男孩的耳畔,对曾经不折手段也要追回他、如今却弃他如敝履的主人小声说:“人间所有的刀都不及我,怎能配得上你。我会带你回大江山……我会改变你对妖怪的看法,我一定能做到。” 他抱起小男孩,无视浑身血污,走出了满地狼藉的遗物藏室。刚跨进庭院,他就听见两声呼唤:“鬼切大人。” 那是两位浑身包覆铠甲,连容貌也被鬼面具完全遮掩的式神,大妖认出它们曾归源赖光驱使,用于布防及镇守,可算得上一种人形的“结界兽”。 两位式神先是朝鬼切鞠躬,而后双膝跪地,向鬼切怀中的小男孩行叩拜的大礼,于同时低语:“主人。” 待他们站起,又朝鬼切毕恭毕敬道:“主人的其他遗藏,鬼切大人是否需要取走?” 鬼切摇头,轻声说:“不必,我已经带走了最珍贵之物。”他收紧了环抱赖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们回去清扫,不要让源家人知道我来过。” 式神们俯首应承:“是。” 遵守着曾被教导的礼节,式神们目送鬼切转身,带着他们小小的主人就此离去,直至隐没于廊桥竹苑,消失在庭院深处。
(未完待续)
第八章 小小的男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自己的父母。虽然逆光中的他们面孔模糊,但他们在向他招手,朝他怜爱地微笑,用老住持为他取的小名轻柔地呼唤他:“文殊丸。” 父亲!母亲!赖光在梦里叫喊,他疯狂冲向那对蒙眬的人形,可是他温柔的父母却突然转身,原本慈爱的声音也诡异地扭曲:“这孩子不哭也不叫,安静得可怕,还有他那双眼睛……瞧着渗人,该不会是被什么邪物附身了吧?”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个怪物,明明太郎和次郎都是很可爱的孩子……” “别哭,不是你的错!我给他喂点米汤,待他睡着了就把他丢出去。山上的文殊菩萨庙几乎没有香客,我把他放在那里,让他做菩萨的孩子吧。” 那两个背影窃窃私语,绝情的水鸟般越滑越远,赖光尖叫着伸出了挽留的手,试图够住他们的衣角,“父亲!母亲!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们——” 可他的挽留就像是一个徒劳的空握,只抓出了飞鸟振翅远离后的虚尘。他想象中的父母再度消失,他于梦中绝望地摔倒,但他在现实中猛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与柴太郎三兄妹共同组成的“家”——那座被大人抛弃、却成为四个小孩遮风挡雨之所的茅屋。 赖光缓缓眨眼,慢慢转动头颈,他想掀开身上的褥子,却被左腕针扎似的肿痛逼出了一声轻唤:“嘶……”他这才想起自己在昏迷前,被发疯的鬼切扭断过手腕,他低头看向那几乎肿成了馒头的腕部,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为鬼切的不可理喻更添恼恨与憎恶。 但好歹他回到了家,家的温馨足以暂时压制他对妖怪的复仇之心。“有人……在吗?”赖光清了清嗓子,尝试呼唤自己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薰?柴太郎?小织?我回来了……你们在哪?” 无人回复,也听不到另三个小孩在外屋的动静,赖光内心的不安油然而生。他以脚踢开被褥,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用右手打开拉门,带着不受控制的心跳走出了寝屋,迎接他的是乍亮的天光,空荡荡的房间,数量大减的脸盆与木屐,而素来贪睡的柴太郎三兄妹就像他拂晓时分的亲情之梦,在天亮前便如晨雾般散去了。 赖光怔怔地原地默立,呆了好半天才发现靠墙摆放的简陋饭桌上立着一只纸鹤。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曾教柴太郎识字,并为了训练柴太郎的读写能力,每每在离家做工前留下一封信,写上叮嘱的三两句话,然后叠成纸鹤置于饭桌,吸引柴太郎拆开了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 首页 上一页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