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死。” 鬼切猛然松开了紧掐男孩脖颈的手,因大梦初醒而浑身颤抖,“源赖光!不、别死——”铺天盖地的悔恨将他掩埋,他俯身就为赖光渡气,将命悬一线的可怜男孩拽回了现世,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搂进怀中,不断轻抚他的后背,结结巴巴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源赖光,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 饱受蹂躏的男孩双眼半闭,嘴唇发紫,脖颈上指印深深,仍在剧痛。他被迫伏于鬼切的肩膀,被迫接受鬼切的怀抱与抚摸,疼痛与屈辱迫使他咬紧牙关,终于嘶哑出声:“我……不……姓……源。” 但是大妖只当没听见,依旧在自顾自地呢喃:“对不起,赖光大人,我会弥补我的过错,我会照顾你的,请不要死去,请不要……不要离开我。” 被完全无视的男孩在内心叹了口气,默默地想:真是个奇怪的妖怪,大概脑子坏掉了吧。竟然说要“照顾我”,真是可笑……反正最终都是被吃掉而已。 不过,这妖怪反反复复提及的“源赖光”,是源家的赖光公吗? 与旧时英豪同名的小男孩无声咀嚼自己的疑惑,任由银发赤角的妖怪轻柔地抱起自己,踏过月光,经由他所未知的往事,去向来路。
第五章 晴明觉得自己就是个操劳命,都弯腰驼背得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故友的孽缘急得胡子头发一起掉。“鬼切那么快就找到赖光了?该说不愧是大妖吗,如此轻易就突破了八百比丘尼为赖光布下的星之结界……”俯视着观测用的水镜,晴明烦恼地挠了挠鬓角,他想当即就移动到鬼切身边,制止大妖对小男孩的绑架式行径,但他也深知鬼切对旧主幽暗无垠的执念,他害怕鬼切在受到刺激后做出更加无法挽回之事——比他险些掐死赖光更可怕的,是他透露出的“我要吃掉你”的想法,那膨胀到极致的占有欲极度危险,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惊天动地地爆炸,徒留一地尘屑与荒芜。 “晴明大人不要着急,让小白去把鬼切抓回来!”梦山之主用前爪敲击地板,跃跃欲试,但晴明干脆地拦下了他,“先别妄动,赖光那里还有另外三个孩子尚在睡觉,你若是和鬼切打起来,怕是会吓到他们,误伤则更糟。” 就着房间内红烛的光芒,晴明凌空画符,以手结印,在闭眼前轻声道:“小白,保持安静,待我与鬼切说两句,问问他的想法。” 白狐忙不迭点头,但晴明已经闭上了眼睛。随着咒术的启动,大阴阳师平静无波的脑海中像有小石落下,突然就荡起涟漪,层层叠叠地散布开去,最终触及一把立于水中的赤红长刀,雪亮的刃面上逐渐浮现一张冷峻的脸,那正是大江山之妖——鬼切。 “鬼切,我知道你听得见,就这样与我对话吧。”晴明唇齿不动,仅于内心轻语,“现在,你找到了赖光。你肯定也发现赖光没有前世的记忆了,而且那孩子对妖怪……偏见颇深。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赖光已经度过了没有你的近十年,他有好不容易组建的家,有需要他照顾的弟弟妹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而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晴明顿了顿,期待着鬼切能说些什么,但刀刃上映出的脸冷若冰霜,大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犹如真正的寒冬。晴明等了半天也未闻答复,只得自己开口道:“鬼切,人与妖怪终究殊途,源赖光的人生已经结束,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你明白,赖光是赖光,不是源赖光,那孩子自幼要强,一直在流浪,他以为自己与父母失散,是因为遭受了妖怪的袭击,他希望能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知晓自己真正的姓氏,但他实际上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文殊菩萨庙前捡回他的老主持对他撒了谎。” “他今生绝不可能认同你给予他的姓,他会痛恨你叫他‘源赖光’。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书写、绘画,而不能由你夺过笔,强令他活成你心中的源赖光的模样。” 说及此处,晴明轻轻叹气,却见鬼切冷漠的容色毫无松动,他的内心不免生出焦虑,但还是耐着性子温柔道:“鬼切,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就此放手,对你和赖光都好。若你需要,我可以帮助你抹去赖光今夜的记忆——” “你敢。”鬼切终于开口,语气却既冷冽又疏离,可晴明与他相识百年之久,竟听出了他藏在话语深处那得意与快乐的小尾巴,“他不姓源,不是更好吗?妖怪只有名,没有姓,他要跟着我,我不许他有人类的姓。” “你坚称他不是‘源赖光’,是‘赖光’,但这对我而言根本没有区别。源赖光欠我的,由赖光来还,你不是说赖光的父母不要他吗?那我要他,我要让他成为妖怪的孩子。源赖光用尽一生欺骗我,我却不会欺骗赖光,我要以妖怪的身份改变赖光的想法,让他知道人类才是无可救药的存在!” “赖光会跟着我,我不会让他再离开我。就算一开始会很艰难……但我可是大江山的大妖怪!‘未雨绸缪,欲擒故纵’,我会把源赖光曾经教我的东西全用到他身上,赖光的心终会向着我。” 最后甩落一句“不许插手,晴明!”大妖用自己的妖力截断了阴阳师与他的咒术链接,血色的长刀化作泡沫,瞬间消失于阴阳师的心海。 留下晴明怔怔凝望他消失的那处,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欲擒故纵……很危险的词汇呢。竟然连这都学到了,你可真是源赖光的一把好刀啊。”
第六章 鬼切换上了黑发武士的面貌,如刀裂帛一般刺入了赖光的生活。他向柴太郎三兄妹引荐自己:“吾名鬼切,既是赖光大人的利刃,亦是侍从。为照料赖光大人的生活起居,请允许我暂留此处。” 丝毫不给柴太郎三兄妹产生怀疑的时间,他游刃有余地包揽了流浪儿之家的饭食与饱暖,每个小孩都得到了新衣服,吃上了鱼饭团、肉粥与甜甜的椿饼。他还用不知从哪来的钱,替柴太郎购回了名贵的药材,柴太郎很快就止住了咳嗽,开心快乐地活蹦乱跳,而他的妹妹小薰与小织则成天缠着“漂亮的武士大人”,求他替她们梳头束发,用纤长的手指盘绕出精巧的发结,使用的每一条发带都是只有贵族家庭才能购置的稀罕货。 虽然赖光当面三兄妹的面斥责过他:“你明明就是只妖怪,别再伪装了!我们不需要你的可怜,快滚开!”但每逢这时,鬼切就会双膝跪下,匍匐在赖光和三兄妹面前,低声说:“我不是人,是妖怪,但我也因此很强,强到足以保护你,赖光大人。如果我不是妖怪,如果我没有这份斩杀一切的力量,你又会嫌弃我弱小,转身离我而去。” 他微微抬起的眼中水波轻晃,像是盛有月亮的深井,柴太郎三兄妹为他清丽的样貌与诚挚的声音而倾倒,纷纷围上赖光,拉扯他的衣袖,你一言我一语:“赖光哥,妖怪也像人一样,有好有坏吧!就算鬼切是妖怪,他也是好妖怪啊!他说他找了你很久,你是他做梦都想再见的人,他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却又是凶他,又是骂他……鬼切多可怜啊,不要这样好不好,赖光哥?” “是呀是呀赖光哥哥,鬼切什么都会,比源家的姬君还好看,他不像妖怪,像仙人!一定是某位大神听见了我们的愿望,才会将鬼切送来,我们不可以赶走鬼切,否则会被惩罚的。” “赖光大哥哥,凶凶,不可以!小织喜欢鬼切,大哥哥不许让鬼切哭哭。” 三比一,形势对鬼切一面倒,赖光感觉自己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他烦闷地咬牙,想拂袖而去,但鬼切膝行几步,拽住了他的双手,将他拉向自己,用脸贴近他的腹部,闭上眼轻声道:“今日下午,赖光大人又要去源家做工,您之前不许我跟随,但这是您工期的最后一天……请允许我同行。” 竖起耳朵偷听的柴太郎立刻附和道:“让鬼切一起去吧,赖光哥!源家结工钱的日子,街上的坏人都知道,赖光哥如果在回来的路上被打劫,肯定会受伤!但如果有鬼切这样厉害的武士保护赖光哥,我就放心啦。” 赖光本想严词拒绝,但柴太郎的妹妹薰与织一心向着鬼切,小麻雀般吵吵闹闹,不依不饶地连挤带攘,竟将他和鬼切一同推出了茅屋,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赖光一股闷气憋在心头,恶狠狠地瞪了鬼切一眼,拔腿就走。但鬼切却在他身后露出了饲育者凝望雏鸟般的微笑,无声地追上了男孩气冲冲的脚步,如影逐光。
第七章 自赖光公之后,源氏一族呈现出不可阻挡的欣欣向荣之势,百年来英豪辈出,至今仍名震京都,享有崇高的威望。近来,源氏工匠铸得百年难遇的宝刀,当世无双,家主甚喜。按照惯例,源家将为家主的佩刀举办开刃仪式,而这一代的源氏家主又是个喜欢热闹的豪爽男儿,很自然就决定将开刃仪式办成嘉宾云集的庆典,与京都各大家族增进情谊。 贵族间的大型盛宴更需要充分的准备与充足的人手,柴太郎就是借着这个机会,由相识的老婆婆引荐,进入源家暂做小工。在柴太郎生病后,赖光顶替他的身份,接手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活计:擦洗地板,清扫庭院,摘菜叶,刮鱼鳞,将泔水桶提去车上,替源家的门客们跑腿,为藏兵阁内锈蚀的盔甲打磨抛光,诸如此类。 好心的婆婆愿意为冒名“柴太郎”的赖光做遮掩,但婆婆却在反复打量赖光的容貌后,给了他一条黑色的头巾,“孩子,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源家这种地方讨生活,还是不要太显眼得好。”于是赖光点点头,用黑色的头巾裹住了自己独特的银发,还按照婆婆的叮嘱,总是垂着眼睛,不让自己奇异的红眸被人发现。 他在源家工作的最后一天,当然也要如此。当他熟练地裹缠头巾,鬼切向他投来诧异的视线,如果是普通孩子,肯定会在鬼切那等出挑的美人武士面前感到羞耻,可赖光无动于衷,反而自嘲地默默想道:那妖怪总认为我是赖光公的什么人……哼,倘若我的身体里真有赖光公的血,至于为了替小薰买一条新发带,卖掉自己的头发吗?可恶的妖怪,为什么总能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我真讨厌他。 赖光抿紧嘴唇,面无表情地走向源氏本宅的后门之一,那是供下人出入的低矮小门,但比起“门”,对成年人而言更像是狗洞。赖光轻车就熟,弯腰便钻了进去,毫不理会鬼切在门外紧急刹住的脚步声,和他略显狼狈的呼唤:“赖光大人!请稍等,这里布有驱妖的结界,我需要一点时间——” 但赖光却灵机一动,转身就开始奔跑,他只想离闯入他生活的妖怪越远越好,他想与鬼切一刀两断,今生永不再见!为此,他得在鬼切突破源氏的结界前藏起来,他要一直躲着,躲到鬼切放弃为止,然后他便能扭转局势,化敌暗我明为敌明我暗,召集帮手,瞅准时机,将柴太郎他们救出鬼切占据的魔窟——源家有哪个地方最安全,是妖怪最难接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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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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