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快看看这些人都带了什么,老祖宗说秦人一个赛一个有钱,这几只秦猪又是来走商的,肯定有不少好货。” 这群耀武扬威的屠夫嗓门极大,即便隔了数十米,对话内容仍被崔颂听得清清楚楚。 崔颂一动未动,耐心地等这群人离开。 却不防一人突然说道:“这秦猪的血喷得有够恶心,把老子的刀弄得脏兮兮的,可别弄坏了老子的宝刀。” “这有什么,那边不是有一条溪吗?过去洗洗就是了。” 崔颂暗道不妙,果不其然,摇曳抖动的几串火光在原地停留了半息,忽然往他的方向靠近。 崔颂打量附近的地形,衡量双方的武力差距与待在原地不被发现的可能,当机立断,选了草叶较为茂密的方向,猛然一冲。 “什么人?!” 察觉到异动的屠夫们将火把往溪边一探,照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几人顿时炸开了锅。 “那衣服是——” “这里还藏了一个,是秦人!” “秦彘[2]必须死,快去宰了他!” 兴奋高昂的声音令崔颂心中一沉,他虽不知道那群人为什么叫自己“秦人”,但从他们的对话中明显能感觉到毫无缘由的恶意,好似凡是穿着汉服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 借茂密的树丛遮蔽身形,崔颂一路疾跑,一路观察地形。 跑了几分钟,他突然察觉到不对。 这里是一条小山脉,他所往的方向正是一道隘口。然而越是往前,溪流越是密集、湍急,交错密布,编织成网。再往前行,指不定会被溪流挡住去路。 此处山涧不宽,但也颇有深度。 而他与原主皆不通水性。 这时要想改道已无可能,崔颂只得祈祷前方隘口不要被溪流阻隔。 老天爷这次显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等到林叶渐疏,隘口渐近,前方水路纵横,一道长河直通关隘,断绝去路。 而旁边是一座百米高的山脉,与河流呈并行之势,将他困在这一隅河床边缘。 陡崖峭壁,要想翻山而过简直天方夜谭。崔颂深吸了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剑,再次打量这道无情的山壁,在靠近河边、约一人高的位置找到一条窄小的裂缝。 那道裂缝约半人长,二尺宽,勉强可容一人侧身而过。 崔颂略一犹豫,踩着下方嶙峋的岩石,挨近洞口。 里面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崔颂拿剑探了下深度,又摘下腰间玉珠往洞中一丢,等到回音传来,他毫不犹豫地收剑,侧身钻入洞中。 等他藏好身形,外面远远传来嘈杂的声响。 眼睛还未适应洞中的黑暗,崔颂索性阖上眼,侧耳聆听洞外的动静。 视觉封闭,听觉愈加灵敏,在那些遥远的怒叱中,崔颂忽然捕捉到一丝格格不入的声音。 极细微,却离他极近。 崔颂心中一惊,立即睁开眼:“谁……?” 压得极低的质问,被一只手从身后捂住。 ※※※※※※※※※※※※※※※※※※※※ [1]秦人:秦朝统一六国,车同轨,拓交通,北方和西方的邻国往往称中原人为“秦人”。直至汉晋,部分偏远地方仍沿用此称。 [2]彘:猪。参见“人彘”。
第40章 山壁之中 崔颂的心沉入谷底, 此时已来不及拔剑, 他反手一肘,用力撞向后方, 被那人另一只手截住。 “安静些。” 带着冷意的声音十分熟悉, 崔颂睁大眼,不敢相信事情有这么巧。 略一偏头,借着山壁缝隙照进来的月光,正见郭嘉侧耳凝眸, 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郭嘉回过头来, 眸中的冷意尚未散去, 眼若寒潭,折射粼粼碎光。 待到与崔颂四目相对, 郭嘉一怔, 似是也未想到事有如此之巧,闯进来的竟是他,立即松手,改为抓住他的手臂,带他往里挪了些。 怒叱声由远及近,伴着几声不入耳的咒骂, 那支心狠手辣的外族人已然迫近。 崔颂屏气凝神, 只听外面道。 “那小崽子倒是逃得快, 可别叫老子逮到。” “这就跑没影了, 该不是跳进河里顺流跑了吧?” “听说南蛮子善泅水, 莫非那秦彘是从南边而来?” 崔颂注意到,在听到“秦彘”这个词的瞬间,郭嘉目光一变,搭在膝上的手倏然一紧。 在崔颂的记忆中,郭嘉素来风逸洒脱、散漫不羁,从未有过如此锋锐失控的时候。 出于谨慎,崔颂忙抓住郭嘉的手,用力一握。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痛感,郭嘉回神,尤未散去戾气的寒眸转向崔颂,撞入一双同样明亮、却暗含担忧的眼睛,神色略缓,攥成一团的手缓缓松开。 两人相顾无言,只听外面吵吵嚷嚷,秽语不绝。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歇,似是人已走远。出于谨慎,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随后是几声不甘的怒骂。 “妈的,真不在这……” 声音再度远去,这次没再回来。 郭嘉随意往身后的山壁上一靠,目光平和,看不出在想什么。 崔颂打量山洞,见此处占地约一厘半,换算成现代单位大概是十平方米左右,洞内有些潮湿,脚下不平,只他们此时的落脚处稍显平缓一些。 郭嘉从身侧取出了什么,微偏过头,试着将那东西凑到后肩。 崔颂不解:“郭兄在做什么?” 挨近一看,眼瞳微缩,“你受伤了?” “一点小擦伤,不碍。” 郭嘉浑不在意,因着动作艰难,崔颂便道: “我帮你吧。” 郭嘉也不客气,将几片草药往崔颂手上一塞,留给他一个后背:“那就有劳崔弟了。” 动作迅速的,就差直说“就等你这一句”。 崔颂抽了抽嘴角,撕下一片里衣,裹上几片紫珠叶,细细捣烂。 拨开郭嘉的后领,确实只是擦伤,不过有些严重,犹在渗血。他将成糊的药草往上一贴,用那一小条衣料绕过肩膀与腋部,在前方打了个小结。 做完这一切后,郭嘉又递过来几片止血散淤的药草。 崔颂:“……?” 就在他暗想“莫非还有其他伤口”的时候,郭嘉淡淡加了一句:“既然得闲,纵是蝇头小伤,也该细细处理。否则,在这穷山恶水之地,若不慎感染,必为大难。” 崔颂仍有些迷茫,却见郭嘉往自己的胯间扫了一眼。 崔颂:…… 因情况紧急,变故横生,他早已忘了大腿内侧被磨伤一事,此时更是疑惑:郭嘉是怎么发现的? 见他迟迟不接,郭嘉不由扬眉:“崔弟可要嘉帮忙一二?” 崔颂噎了一下,虽知这不过是玩笑,但还是飞快接过那几片紫背天葵:“郭兄‘好意’,颂心领了。” 因为磨伤的部位着实尴尬,郭嘉十分自觉地背身,整理袖囊中的物什。 崔颂以最快速度处理好伤口,随后便与郭嘉交换彼此离开后的遭遇。 崔颂的自不多说,监视郭嘉的人可比监视他的多了两倍,为了摆脱他们,着实费了一番苦功夫。 郭嘉肩上的伤,就是经过一段陡坡时,冒险滑下而擦伤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颂想到白首领前后堪称极端的态度差异,终是忍不住问道,“寨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让他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得了?” 郭嘉道:“你可记得,当日白普路被驱逐出寨时……嘉与你说过什么?” 崔颂记得很清楚。 “此间将乱?” 可这四个字,究竟是郭嘉预见了今日之难,还是说……如今的局面是他一手促成的? 郭嘉显然看出了他的困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说与他听。 以郭嘉的识人之能,寨中各人的性格秉性,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审问白普路的那天,崔颂也在现场。当时帐中的人大多是熟悉面孔,除了一人。 副首领益西。 那位副首领极缺乏存在感,沉默寡言,几乎被首领一系的人孤立。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一句话。 “念在初犯,小惩大诫如何?” 只这么一句求情的话,还被首领不冷不热地堵了回去。 崔颂认真回忆当时的情况,发现不管是副首领的言行、神态,还是其他人的反应,都显示这位副首领是个心软重情之人,与汲汲钻营的白首领截然不同。 郭嘉却是嗤笑道:“狼群中闯入了一只羊,还在悠然吃草——这种荒唐的事,嘉是不信的。” 崔颂如醍醐灌顶。 副首领看似心善绵软,一直被白首领打压……可在马寨那种地方,真正软弱的人是做不到那个位子的。 何况……若真心善,便不会不分黑白,只是流放就为一个穷凶极恶之徒求情;若真重情,便不会一触即止,甫一碰壁就掀帐离开,来个“眼不见未净”。 副首领为白普路求情的行为,显然是在作秀。 更有趣的是,当副首领被白首领挤兑,失意离场的时候,不止他的嫡系打抱不平,许多中立党亦对首领有了不满。 可见这位副首领极擅长收买人心。看似透明人的尴尬处境,或许也是他博得同情的一种示弱? “早在白首领将白普路驱逐出寨的那一刻,今日之事便已注定。”郭嘉道,“放蛇归林,里应外合。马寨易主,不过是迟早的事。” 原来如此……白首领为了排除异己,把白普路赶出马寨,不仅彻底得罪了这条恶狼,还引起了许多人不满。副首领只需略一挑拨,以他的威望,夺权并非难事。而被赶出去的白普路,心中定然不忿,一旦找到机会,必会引着外来人马杀回去。今日白首领带着一队嫡系离寨,正是绝好的时机,留在寨中的首领亲信腹背受敌,必将败北。 白首领看不透其中的玄机,于是怀疑到郭嘉的头上。 然而此事确与郭嘉无关,若要强行攀扯,也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罪名。 冷眼看犬咬犬,毒蛇斗恶狼。 郭嘉通达虑远,善识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认为某位姓崔的小兄弟虽然“才名远播”,博闻强识,心思灵活,颇有几分小聪明,但对人性之间的弯绕尚差几分了解。 再想到对方待人以诚,过于纯然的性子,郭嘉心想自己若是不管,这小子定要吃个大亏,于是又将寨中的弯弯绕绕一个个掰碎了,一点点地与他讲,直听得某崔姓小盆友双眸微睁,叹为观止。 「颂……愿意相信郭兄。」 想到那晚崔颂与徐濯的对话,郭嘉便觉得怎么也不能放心。 哪怕疑点重重,一个“愿意”就将信任托付。 得亏是遇着了他,若换作其他心怀叵测之人,不知要如何是好。 崔颂并不知道自己不走心的一句话引起了某位仁兄家长式的责任感。听着郭嘉环环相扣的分析,崔颂在咋舌的同时,感觉自己的眼前又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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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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