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颂还未踏出的脚步一僵,低头看了看杂乱的地面,弯下身,将地上的碗筷摆放整齐,又挖了个小洞,把酒瓶与未燃尽的素帛一同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想了想,朝碗筷放置的位子俯身拜了两拜,这才架起郭嘉,步履飞快地离开。 急着离开的崔颂不曾注意到,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第二天,白首领派人来请崔颂,说是抓着了大虎。 崔颂懵了好半天,才想起这大虎是何许人也。 正是他为了借刀杀人——借氐人的手抵御刺客,而胡乱编造的一个名字。 崔颂当初编造这个故事,主要是为了防备刺客再次出手,本也没指望氐人们能做什么,结果首领这边竟然告诉他——人抓到了?! 吃惊归吃惊,崔颂还是第一时间赶去现场。 结果发现……被抓到的“大虎”根本不是刺客,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莽汉。 “此人并非大虎……” 白首领惊讶道:“我见此人鬼鬼祟祟,意图趁夜潜入寨中……原以为这就是背叛袁公子的贱仆,竟是弄了个乌龙?” 崔颂感觉白首领的言行有些违和,仔细琢磨,却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此人确实不是大虎。大虎虽常年从事劳作,身强力壮,但远没有这般高大。” 纵然未曾得见刺客的真颜,几次交手,他对刺客的身量记得十分清楚。 眼前的这个“刺客”,猿臂虎头,身板高出常人一大截,比起汉人,反倒像是氐族这边的…… 且等一等。 崔颂停下思考,重新打量“刺客”的眉眼。 深刻的五官,高耸的额头,确实带着氐人的风貌。 崔颂心下生疑,却听首领又道。 “白某虽听袁公子描述过大虎的外貌,到底未曾亲眼所见……想帮公子抓住那厮,怎奈有心无力。不知公子是否擅长丹青,如能绘制一幅大虎的画像,叫白某参详一二,白某定能将那贼捕获,交予袁公子发落。” 首领的这番话,更让崔颂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想来这“抓到可疑的刺客”是假,拿来试探他是真。 白首领……莫非在惦念着那莫须有的藏宝图不成? 崔颂有了决断,借此机会,再次提起甘姬等人的事。 “袁某不擅笔墨,倒是走失的家仆中,有一人堪称丹青大手,且与大虎共事多年,”崔颂话锋一转,“前日我与白首领提及家仆于隔壁部族‘做客’一事,首领答应替袁某交涉一二,不知今日可有消息?” 一见白首领有所停顿,崔颂就知道前几日应下的事,对方并未上心。 然而白首领却是道:“这是当然……白某正要去杨氏的部落,未知袁公子是否同行?” 崔颂心中惦念着甘姬等人的安危,正要答应,便见门房匆匆来报—— “郭先生求见。” 郭嘉进门,一身水色襜褕,领口微敞,发未束,垂于肩胛,疑是匆匆赶至。 白首领朝郭嘉执以一礼:“先生来得正好,白某正欲去杨氏部落交涉,寻回袁公子的家仆。只杨氏一族素来心高气傲、不好相与,不知先生可有高见?” “如此,嘉便与阁下走一遭。” ……诶? 不止崔颂,白首领也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平复表情,拱手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第39章 逃亡之路 崔颂不明白郭嘉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估摸着对方大概是有自己的打算, 遂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与首领等人一同上路。 跃马而行, 崔颂扫了眼与自己相隔一车之远的郭嘉, 见他散着发,神色怠倦,偶尔揉额虚目,似是宿醉未醒的模样, 不觉多了几分担心。 催马靠近些许,得到一道带着询问的回视。 “何事?” “……你可有事?” “袁兄多虑。”郭嘉移开目光, 他此次所驾的并非老马, 而是另一匹神骏非常的宝驹,马蹄铮铮, 一扬鞭, 就将崔颂甩后了数米。 崔颂注意到首领等人不经意移过来的视线,那带着审视的意味令他放弃了与郭嘉深聊的打算,专心驭马,不再多言。 赶路的过程十分无聊,只闻马蹄错落,只见漫天黄土,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 马队绕入一处陡峭偏远的山道, 崔颂忽的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昨日他与寨中勇士踏青策马, 绕遍整个山头, 未曾休歇。当时不觉如何,如今隔了一天,又纵马狂奔了一长段路,大腿内侧与骑服厚实的布料剧烈摩擦,竟在少许的麻木中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崔颂略一皱眉,猜测或许是皮肤被磨破。痛觉不显,却令人非常不适。 望了眼远处蜿蜒陡峭的山路,他握紧缰绳,正准备扬鞭而上,忽见郭嘉倏地勒马,在山隘处停下。 他这一停,首领亦停下马来,连带其他跟来的寨中人一同勒紧缰绳,谷中传来大合唱般的马嘶。 首领驱马回返:“先生为何停下?” “此路虽近,可前两日降大雨,隘中山道恐积水甚深,泥泞难走,反倒会拖累行程,不若改道。” 首领考虑片刻,点头同意。 不用走这一条颠簸的山路,崔颂心下略松。调转马头,与郭嘉漫不经意投来的目光对个正着。 崔颂正有些奇怪,却见郭嘉已经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策马跟上首领的坐骑。 又行了半日,朔风呼号,风沙漫天。缘溪而行,见所有人脸上皆有一些疲色,首领示意众人停下休整一二。 几人去溪边取水,几人聚一处闲聊,还有几人取出干硬的面饼,就着冷水硬啃。 崔颂下了马,虽不至于两股战战,但也觉得半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靠在一株桦树上歇了一会儿,慢慢地灌了半壶水,眼尖地扫到首领那边拦下一只苍鹰,从鸟爪上取下一块布料。 将布料展开后,只一眼,就让首领脸色大变。 崔颂心中不解,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便见首领叫来几个心腹,私语了几句,那几人就各自下去,和打水的、进食的几个族中壮汉说了些话。 不一会儿,几乎所有的氐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慢慢围了过来。 崔颂意识到不对,抬手按上腰间的佩剑,坐在他对面的郭嘉忽然抬起头,目带警诫,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崔颂垂下手,戒备地盯着逐渐靠近的氐人。 细看之下,几人脸上俱带着难掩的敌意。 崔颂更为警觉,冷眼瞧着他们步步逼近,截住所有的去路。 他扔下空水囊,照着以往“袁公子”的派头,不满地皱眉:“白首领这是何意?” “袁公子莫要着恼,白某刚刚收到部族来信,需要回寨一趟,怕是不能陪公子去杨氏部落了。”白首领面带阴鸷之色,用语尚且有礼,但多了几分强硬,“不过公子无需担忧,白某虽有急事脱不开身,但已吩咐下属,务必护送公子前去杨氏部族交涉。” 而后他像是强忍某种情绪,走向另一侧的郭嘉:“先生可有什么话要说?” 一眼扫过,俱是不善的目光,郭嘉睨然一笑:“疑邻盗斧,想来不管嘉再说什么,君都不会信了。” 白首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略缓:“并非白某不信先生,只如今情况特殊……且先生让我等改道而行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郭嘉淡淡道:“君未免太看得起嘉。嘉倒有一言想赠予君: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君是否还要在这与嘉虚耗?” 白首领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挂在身侧的手猛握成拳,显然在极力克制。 未几,他冷笑一声,“有礼”道,“那么,便请先生原地等候,等白某回去料理完急事,再与先生详细探讨。” 话一落下,便有数人出列,站在距郭嘉不远亦不近的地方,看似护卫,实则监禁。 崔颂哪怕不知二人之间的哑谜,看这架势,加上刚才的只言片语,如何看不出是寨中出了变故,而白首领疑心郭嘉,怀疑其中有他的手笔。 崔颂朝郭嘉的面上看去,只见他神色泰然,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心绪。 不管哪个时代,抱团与排外的现象都屡见不鲜。 平时并不明显,一旦突发状况,族群之间的天堑便显露无遗。 崔颂明显感觉得到,自白首领接到那封飞鹰传书,氐人对他的态度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的恶念与敌意,丝毫不比郭嘉所受的少。 在白首领的示意下,几个高头大马的氐族勇士“护送”崔颂上路。名为保驾护航,实为半胁迫的行为令崔颂更为凝重,不得不去细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突发事件,让白首领连表面功夫都无心敷衍,还更加急迫地想要得到那莫须有的藏宝图? 直到行出五六里,崔颂犹想不透。想起郭嘉曾经警告过他“此间将乱”,劝他早点离开,他不由猜测这突发事件是否真的和郭嘉有关。 日暮时分,崔颂寻思着另一个自己多次提到的“先下手为强”的论断,结合昨晚有关“离间计”的梦中教学,现学现用,以金钱为饵,以猎食为因,一踩一捧,成功激起几人之间的内部矛盾。
而后,他带着一小串被处理好的猎物,趁乱离开。庆幸的是,他以前参加过定向越野,学过辨向、地理识别与定位,虽对这块地域毫无了解,但要原路返回不难。 他决定回头去寻郭嘉,正好他的马也被氐人们扣在那,正好一并寻回。 崔颂计算着时间与距离,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将将走了二分之一的路程。一路疾走,终于见到那条熟悉的小溪,崔颂正觉口干,便到溪边饮水,什么干不干净有没有寄生虫的问题都被他抛到脑后。 等到饮了半饱,他默念“水是有自净能力”的,把牛皮囊装满,拍去腿上的灰尘准备起身。 身后倏地传来混乱的声响。 其中夹杂着刀剑、怒喝、惨叫,崔颂忙将身形掩入河边半人高的蒿草间,警惕地审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影幢幢,火光滚滚,一路人马举着拳头粗的火把,手起刀落,与前方只有寥寥数人的行商厮杀。 不……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厮杀,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隔着重重草杆,崔颂屏住呼吸,默声数数。 五……十……二十。 杀人的那方,至少有二十人,且各个都是好手。 只片刻的功夫,这一场屠杀便已结束。 崔颂脑中紧绷着一根弦,心跳却意外平静,在黑暗之中能听到稳定而有规律的咚咚声。 借着聚集的火光,他看清了那些人的面貌。身形高大,体态骁勇,与他遇见的那些氐人穿着相似,身上的凶悍之气更甚。 那是真正穷凶极恶,视人命为草芥的血气。 “真是痛快,切这些倭瓜就跟切菜一样,一刀一个,爽利得很。” “这些不长眼的秦人[1]就该缩在他们的猪圈里,非要送上门任我们屠宰,就怨他们不长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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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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