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时看着她在一片朦胧月光中回过了头。 夜色太过深沉,他看不清那人微红的眼角,只看得见那双淡绿色的眸子盈盈的闪着他熟悉的温柔光芒。 她被束缚住的双手,小指弯了弯,像极了她眼角微笑的弧度。 “别担心,银时。” 她不知第几次这么说道。 “保护好身边的同伴,等我回来。” 一次又一次,她将背影留给他,然后义无反顾丢下他一个人。 如同他们始终站在无法跨越的两个世界。 他被死死拦在了那一片凄凉的月色之外。 她的背影快要融入那无边的夜幕之中。 ——可恶啊。 银时挣扎着想再次起身,双手就□□脆利落地绑了起来,架着他的僧仗快要把他脑袋压进膝下焦黑的泥土里。 ——动起来啊。 我的身体,动起来啊。 为何动弹不得。 为何无法反抗。 为何看着她离开。 为何握不住她的手。 再努力一些,伸手去触碰那轮明月—— 他听见自己灵魂深处发出了那声近似绝望的哭号。 “松阳老师!” 为何永远只能看着她走? ——眼泪从她脸颊无声落下,在盈盈月色氤氲下,那点微弱的光芒竟让胧觉得心脏刺痛起来。 他原以为这颗心脏早就死在那片寂静的黑暗之中,但这一刻,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所谓的幸福。 老师啊。 他知晓这滴眼泪不是为他而流,他也并不在意,只是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那个他渴求已久的身影。 我抓到你了。 “首领,这间私塾该怎么处理?” 乌鸦所过之处一贯不留痕迹,像这样留下活口已是破例,负责收尾的成员也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前来询问胧。 “既然是孕育忤逆苍天之物的巢穴,自然该烧的一干二净。” 男人的语气毫无波澜,任谁也想不到这间私塾与他有着怎样的联系。 那里并没有他容身之处。 胧远远望着大火燃起,火舌逐渐将那间破旧的屋子吞噬殆尽,写着字的木牌落入火焰中,一点点变得焦黑。 由他诞生的松下私塾,也由他之手终结。 他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胧想不起他的决心到底于何时骤然崩塌。 明明一个人走在无边无际的黄泉路上时,以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老师沐浴在阳光下,只要这样默默地看着就能走下去。 可心里黑色的洞窟越漏越大,终于心脏也被这片黑暗吞噬。 他只是想要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芒。 只要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就能努力的伸出手去触碰,这份动摇便也能不复存在。 可是,他什么也没抓到。 也许是他这双沾满血腥的手所承受着的罪孽太过沉重,让他忘记了该用什么方式去捧起轻薄的书本。 也许是他跌落得太深,再没有人能向他伸出手将他拉进那片刺眼的光芒里。 也许是他怀抱着一些无望的期待,以为他还有被拯救的资格,然而他怎么等,也等不到他想见的人。 在这间私塾里没有他的位置,他的老师也不再将他视作她唯一的大弟子,他恍然意识到,在他再次醒来的那天,他就已经一无所有,唯有现在才存有可能,能将他仅有的渴求抓在手中。 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就这样消失吧。 男人于阴影中幸福地微笑着。 ——松阳背对着它的大弟子,微低着头,只是在听见对方这句近乎残忍的宣判之后,才忍不住稍微偏过头,想看一眼那漫天的火光,以及跪在地上哭喊着的银发少年,却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曾认为这是最为珍视的约定。 那时她想,她的大弟子付出生命也要守护她的愿望,那么她也要履行与他的约定,要在他命名的私塾里,像他期待的那样,被吵吵闹闹的学弟学妹们包围着,度过这远离喧嚣的平凡。 如果胧也在这里。 无数次,或许是在春风吹拂的天气,或许是在樱花开了一片的季节里,她望着墙壁上那块题有“松下私塾”的木牌,想起胧满眼憧憬地幻想着这间私塾的模样。 如果胧也坐在她的身边,他一定会是个看似严厉却温柔可靠的大师兄,即便被孩子们吵闹的皱起眉头,却还是耐心地回答孩子们奇奇怪怪的提问,然后捧起一杯樱花酒与她对饮。 ——胧是那么善良的孩子呀。 他一定期待着他所编织的美梦成真。 作者有话要说: 哎,胧啊……
第26章 夺 “去战场吧!” 桂看着村子里来来往往的武士,这么说道。 那是又一波攘夷部队从松本村经过时。 走上这条路不止是为了这个国家,也是为了他们自己。 村里也接到了幕府下发的通告,什么妄图忤逆苍天的罪人吉田松阳已被押送往江户,等待最后的制裁云云。 村子里的人们多数是受过松阳恩惠的,一听这个消息也全都惊呆了,有来想帮他们把屋子再修整起来的,也有来提议照顾他们生活的,高杉全都一个个克制而有礼地道谢并拒绝掉,和桂两个人一起把烧得不成样的院子打扫干净,将残留下来的书跟杂物一点点转移到桂独居的屋子里。
银时就窝在山下未被波及的道场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桂没时间去顾及,高杉更是一眼都不想浪费在这个在他看来宛如废人的家伙身上。 有些个年轻气盛的已经毕业的学生背着家里私下商量着要去江户劫狱,有的又瞄上了最近又开始兴起的攘夷风潮。 当然,忙不迭地想撇清关系的也不少,好几个早在听闻风声之前就被带回去的孩子也从家里偷溜出来,站在了他们身边。 幕府带走了他们的老师。 他们的容身之处已经在火海中化作一片灰烬。 理想被摧毁,重要的存在被夺走,现实逼得他们退无可退。 那么,就去推翻幕府吧。 怀着一番热血,一番勇往直前的冲劲,来私塾上过课的早已加入攘夷队伍的青年站在他们曾无数次挥刀的道场里,挥舞着手臂号召道。 “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我们无法生存的模样,我们必须要和天人对抗,为了我们的老师,也为了创造能够自由飞翔的世界!” 高杉缓慢地将刀从别在腰间的刀鞘里拔了出来,刺眼的光芒映在他带着伤痕的脸上显得过分狰狞。 “上战场。” 平静到一丝起伏都没有的声音。 他又回头看向那些曾经的同学们神色各异的稚嫩脸庞。 “可以不来,那么松下私塾也不会再有你们的位置。” 桂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 对于上战场这种事,银时一直抱有不明缘由的抗拒感,即便眼下除了攘夷再没有别的方式能够救回老师,居然还试图阻止他们。 像是那年把他们拦在去医院的路上,银时悄无声息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把松阳给他的那把刀横在道场门口。 “别开玩笑了。” 他看上去更像是在逼迫自己不被现实击垮。 “会死人的。” 桂不知道他是在告诫他们,还是仅仅只想要说服动摇的他自己。 那时候高杉正在四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锋利到出鞘封喉的刀,闻言露出了轻蔑到骨子里的神情。 他用怒到极点,反而诡异地冷静下来的语气冷笑道。 “懦夫。” 为何还能厚颜无耻地站在他们面前,拿着老师交给他的刀阻拦他们,而不是用这把刀砍下自己的头谢罪呢? 没有保护好老师,苟且活下来,连夺回老师的勇气都没有的—— 为什么在场的偏偏是这个家伙,为什么最初遇见的是这个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从过去到现在,所选择的一直都是坂田银时—— 为什么不是我呢。 刀锋凌厉的光芒映在他碧绿的眼眸中,神色冰冷而又悲戚。 为什么会听信那样拙劣的谎言,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为什么没有赶上,为什么连阻止这一切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我没有—— 松阳被带走的那天,突破重围拼命赶回来的高杉起先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他看着颓然瘫倒在焦灰之中的银时,眼睛里逐渐染上濒临崩溃的战栗。 “你做了什么呢?” 这份情绪并不是一瞬间爆发,而是缓慢地,随着漫天飞舞的灰烬,一点点蚕食着少年那颗被席卷而来的痛苦弥漫的心脏。 “你在做什么?” “坂田银时,你在做什么?” “你就这样——” 痛苦化成无法宣泄的仇恨,这满腔仇恨便没有目的地失控了。 “高杉!你住手!银时你躲开!” 桂慌忙去阻止暴怒起来要把银时往死里打的高杉,然而银时动也不动,任凭高杉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上。 仿佛从松阳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停止了,所有事情都失去了意义。 高杉根本无法理解这个家伙怎么还能平静地坐在这里,任凭他们的老师被夺走,不闻不问,连拼命的觉悟都没有。 就算面对的是幕府派来的精锐部队,就算毫无胜算,就算死也—— 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师被带走! “你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保护老师的吗!” 桂心知高杉丧失了理智,拼死拼活才把高杉拖开,他心里的怒不比高杉少,只是他向来都是私塾里最理智的那一个,好歹还记得他们的敌人是那个远在江户的幕府,而不是这个被揍的奄奄一息的同窗。 “够了!高杉晋助你冷静一点!” 他猛地发力把高杉推到地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就算把银时打死又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老师救回来啊!垂头丧气和打架又有什么用啊你们这两个混蛋!” 他看着两个颓然坐在地上的同伴,又急又气。 “难道你们就这样绝望了,不去把老师救回来吗!” 这时候的桂还是乐观的,他一贯充满希望和活力,无所畏惧地朝着自己心中崇高的目标向前走。 那是他的老师带给他独一无二的勇气。 “老师——老师那么强大,如果不是顾及村庄里的其他人,和想要保护我们,怎么会毫不反抗被带走——你们两个,振作起来!一起去把老师带回来!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救她。 高杉蓦然抬起了头。 痛苦褪去后,眼底是如野兽般凶狠的杀意。 要去毁掉禁锢她的那个牢笼。 无论会走上一条怎么样的路都无所谓,只要能把他失去的夺回来,就算是与苍天为敌也无所畏惧。 ——高杉走的那天没跟他们告别,桂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和银时起争执,总之他醒来的时候,高杉和私塾里的一部分学生已经跟上了经过萩城的第一批攘夷部队,听还没走的学生说,是去往甲斐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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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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