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缓慢地收拾着行囊,又想着带上几本松阳留下来的书,便在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私塾物品里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收藏着的是他们写过的作文和每年送给松阳的生日礼物,一下子愣在原地,等到眼泪滴落到纸张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擦了一把脸,继续将行李打包。 正打算把盒子收进包里时,银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叫住了他。 他注意到银时腰间插着那把松阳留下的刀。 “你明天走?” 银时低着头,看不清脸,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桂从那天起也很少和他交流,始终不明白他的想法,闻言也只是简单地回答他。 “嗯。第二批部队明天凌晨路过这里,我跟上去,在甲斐和高杉回合。” “我——” 等待他们回家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能回去的家也只有一片荒芜。 没有那个人,他们的交集好像也就只能到此为止。 桂叹了口气,将盒子推给银时。 “老师留下的,你拿着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们上战场,但大概是老师走的那天,跟你说过了什么,对吧。” 松阳一直没提过她和银时的关系,有人说他们是异姓兄弟,也有人说银时是被松阳捡回来的。 但无论如何,这两个人之间,的确有着他们谁都触及不到的牢固羁绊。 他们之中,银时一定是最想夺回老师的那一个。 ——或许也是最理解老师的一个。 可这些都不是止步不前的理由。 银时接过盒子,一言不发地抱在怀里,桂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银时,私塾里剩下的学生也会跟着我走,我走了以后,你就先住我这里吧,你能回去的家已经没有了,无论你和老师做了什么约定,现在也无法挽回了。” 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桂希望他认清这一点。 “视恩师受难于不顾,一分一毫都不曾回报的家伙,真的有守护的必要吗?愿意和我们一起的那些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夺回老师,夺回自由的国家而踏上了战场。银时你——好好想想吧。” 桂走的这天晚上,银时没有去送行。 他站在那天被押解着动弹不得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脚边水洼里反射出来的朦胧月光。 月光里有一个永远遥不可及的身影,他在梦里不停地追,奋力地伸手去抓,可不管怎么跑,不管他再怎么呼喊那个名字,那个人都没有再回过头。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直到他眼中空无一物。 那个人的背影又一次在他面前消失,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像谎言一般苦涩的承诺。 “等我回来。” 银时猛地回过神来。 他恍然意识到他这一次谁也等不回来。 凌晨三点,银时将盒子埋在了破败的院子里那颗光秃秃的松树底下,带上了那人留下的刀,跟上攘夷部队的末尾。 离开私塾的那条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走过光秃秃的樱花林,走过平静的湖边,走过金黄色的麦田。 但今日起将再也回不了头。 他想起那个人在夕阳之下向他伸出手的模样,想微笑,眼眶却先红了起来。 松阳。 最后我还是—— 老师送给那家伙的刀,最终还是染上了老师最不愿见到的颜色。 高杉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她从来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像苍鹰一样将他们牢牢的护在羽翼之下。 她教他们追求真正的自我,教他们与弱小的自己抗争,教他们获得自由,教他们守护身边的人。 反反复复强调着的字眼,自由,和抗争。 ——松阳把他带出来的那晚,他们在那片被染上夜色的麦田中穿行。 漫天星光洒落在那片夜空之中,他呆呆地望着亮晶晶的星星,松阳柔和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 “晋助你看,星空很漂亮吧,等到了晚上,我们就可以搬矮凳出来,在庭院里坐着看星星,晋助有什么想吃得小点心也可以告诉我喔。” “可以一边吃点心一边看星星吗?” 他犹豫地问道。 ——那年他才五岁,只因为偷吃了一块点心,就被吊起来一阵毒打,然后扔在了院子里的树边跪了一夜。 有人看守着他,一旦他生出困意,就会被抽一鞭子,以这样的疼痛支撑到了日出。 “当然啦。想吃什么都可以,嘛,只要我能买到……” 他眼眶一红,把脑袋埋在松阳后背,偷偷地吸了吸鼻子。 家族所认同的武士啊,是不能有私欲和个人情感的,无论身或心都将奉献给他的君主,一生一世兢兢业业,不知为何而生,又糊里糊涂死去。 所谓的武士,如果是这种模样的话—— “想吃什么呢?唔,吃晚饭的时候,你好像并不讨厌饭后甜点?那么金平糖怎么样?晋助想试试吗?” 太温柔了啊。 高杉忍住了涌上心头的酸意,缓慢的,又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好的,老师。” 夜色深沉得连背后拉长的影子都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们的影子交缠于一起,好似融为一体。 于是他明明眼角还沾着泪,又轻轻笑了起来。 所谓真正的武士啊,不就在这里吗,就在他面前,温柔的背负着他,温柔的将他纳入羽翼之下。 ——是信仰啊。 那天他跟着攘夷部队走过无数次来来回回的路,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什么国家啊,政府啊,权利啊,他才不是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只是有拼尽全力也要夺回的重要之人。 就算世界毁灭也与他无关,只要那个人还在。 就算战争才不是那么幼稚在私塾的道场上你来我往那么简单。 就算身边私塾的同学早已战死大半,最后也只有他们三个还站着在漫山遍野的尸山之中。 而他握着手中的刀,始终坚定地,毫不犹豫地斩杀看不清面容的无数如影随形的敌人。 ——没关系。 沾满鲜血也没关系。 同僚死伤无数也没关系。 受伤到爬不起来也没关系,自己建立的鬼兵队被打得节节败退也没关系。 ——只要他还能举起手中的刀。 只要他的身体还能动弹。 只要他胸腔之间涌动的血液还没有流尽。 ——只要能带她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私塾时代就好了,胧也能面对自己的内心就好了
第27章 牢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但作为阶下囚倒还真是久违的体验。 挑着松阳意识薄弱的时机钻出来的虚颇感趣味地挑了挑眉。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被当作犯人囚禁起来,尽管大部分时间是作为被人类所深深恐惧着,而又厌恶着的—— 怪物。 但如今,这具身躯顶着“吉田松阳”这个名字,除了那个男人,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那个男人,亦能心安理得将松阳禁锢在这方小小的囚室中。 所谓不求回报的给予,终有耐心耗尽,堕入无法回头的永夜之中的那一天。 从一开始,她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脑袋猝不及防开始阵痛。 “你醒了?” 虚的意识逐渐被拉回黑暗,她看见那双淡绿色的眸子平静地睁开了。 松阳。 吉田松阳。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说服我的手段—— 刚清醒过来的松阳盯着冰冷的地面出了一会儿神,又缓慢地闭上了眼。 但这一次虚没有趁机抢夺身体,只是坐在那一片墨色之中,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这里是……” “天照院奈落的地牢。认不出来了?”虚的语气一如既往充满嘲讽。
“不……” 松阳摇摇头,又叹息了一声。 “我当然认得清楚。” 她想过,等到银时他们长大了,朝着各自的未来前进了,她也就功成身退,就算虚总有一天还是压制过了她,又将自身投入杀戮的轮回之中,银时也终有一天能够退治身为虚的她。 从和胧相遇的那天开始,她就觉得人生再次有了希望,只会夺取的怪物原来也可以拯救谁,被人所信赖和依靠着,能够在一片血腥的黄泉路上走出另一个可能性。 ——真是太好了,她的手能够拯救谁的话。 那孩子被落下的巨石埋没时,还未成为人类的怪物第一次因为失去而感到了心脏撕裂的疼痛。 她并非不能杀掉接踵而来的追兵,再把胧从巨石下挖出来,只是那孩子为了贯彻她不杀人的夙愿,甘愿付出生命。 那是宝贵的约定,她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玷污那份决心。 ——然后她在那战场之上遇见了幼年的银时。 当然了,那个孩子有一头会让她想起胧的天然卷,还有着即便被冠以“食尸鬼”的恶名也不能磨灭的灵魂。 ——那一定是又一次对于怪物的救赎吧。 然后她终于履行了与胧的约定,将那群孩子们聚集于松树之下,以松下私塾的存在,教他们忠于内心的武士道,教他们保护自己的灵魂,教他们与弱小的自身抗争。 一无所有的怪物终于在天真的孩子们身上找到了成为人类的方式。 ——可是,她还是落入了尝试逃离的奈落之中。 灰发的男人隐藏在黑暗的回廊中,沉默地注视着松阳。 自从松阳进入这天照院奈落最深处的地牢已经过了一周。 她始终都坐在那个角落里,不说话,也不睁开眼睛,但是等到狱卒送来食物的时候,会给那作狱卒的小女孩一个微笑。 就像那天他惊慌地寻找逃离组织的首领时,一抬头,就看见她轻松地坐在树上,快乐地晃动着双脚,温暖的笑容晃花了他的眼。 ——那样温暖的笑容啊。 “首领。” 四番队的传讯员送来了消息。 “将军请您去一趟。” “我知道了。” 胧点了点头,最后又望了一眼在阴暗地牢中一言不发的浅发女人,随后从黑暗中隐去了身形。 “他走了。” 脑海里传来虚的声音,松阳睁开了眼睛。 胧将她带来这里之后,就走得干脆利落,打死不在她面前出现。 有几次松阳都察觉到他躲在转角的那片背光处,朝她这边目光灼灼地望着,松阳那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个大弟子,见他不肯露面,也只能转身背对着冰冷的石墙。 无法否认的是她也松了口气。 她猜不透他究竟想要什么。 她和胧分开了八年。 她在有光的地方拥抱着属于人类的温暖,而他寂寞地重复着她走过的那条鲜血淋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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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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