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的瞳孔骤缩,眼前的、耳边的都好像离她远去了,她蓬头垢面地缩在碎石屑里,见不到平时的半点风光。直到怀里的女孩发出不舒服的闷哼,她才幡然醒悟将箍紧的手松开。 半晌,她才小声道:“医生他.......不知道。” 饴村乱数双手一拍,笑容灿烂:“啊哈,我就知道呢~” “你这种人又知道些什么!”护士长将自己的护士帽摘了下来,黑色长发散落,她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死死地瞪视对方,可怖如女鬼,“你以为在这个时代活命很容易吗!是光凭嘴上说着‘想活下去’就能活下去的吗!我真是他妈受够这操蛋的战争了,恨不得全部人都一窝的给我下地狱去得了!” 一口气声嘶力竭地说了这么多,护士长垂下头粗重地吐息,女孩完全被吓呆了,愣愣地仰视着对方。 “但是......但是那个人说了,‘想要结束战争’‘想要更多的人活下去’‘想要创造没有伤痛的世界’。” 饴村乱数嗤笑:“伪善呢。” “才不是伪善!”护士长握拳,指甲陷入掌心,流出鲜血,“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人那天的行为对我毫无希望的人生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只有他的理想——才是我值得努力的目标。” “所以就把病人当实验体?”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护士长的肩膀一耸,反击得更加激动:“这个医院需要存在下去!假如不提供实验体的话上面就不会拨资金下来,不管你怎么说依然有人因为这家医院而获救!” “获救吗?”饴村乱数稀奇地瞪大眼,坐了下来——坐在被他杀掉的士兵的尸体上,托着下颔,“怎么获救?谁又获救?” 护士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喉咙一哽。 “这样就能让‘那个人’的理想得以实现?” “我......我....” “并不是这样哦。”饴村乱数觉得很无趣似的吐出一口气,“啊,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难道就没有人看出那个男人真实的面貌吗?获救的只有你一人罢了。” “你在说——!!” 又一声巨响传来,整栋建筑摇晃得更加厉害。饴村乱数抬眼望向上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重新拿起地上的枪来到门口。躲在门附近的人们慌慌张张地躲到一旁,看见眼前人眯眼一笑,对着门锁附近一阵扫射。 “你.......”有人正想说什么,饴村乱数却已经放下枪,回身一踹,铁门一下子打开,内里的灼热向外涌去。 幸存者们惊呆了。 “愣着干什么?”饴村乱数好脾气背过手,歪歪脑袋,“不逃吗?” 一个男子闻此周身一震,狼狈地爬了起来,一边爬一边摔,他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饴村乱数,跑出门。其他人骤然初醒,纷纷跟着男人的步伐跑出去。
护士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未回过神来,她黑色的瞳仁倒映出饴村乱数饶有趣味的侧颜,对方双眼亮晶晶的,嘴里念念有词: “快逃吧,快逃吧,逃出这里。” “然后让我看看。” 跑在最前头的男子迈开步子,一边感受着自由的气息一边向着光源的方向奔去。他会活下来,他会继续活下来,他会一直活到最后,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这么说。 “——人类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然后一颗子弹就贯穿了他的胸口。 “啊......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眼睁睁地看着那名男病人面带着错愕的表情直挺挺的跪下,然后面朝地倾倒,而其他逃出来的病人还在不断地被子弹扫袭,观音坂独步抱着脑袋,踉跄着向后退去。 呼吸困难。头疼欲裂。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一般让人想要彻底抓挠一翻。 “独步!”伊弉冉一二三焦急的走了过来。 “他们都是无辜的人啊!!!” 这是地狱。 这一定是地狱。 “你没听到命令吗,一个都不能留。”士兵双眼不错地盯着前方的场景,面容没有丝毫动容。眼前的场景对他来说好像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观音坂独步骤然暴起,死死地拽住士兵的领子,力道大得似乎要将对方揉碎:“你这家伙......!!” 士兵反手拧住观音坂独步的胳膊,稍一用力就让对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用另一只手掐住观音坂独步的脖子,伊弉冉一二三见状露出了可怖的表情,眼神里浮现出了杀意:“你放开他!” “再阻碍公务,我就把你们两个就地处决。”士兵的语气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他用力一推,观音坂独步被赶过来的伊弉冉一二三扶住,猛烈的咳嗽起来。 这是错误的。 人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不是用这种利益关系就能衡量的存在。 因为当初医生向他和无处可去的一二三伸出援手时如此道:因为想要活而着去努力,这难道不是人类坚强的地方吗? 身体在脑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行动了。 身后传来伊弉冉一二三大声呼喊他的声音。 肺部在灼烧,他本来就不擅长运动,从空地到达那栋建筑的路好像有横穿半个城市那么长,他穿梭在密集的子弹中,将跑出来的病人扑倒在地。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内部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他害怕得双手都在发抖,但是感受到身下活人的心跳时,那种恐惧奇妙的减轻了。 他救下了一个人。 那个病人惊恐地环视着四周,不敢乱动。观音坂独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感到背后被人猛地抱住,一股巨大的冲击传来。一瞬间他感到天旋地转,强烈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耳边响起阵阵耳鸣,他的眼前昏花一片。 在他不远处的空地上显露出了一个巨坑。 是装甲车。那个士兵兑现了说要杀了他们的话。 然后他的视线游移到了身旁,一个人正躺在他的旁边,金黄色的头发被黑泥糅杂得脏乱不堪,那张平日表情丰富的漂亮脸上此刻是一片惨白,双眼紧闭。 观音坂独步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救赎并不存在。】 他张开嘴,心脏似乎要活生生的撕裂开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是地狱。】 “————”
第14章 红色。 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冲天的火光照亮半片夜空,飞扬的火星破碎在中途。尸体倒在荒芜的泥地里,血渗入地底,远远刮来的冷风吹拂着逝者的发梢。 神宫寺寂雷跪在地上,双手缠绕着纤长的发丝陷入泥里,骨节发白,指尖隐隐渗透出血迹。 他好像失去了灵魂,一双冰蓝色的眼珠像玻璃球似的,映照出这一片苍茫火海。 远远的一个浑身漆黑的男人抱着另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周身都是绝望的气息,走近一看他并不是全身漆黑,而是因为碳灰和泥土染脏了身上的白袍。 他在快走近的时候摔了,手上抱着的人滚在了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对方赶忙发疯似的重新抱起地上的人,将对方的脑袋枕在怀里,像抱着易碎的宝物,他看着神宫寺寂雷,眼神里有种可怕的虚无: “医生......怎么办.....一二三他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怎么办啊......” 一旁的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他似乎不认识神宫寺寂雷,用一副讥笑的神情望着观音坂独步:“早就说了不要违抗命令。” “让他们停下来。”地上的长发男人轻声说。 士兵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啊”了一声,下一秒他的下颔处就已经顶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响起,他的汗毛倒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腰间的配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拿走了。只好举起双手:“你、你是什么人,我可是遵照了政府上、上层的命令!” 神宫寺寂雷面上毫无波动,拿着枪的手又向上了几分,士兵的脖子向后歪成一个几乎要折断的角度。 “让他们停下了。” “不、不可能!” “是吗......”白袍医师移开视线,就在士兵以为对方要放弃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又转了回来,“那就换另一个人问吧。” “噫、等!”他的话没有说完,脑浆与血浆就顺着弹孔喷射而出,士兵维持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向后倒去。 观音坂独步怔怔地看着将脸上的血污抹去的男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医生......?” “独步君,你和一二三君先在这里等一下。”弹壳掉落在地,金黄色的,在远处火光的掩映下像是在燃烧。神宫寺寂雷侧过脸,淡淡道:“我很快就回来。” \\\ 炮击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一楼到处被厚厚的灰尘和碎石所掩盖,尸体、残肢遍布。护士长看起来已经完全崩溃,即便没有亲眼看见,外部的枪声所蕴含的意义她也知晓。她将头埋在女孩的发丝间,颤声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只是......” 尾音消逝在轰隆声里,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饴村乱数百无聊赖地抛着石子,对于现状依然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 “都是你的错。” 忽然之间,炮击声停了。护士长抬头,似乎哭过,泪水在布满尘土的脸上留下滑稽的痕迹。 “是你.....是你将门内的信息告诉了叛军!假如门没有被打开的话那些人也不会死,你是叛军的卧底吗!?” 石子向远方飞去,打着滚消失在火光之中,断裂的电缆时不时冒出银白色的电光。 “到底是怎么样呢。” “开什么玩笑!”护士长猛地冲了上来,揪住饴村乱数的领子,女孩害怕地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散发女人声嘶力竭,“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是钱吗!是命令吗!本来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不应该....呜.....是这样的啊!” 护士长的力气一点点弱下去,最后缓缓跪在了饴村乱数面前,任凭透彻的视线轻飘飘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他轻轻道,“理由啊......要是有那种东西会轻松很多吧。” 或许他只是想看看面前人失声痛哭的模样,过去铭刻在他大脑里的“破坏”意识还在发挥效用,毕竟坏掉的器械做出什么有违人理的事情都不奇怪。 火光掩映无力垂着头的女人,长发垂蔓,星星点点也沾染上了红色的痕迹,随后她仰起脸,眼底是一片漆黑无际。 “我无法承担......” “拜托你......”细小的呜咽伴随着指尖的微微用力,在饴村乱数的病号服上勒出痕迹,“拜托你。” “这是你做出的选择?” “......是。” “姐姐。”饴村乱数喟叹一声,捧住女人的脑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上面,他能清晰的听到对方的吸气声,“我啊,最喜欢你们这种怀抱着强烈愿景的人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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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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