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熟悉的笑声⼀如既往地深沉和热情。“哦，罗维诺，你可以是很多种模样，但⽆聊绝不是其中⼀种。说实话我总是在期待你会怎样反应。⽽正当我觉得快要摸透你时，然后砰！”安东尼奥打了个响指挤了挤眼睛。“你就会让我惊讶。”
罗维诺怒视着张开嘴，但是他⽆法回应这些话，回应安东尼奥开玩笑的语⽓。所以他只是深深呼出⼀⼜⽓，看向地⾯。“闭嘴。”
短暂的沉默。好像安东尼奥第⼀次真的遵守了罗维诺⽣⽓的命令。但这也没持续多久就是了。“我这次去法国是因为个⼈原因。”
这吸引了罗维诺的注意⼒，他坐直了⾝⼦，有些关切。“哦。个⼈？” “是的。”安东尼奥的眼睛闪着光，他收起脸上⼤⼤的微笑，只留嘴⾓⼀丝笑意。“我就要娶
⼀个可爱的法国⼥孩了，你没听说吗？”
罗维诺的⽿中⼀阵轰鸣，他的脸变得冰冷，像是⾎液流⼲。他甚⾄⽆法隐藏他的反应，太突如其来，太让⼈惊讶，太难以承受。他的四肢变得僵硬；他的喉咙被卡住了。他只是怔怔地睁着眼睛，⽊然，震惊。空⽓变的粘稠、闷热、窒息，周⾝的世界崩塌、散落、破碎……
“……维诺……罗维诺！罗维诺，我是在开玩笑，呼吸。”罗维诺又能听见了，安东尼奥焦急的声⾳打破了迷雾。他又能看见了，安东尼奥出现在他眼前，着急的在罗维诺⾯前摇摆着
⼿。“我只是在开玩笑，罗维诺，没有什么法国⼥孩，我也没有要结婚……”
罗维诺深吸了⼀⼜⽓。哦天，多么尴尬，多么愚蠢……“又不是因为我在乎！”他⼏乎是在⼤喊了，然后⽴即低头看向他的吉他，扭着两只⼿，⽆⽐窘迫。“我只是……只是惊讶居然有
⼈想和你结婚，混蛋。”罗维诺又长呼了⼀⼜⽓，将眼睛闭起⼏秒。谢天谢地，安东尼奥没有笑。其实，他只是继续往下说，当作什么都没发⽣似的。
“我其实是去寻找我的⼀个法国⽼友。他叫弗朗西斯。以前的每个季节我都会和他⼀起度过
⼏周，和我们另外⼀个朋友⼀起，基尔伯特，他是德国⼈。”安东尼奥轻声笑着。“但他不喜欢我这么说。他坚信⾃⼰是普鲁⼠⼈。”罗维诺静静地听着，他在花时间平复调整⾃⼰的⼼情，安东尼奥的声⾳活泼轻松，罕见地知趣地避开了罗维诺的眼睛。“哦，我们那时候太开
⼼了。那时⽣活是美好的。夏天我们在法国的乡村；我们骑车穿过村落，背囊⾥只有⼏块⾯包和红酒。我们⾛到哪，睡到哪，不管是开满薰⾐草的⼭坡还是巴黎的⼩巷。冬天我们就去德国；在慕尼⿊啤酒馆的⽕炉边喝杜松⼦酒，在雪地⾥⼀路滑雪直到瑞⼠边界，在柏林过圣诞节，听基尔伯特的爷爷讲战争故事，逗弄基尔伯特那严肃认真的弟弟。还有在西班⽛。” 安东尼奥绿⾊的眼睛闪烁着，他抬头向着天空微笑。罗维诺被迷住了，他的尴尬迅速消散。“哦，罗维诺。如果你能见见西班⽛的春天就好了。世界上没有⽐那更美的地⽅。不管是南
⽅——在⾦⾊沙滩上度过的温暖⽇⼦，和夜晚市井中熙熙攘攘的⼩酒馆；或是在北⽅——鲜花遍地辽阔⽥野，和通向神秘幽境的⽺肠⼩道。⽽且⼀直都是，只有我们三个。在创造⼀⽣难忘的回忆。
罗维诺发现他⼀如既往地被安东尼奥的话语攫住，他脸上的快乐和热情让⼈难以移开视线。罗维诺⼏乎可以看见他描绘的场景；⼏乎可以感同⾝受。“在⼀个夏天，”安东尼奥说，他对着记忆深处微笑，他的双眼闪着光。“我想⼤概是在1935年——我们决定能⾛多远是多远。我记得我们的⽬标是新西兰。但我们最后最远去到了埃及。”
罗维诺差点倒吸⼀⼜⽓，但是忍住了。他尽量听起来不像他感觉的那么惊讶。“你还去过埃及？”
“哦，是的，”安东尼奥咧嘴笑了。基尔伯特确信他能和⼤⾦字塔的神秘⼒量结合，解决宇宙的终极之谜。”
“哦，”罗维诺说，没理解什么意思。“然后，呃……他做到了吗？”
“没有。”安东尼奥开⼼地哼了⼀声。“但是他在开罗和⼀个古董商⼤吵⼀架被打破了⿐⼦。在摆脱了⼀队持短弯⼑的⼟匪、把弗朗西斯拽出妓院后，我们整夜坐在⾦字塔的台阶上喝着廉价啤酒。然后基尔伯特得出了他的⼈⽣真谛。”
“是什么？”罗维诺问，他的⽬光聚焦在安东尼奥⽣⽓满满的脸上，着迷于安东尼奥愉快追忆的样⼦。
安东尼奥回答时，他的⽬光失焦。“⾦字塔只是⼀些排列有趣的⽯头罢了。⽽且根本没有什么神秘⼒量。⽣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喝到醉、找乐⼦、还有活下去。”
罗维诺低下头来掩饰他嘴⾓的微笑。“他们对你来说⼀定很重要。我从来都没有那样的朋友……或者，呃，基本上连朋友都没有，说实话。”
安东尼奥低头看向罗维诺，他的注意⼒回来了，眼睛再次对焦。“这让你很难过吗？” “不。”罗维诺诚实的回答。“⼈们让我很困惑。”
“⼈们都想要轻⽽易举能得到的东西。”安东尼奥轻笑。“但是没有哪样值得拥有的东西是容易得到的。”
罗维诺没明⽩他的意思，但是这些话奇怪地让他感到浑⾝燥热难以呼吸，所以他像往常⼀样沉下脸来，扯回到之前的话题。“好吧，随便了。你找到你的朋友了吗？”
安东尼奥叹了⼜⽓，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没有。他现在在法国情报局，所以，即使是我—
—也很难找到他。” “你为什么想要找到他？”
安东尼奥耸耸肩。“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他对我很重要。”
“哦，”罗维诺说，试图忽略嫉妒在⾎液⾥激起的刺痛的波澜。“所以你和他……”
“不。永远不可能。”安东尼奥飞快地说，但随后他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好吧，除⾮把潘普洛纳那次也算上。”他吹了声⼜哨。“多亏了基尔伯特才有惊⽆险。”
罗维诺不舒服地挪动了⼀下。他根本不想再知道这个故事的更多下⽂。“那基尔伯特怎么样了？你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吗？”
安东尼奥沉思了⼀会，他的表情慢慢变得阴沉。“不。我不知道。基尔伯特……”安东尼奥停顿了⼀下，摇摇头，然后叹了⼜⽓，呼出他的失望和惋惜。“基尔伯特加⼊了德军。我想他现在在东线前线。”
“他是……什么？天哪！”罗维诺震惊了，惊讶地说。“你的朋友是个纳粹？” “不，”安东尼奥坚决地回答。“不，我没那么说。我说他加⼊了德国军队。他永远都不会加
⼊那个可恶的党派的。他是⼀个被误导的蠢货，没错。但他是个好⼈。”安东尼奥诚挚地盯
着罗维诺的双眼。“并不是每⼀个德国⼈都是纳粹，罗维诺。”
罗维诺⼏乎感到羞耻。他之前从没⽤这样的⾓度来考虑。当安东尼奥坚持⼀个观点，或者陈述⼀个事实，他总是有着确信和诚挚的态度。罗维诺之前确实并没有那么了解安东尼奥，就算是现在也是这样，仅仅是五年的时间，他就闯⼊了罗维诺的⽣活，将⼀切变的天翻地覆， 让这个本就怪异难懂的世界变的更加复杂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罗维诺突然问。他意识到⾃⼰从没问过这个问题。他⼀直不知道安东尼奥做这些的原因。“你根本都不是意⼤利
⼈。你为什么⽢⼼为意⼤利冒这么多的风险？”
安东尼奥看着他的眼神专注⽽又好奇。“因为我们有要抵抗的东西。” “德国？”
安东尼奥的嘴⾓浮现出细微的笑容。“不是德国。” “法西斯。”
安东尼奥没有⽴刻回答。他的笑容消失，他的眼睛变暗，看起来内⼼⽭盾。他的背倚在墙 上，舒展交叠着双腿。当他开⼜时，他的声⾳变的更镇定平静。“我⼀辈⼦随风漂泊，罗维诺。当然西班⽛永远是我的故乡，但我⾛遍了四⽅，去到了我所能及的所有地⽅——包括整个欧洲。我喜欢单纯地跟随着太阳。我从没在⼀个地⽅待得太久——从没有计划；没有理 由；没有⽬的。我想这就是曾经的我那么开⼼的原因。”安东尼奥发出⼀声勉强的轻笑，然后闭上眼睛。“但这是在那件事之前。”
“什么之前？”罗维诺担⼼地问。
安东尼奥皱着眉，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移动。他缓缓睁开眼睛，出神地盯着⾯前⼀排排的草⽊和花朵。“1937年的四⽉。我正在西班⽛四处游玩。我知道那时正是内战，当然了，我从来没在意过关于法西斯和共和党⼈，或是宗教和帝制的风⾔风语。这些事情我根本不在乎。我在意的是其他的东西。”安东尼奥的表情稍稍明亮了起来。“我在意我在旅途中遇见的⼈，他们的家乡、见闻和美⾷。我在意我能在哪找到打⼀两周短⼯的农场。我在意⼩酒馆⾥的漂亮男⼥和街上笑嘻嘻的小孩子，他们为了我背包里的番茄围在我脚边跳舞。而这些的所有我都在北方找到了，在一个没被战争污染的，一个可爱的巴斯克小镇格尔尼卡。”
罗维诺的回忆涌现，他的心跳加快。“你提到过格尔尼卡。是和爷爷说的。”安东尼奥点点头。罗维诺的胃扭成了结，他的肌肉绷紧，等待着回答。“那里发生了什么，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再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很明显，这些回忆到现在都在让他心痛。“那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明朗午后——那是个赶集日，街道上熙熙攘攘。我刚从小旅馆出门，那里满是酒香和笑声。就在那时我听见了第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飞机在朗朗晴空中逼近——一整队飞机，径直飞向我们的小镇。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或者什么事情要发生，然后……然后……”安东尼奥看起来很困惑，好像，即便是这么多年过 后，他还是无法理解。
“然后一切都……爆炸了。发生的如此突然，完全没有时间思考。我所知道的就是世界分崩离析，只留下红色、黑色、和撕裂鼓膜的爆炸声。比爆炸更响的是人们的尖叫。人们四处逃窜，但是根本没什么地方可以躲藏。我过了好久一阵才意识到是飞机在扔下炸弹。我跌倒在一座门前，看着楼房被炸成火球，整个街道都在震动，尖叫的人们一个个倒在地上——子弹打中了他们。”安东尼奥苦笑。“你能相信吗？那些飞行员居然开枪射击。”安东尼奥的拳头微微颤抖。“一开始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都太不真实，太遥远了。然后我突然意识到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大的恐惧。我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但是我无能为力只有趴在门边等待。我期待这一切赶紧结束，但并没有，轰炸一直一直持续了下去，直到我根本都听不见尖叫声了。”安东尼奥的脸上露出的极其痛苦的表情，是罗维诺从未见过的。他沉重地呼吸 着，然后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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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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