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恶⼼得反胃。现在他确信⽆疑⾃⼰要⼲什么了。
⼟⽿其⼈起⾝朝门⼜⾛去。他的步⼦出⼈意料地迟疑，最后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当他开⼜，语⽓出奇平和，是安东尼奥从未听过的柔和嗓⾳。“我曾试图保护⼀个⼈。就像是上辈⼦的事。”
安东尼奥惊讶地眨着眼。他抬头看向⼟⽿其⼈，在⼀屋⼦处在阴影下的空荡荡的桌⼦之间，他站的笔直、静默，他宽阔、⾼⼤的⾝影在窗户滤过的⽉光下却显得⽆⽐渺⼩。安东尼奥对这个⼈的过去⼀⽆所知，包括他现在所说的。他只是在这扑朔迷离的话中警惕地抬起了下巴。“你为什么认为我在保护谁？”
⼟⽿其⼈微微转过头，⼀抹微⼩、了然于⼼的笑容浮现在嘴⾓。“总会有某些⼈的。”
安东尼奥还怔在原地，⼟⽿其⼈已经⾛出了前门。他最后的声⾳轻微得像⽿语。“⾼塔4，西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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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天清晨，感觉像是冬季终于到来。尽管寒意刺⾻，费⾥西安诺又⼀次兴致满满地想要出门，⽽在这⼏个⼩时之后罗维诺才终于把⾃⼰从被窝的温暖中强拽起来。他带着淤青的脚踝还是有点肿，但这种程度的疼痛不⾜留意。昨晚的回忆才真的让他痛苦。罗维诺试着不去想它，专⼼扣好衬衫的扣⼦，专⼼将吊带裤的带⼦勾进⽪带，专⼼弯腰拉上袜⼦……他突然停住了，因为眼⾓的余光扫到了⼀抹鲜艳的颜⾊。在那⾥，费⾥西安诺的床下……罗维诺挪过去，慢慢伸⼿捡起亮橘⾊的包装纸，好奇地检查着。上⾯写着⼀个单词：Schokolade.
罗维诺的眉⽑困惑地打了个结。⼀张德国巧克⼒包装纸。费⾥西安诺在周⼀给过他⼀点巧克⼒，就是在安东尼奥回来的第⼆天，但罗维诺当时⼏乎没注意。现在他怀疑了——费⾥西安诺怎么能拿得到德国的巧克⼒？罗维诺隐约有些不安，把包装纸揣进了⼜袋，却因为⼿指碰到了什么，瞬间将包装纸的事抛在了脑后。他握住戒指，⼀阵温暖充盈了全⾝。Te quiero. 罗维诺没有再想巧克⼒包装纸的事，他把戒指套到⼿指上，踏进冰冷的清晨，远⽅的地平线上，好像⼀场暴风雪正在酝酿。
罗维诺快步⾛进 Catina Verde 的前门，⽤他脚踝可承受的最快的速度，经过了空荡荡的椅⼦和沉默的侍者。后⾯秘密房间⾥的会议已经开始了。先不管其他事，战争依旧笼罩这⾥，罗维诺依旧是个反抗组织的成员，他这次依旧迟到 了，并且……
罗维诺突然停住了。
安东尼奥靠着墙坐在门边，双腿蜷起，其间两只⼿交叠着。他穿着昨天皱巴巴的衬衫和裤⼦；他的头发没有洗，脸也没有刮。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罗维诺的眼睛因为缺觉⽽通红。罗维诺看了回去，不知道该说些或做些什么，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脏在胸⼜隐隐作痛。
“德军前所未有地注意到了我们游击队的影响⼒。”罗马爷爷回响在房间⾥的话语穿透了门。以前他会咆哮着演讲，就像在激励奔赴疆场的军队。但现在，他的语⽓平坦波澜不惊，像是他已经说了太久，已经对⾃⼰的话不确信了。
4 《古兰经》第四章 第七十八节：Wherever you are, death will overtake you, though you are
in towers, raised high.你们无论在什么地方，死亡总要追及你们，即使你们在高大的堡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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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们试图威胁我们。但他们不会得逞，我们也不会放弃。我们会继续为美军的登陆做准备。我们会继续⽡解敌军的占领。我们会坚持下去，直到我们夺回⾃⼰的国家。”
这些话像闪电般击中了罗维诺的⼤脑，他和安东尼奥对视着，看到的是坚不可摧的绿⾊。不，他们不会停⽌的。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停⽌。⼀年又⼀年……是战争将他和安东尼奥分开。是这场该死的永⽆⽌尽的丑恶战争夺去了安东尼奥眼⾥的光彩和他唇边的微笑。是战争带来的畏惧、仇恨、永不停⽌的丑陋的恐怖。安东尼奥是敌⼈在全欧洲最想要的⼈，他为意⼤利⽽战，并且很可能活不到亲眼看着战争结束。
罗马的声⾳再次响起，清晰⽽洪亮，穿透了紧闭的门传到⽿边。“昨天早上的事件是⼀个提醒，现在我们⾝边危机四伏。没有哪个任务是简单的。我不需要告诉你情况变得越来越危险。我只要你记住。记住我们战⽃的理由。”
安东尼奥也是整个世界上最愚蠢、孩⼦⽓、也最美好的⼈，他为正义⽽战，相信能触摸到星星。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安东尼奥正受到伤害，⽽罗维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阻⽌。安东尼奥挤出⼀个笑容，微⼩、悲伤又勉强。“我累了，罗维诺。”
然后⼀切都变得简单了。
“跟我来。”罗维诺伸出⼿。安东尼奥⽴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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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倚着后花园的砖墙坐下，空⽓中是弥散的薰⾐草⽓味，眼前是绽放的迷迭
⾹。罗维诺甚⾄不确定他们是怎么回到这⾥来的。好像这是他们唯⼀的去处。他们总是回到这⾥，回到这个草⽊花朵成排⽣长的地⽅，只有橡树叶和游荡的风从外⾯的世界偷渡进来。这个处于世界边缘的⼩⼩⾓落，只有宁静与平和，时间停⽌，世上其他的⼀切都在千⾥之外。
安东尼奥头靠着墙，呼出⼀⼜满意的叹息。“是了。这样好多了。谢谢你，罗维诺。”
罗维诺耸耸肩，对安东尼奥的感谢有些窘迫。毕竟他又没有真的为他做什么。他所想的全部就是要让安东尼奥好受点。他想要阻⽌⼀切让安东尼奥筋疲⼒竭的事物；摧毁⼀切伤害他的东西。罗维诺想要安东尼奥继续说些愚蠢的事情，就像他往常⼀样，⽤他⼀贯的笑容驱散⿊暗，然后永远待在他的⾝边。
安东尼奥⼼不在焉地抚弄着⽯墙下长出的⼀朵野花。罗维诺看着他古铜⾊的⼿指轻柔地抚过花瓣，看着他脸上疲惫的线条逐渐舒展，嘴⾓露出安静的微笑。“我从未拥有过⼀个花园，”他沉思着、神游着，“我想我会有⼀个的，总有⼀天。我想种上番茄。”
罗维诺⼀直都惊异于安东尼奥在负⾯情绪下都能保持开朗的⾮凡能⼒。⼏分钟前在酒馆⾥的他看上去就在绝望边缘。⽽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坐着，冷风吹拂过他深⾊的卷发，柔和的午后阳光洒在他的⽪肤上。尽管寒风依旧，⼀股温暖涌过罗维诺的⾎液，⽽他不得不提醒⾃⼰要讽刺地回应。“你脑⼦⾥想的永远都是番茄吗？”
“不。我会想很多东西。”安东尼奥若有所思地哼着曲⼦，边⽤脚踩着拍⼦。“⽕车。雷诺阿。星星。杜松⼦酒。H.G.威尔斯……我希望他⼀切都好。”
罗维诺不知从何说起。“星星，又来？”
“⾦星，尤其是。”安东尼奥对上罗维诺的⽬光，咧嘴⼀笑。“我喜欢⾦星。”罗维诺的脖⼦有些刺痛。“那是⼀个……”
“⾏星。是的，当然。”安东尼奥咬住嘴唇没让轻笑溜出来，愉快地挑眉。“你呢？番茄也是你⼀直在想的东西吗？”
罗维诺有时候真的好奇安东尼奥的脑回路是怎样的。“见⿁的为什么番茄会是我想的东西？”
安东尼奥斜倚过来，他的肩膀擦过罗维诺的肩，然后轻声⽿语道，“因为他们很美味！”短暂的碰触让罗维诺的⾝体⼀阵战栗，让他的腿有些⽆⼒，但他还是翻了个⽩眼，⼏乎笑出声来。然后安东尼奥继续若⽆其事地说：“还有因为你戴上了戒指。”
哦，该死。罗维诺突然哽住了⽆法辩解，他的⼿卡在外套⾥不能动弹。他的⼼在胸腔⾥跳得飞快，脸上⼀⽚绯红。见⿁的他怎么会忘了还有枚戒指戴在⼿指上？⽽且还是⼀直戴着它！他该怎么解释？他尴尬绝望地想要找到⼀个借⼜。他得想想该说些什么，他得……“Te quiero…" ……他真的不该不假思索地就说出脑⼦⾥冒出的第⼀个词。他固执地⽆视了安东尼奥欣喜的反应，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的那个愚蠢的番茄密码，它根本没什么道理，它……”
安东尼奥没法再压抑住⾃⼰的笑容。“它的意思是……”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idiota，我是说你不能就给我⼀个奇怪的玻璃番茄然后告诉我⾥⾯有什么秘密，因为这样太可笑了，不是吗，这样太……”罗维诺的头脑努⼒想要赶上他的语速。“……太傻了，”他牵强地说完了。他短暂地⽤⼿捂住
⾃⼰滚烫的脸颊，然后虔诚地希望，不是第⼀次了，地上打开⼀个巨⼤的⿊洞把⾃⼰吞进去。
安东尼奥看起来很⾃鸣得意，那个混蛋。“我可相当喜欢。”
罗维诺抬起⼿撑着额头试图露出不屑的怒视。“Te quiero?”他重复了⼀遍，⽤他能说出的最嘲弄的语⽓。
安东尼奥的眼睛被点亮了。“Yo también te quiero! ”他兴⾼采烈地回应，笑得像个傻⼦⼀样。
罗维诺摇了摇头，⼿落在膝盖上。即使他现在窘迫不已，他还是努⼒压抑住微笑。为什么安东尼奥总让他这么难以⾃持？“哦，别想着耍聪明。”
安东尼奥夸张地抽了⼜⽓。“永远不会，罗维诺！你才是聪明的那个。毕竟，你破解了番茄密码！”
“我砸碎了它。”罗维诺抬起下巴，试图⽤⼀种洋洋得意的语⽓说出来。但他⽴刻感到⾃⼰很幼稚，同时也有些内疚，这句话听起来只显得他⽄⽄计较。
然⽽，安东尼奥却只是笑笑。“你当然会这么做。”
罗维诺停住了，不确定⾃⼰听到的是不是对的。他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会然后不解地问：“什么？”
安东尼奥哼了⼀声，耸耸肩，他的绿眼睛闪烁着。“实际上，我很惊讶在我⼀给你的时候你没有摔碎它。”
罗维诺眯起眼，恼怒又怀疑。“好吧，什么？”
安东尼奥好像还是对整个局⾯感觉很有趣。他温柔地推了⼀下罗维诺的肩膀。 “哦，罗维诺。你怎么可能不打碎它呢？毕竟，你那么讨厌秘密。我的上帝啊，你那么固执，怎么会有耐⼼呢。”
这⾥有太多需要推敲的东西了。罗维诺不知道他是该觉得受宠若惊还是恼怒。不过，有两件事他是确定的：第⼀件——那个愚蠢的微笑让他的⼼跌跌撞撞、头晕⽬眩；第⼆件——“你这个混蛋。”
安东尼奥不顾罗维诺的怒容毫不掩饰地⼤笑着。“那个番茄从来都不重要，罗维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安东尼奥故意靠前，笑意从他的唇边消失，溜到了眼⾥。
罗维诺之前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他警告地举起⼀只⼿，⼼⼏乎跳出嗓⼦眼。“你又要说些夸张的事情了，是不是？”
安东尼奥顿了⼀下，眼神有些内疚地游移着。“不。也许。呃好吧，是的，但就说两句。”
“哦，天啊……”罗维诺突然倒抽⼀⼜⽓，浑⾝僵住了，因为安东尼奥轻轻地把
⼿放在了罗维诺的胸前。他真的希望安东尼奥不会感觉到他疯狂的⼼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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