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根本睡不着。他当然睡不着了。安东尼奥就在隔壁房间，他怎么能睡着？ 这太蠢了， 他整晚就像个傻⼦⼀样，⽽且他⽓⾃⼰会有这样的表现，这样的感觉，⽽且为什么他就是⽆法停下脑⼦中的这些想法去他妈的他需要些空⽓。
罗维诺下床，套上件衬衫。他⾛出房间前确认了费⾥西安诺已经睡着，他沿着⾛廊⾛向了厨房。他推开门，进到了后花园，踉跄了⼏步，发现⾃⼰还是有点醉。夜晚是温暖的，花园被天上的满⽉照亮。夜⾥的空⽓氤氲着百合和迷迭⾹的⽓味。罗维诺径直⾛到后墙，背倚着 它，抬起头凝视着星光闪烁的天空。这⾥让他感到平静；⼏乎可以让他清楚地思考了。但正当他移低他的视线，他发现，有个⼈就站在他⼏⽶开外。他⼀惊，⼤喘⼀⼜⽓，⼿抬到胸 前，差点要惊叫出来。
“抱歉，是我，抱歉！”认出那⼈是安东尼奥，简直让罗维诺从惊讶转到惊骇。今晚还能更尴尬些吗？“对不起，罗维诺，我吓着你了吗？”罗维诺看着安东尼奥，好像丢了魂⼀般，试着平复他的呼吸。安东尼奥瞬间露出担⼼的表情。“说真的，罗维诺，你还好吗？”
“你这⽩痴混蛋，该死的，你在这⼲什么，你要把我吓死了，谁⼤晚上站在别⼈的花园⾥， 我是说哦天啊，说真的！”
安东尼奥咬紧嘴唇不让⾃⼰笑出来，他从⽛齿间吸进⼀⼜⽓，抱歉地耸耸肩。“对不起。”他挠着头，拿出⼀包烟。“你要⼀⽀烟吗？”
罗维诺狐疑地低头看着，呼吸加速。他眯起眼睛。“好啊。”他伸⼿拿了⼀⽀。他看着安东尼奥⾃⼰拿了⼀⽀烟夹在唇间，拿出⽕柴，点燃，递给罗维诺。罗维诺不确定地把⾹烟夹在唇间。安东尼奥拿着⽕柴点燃，微笑着，他的眼睛在⽕焰之后闪闪发光。
“别告诉你爷爷。”
罗维诺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阵痒痒地刺痛，⼀阵兴奋的颤栗从脊柱传向⽪肤。 “这根本不关他的事。”罗维诺漠不在乎地说。“我⼗⼋岁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罗维诺吸了⼀⼜烟，⽴刻咳嗽起来。
“不要吸⽓，”安东尼奥说。他听上去⼏乎要笑出来了。
罗维诺又努⼒呼吸了⼀次，肺中终于清爽了。他瞪着安东尼奥，因为咳嗽，眼睛还湿湿的。“为什么在你⾝旁我总是不能好好呼吸？”该死。这是个很糟的开场。“我……你……我
说……你在这⼲什么？”
安东尼奥回答的很轻松。“我需要空⽓。这是个美丽的夜晚，不是吗？” “不，我是说你来这⾥做什么？你为什么现在回来了？”
这⼀次安东尼奥想了⼀会。“现在时候正好。德军占领了很多地⽅，⽽且……”安东尼奥停住了，叹了⼜⽓，摇着头，⼏乎是难以置信的，然后望向罗维诺。“但是，我很⾼兴能再见到你，罗维诺。⽽且你长这么⼤了！”
罗维诺靠向墙，想要逃离安东尼奥的视线。“嗯，这就是三年⾥发⽣的事情。” 安东尼奥点点头，吸进⼀⼜烟。他看向地⾯，微笑着。“我想你。”
罗维诺瞬间感到⼼脏在胸腔内狂跳。“我根本没想过你。”那是，当然了，⼀个彻头彻尾的谎
⾔。这三年内，没有⼀天罗维诺不在想着安东尼奥。当村中其他的男孩谈论⼥孩时，当罗马爷爷开玩笑说让他找个⼥朋友的时候，当他渐渐明⽩男⼈和⼥⼈应该做什么的时候……罗维诺的脑中全都是安东尼奥。
“我理解，”安东尼奥静静地说。“我觉得你可能都忘了我了。”罗维诺没说什么，但这怎么可能呢。⽽且安东尼奥应该知道，罗维诺是想这么做的。
“你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嗯，我⼀直很忙。”
“忙到你⼀次都不能回来？哪怕是⼀次，整整三年？” 安东尼奥看起来很惊讶。“呃，我……”
“在你离开时我困惑的要死，你知道吗。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是你说我没有， 可你也说你离开是因为我，我⼀直都没想明⽩那是什么意思。”
安东尼奥望着罗维诺想了很久，⽽罗维诺也慢慢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他差点要逃跑，但是安东尼奥开⼜了。“罗维诺，我真的很抱歉。我记得告诉过你⼀次，我不是很擅长分辨对错——因为总是受感觉的⼲扰。”安东尼奥停了停，好像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下去。
罗维诺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脏怦怦跳动，双⼿颤抖着。夜⾊宁静轻柔地包裹着他们；他们像是降临到某个摆脱现实的遥远时空，在那⾥敞开⼼扉向对⽅诉说是被允许的。安东尼奥深吸⼀⼜⽓，继续下去。“嗯，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因为当我在你⾝边，我⽆法摆脱那种⼏乎要吞没我的感觉。它们向我尖叫，压倒了其他的⼀切，隔绝了其他的感官和理智让我⽆法知道怎样做才是合适的……”安东尼奥闭上他的眼睛，前额皱起，吸进⼀⼜烟。“我不该说这些的。”
哦不。他不能在这⾥停住，罗维诺像是站在了悬崖边缘；他的⼼狂跳着，他的头脑迷糊了，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什么感觉？”罗维诺轻声问，害怕接下来的答案。“你是什么意思？”
安东尼奥睁开眼睛。它们在⽉光下⽆⽐深沉。“我不是⼀个在这些事情上开玩笑的⼈，所以我会诚实地告诉你。你有权知道。我对……你有⼀种感觉，罗维诺。⼀直都有。我以为离开你能改变它。但是当然了，它⼀点没变。”
罗维诺的⼿指紧抓住⾝后墙⾥的砖块，⽪肤上渗出汗⽔。对话的⽅向，让他不确定要不要继续问下去。“感觉？”
“是的。⾮常强烈的感觉。关于爱情的。”
罗维诺吸⽓，看向别处。他没预料到这些。他感觉⾃⼰可能马上就要摔倒了。“你是说…… 就像⼀个男⼈对⼀个⼥⼈的感觉？”
安东尼奥慢慢地说。“就像是那样。但是男⼈也可以对男⼈有那样的感觉。”
现在罗维诺的⼼脏像是被紧紧地攥住，他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们说那是错的。” “⼈们害怕他们不了解的东西。”“所以为什么……如果这不是错的……你那时为什么要离开？”
安东尼奥又⼀次从齿间颤抖地吸进⼀⼜⽓。“你那时才⼗五岁，罗维诺。就算你现在……”安东尼奥打住了，⽆奈地叹了⼀⼜⽓。“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该说这些东西，我仍然是那么不理智。但我再也⽆法忍受远离你的感觉。过去三年的每⼀个晚上我都在想着你。⽽且现在看到你……我天啊，我是如此想念你，这简直是……这简直让我惊奇。”
罗维诺摇摇头，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在遥远之处，如此不真实。他⽆法理解。⽆法理解怎么会有⼈这么描述他，可以对他有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他。该死的，甚⾄从来都没有⼈喜欢他。安东尼奥⼀定是糊涂了；他怎么可能会感觉到这些。这⼀定是个误会，罗维诺⼀定是误解了……他⼀动不动地站着，周⾝是寂静的夜晚，被遗忘的⾹烟在他的指尖静静燃烧。
“我不是想从你这获得什么东西，罗维诺。只是，就像我说的……你有权知道。”
罗维诺不仅仅是震惊了。他⼏乎是失去了知觉。“我……我不……”罗维诺对他⾃⼰说，不是对安东尼奥，⽽只是因为他⽆法阻⽌这些话语从唇间流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不，”安东尼奥迅速接上，⼜吻严肃。“你什么都不⽤做。”
呼吸着寂静的空⽓，罗维诺终于抬起头，看向安东尼奥：他的绿⾊眼睛在⽉光下变得深邃， 他永远挂着愉快与热情的⾯容和罗维诺记忆中的丝毫不差。他在思考安东尼奥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其中有怎样的可能性，这⼀切是何种意义……突然他觉得⽆法呼吸。“哦。”罗维诺
⼤⼜喘着⽓，扔掉烟蒂，转过⾝……他的⼀只⼿扶着墙⽀撑着⾃⼰，⽆法抑制地⼀遍遍重复。“哦……哦……”
“Mierda.”安东尼奥⽴即到他⾝旁，脸上充满担⼼。当安东尼奥的⼿⼏乎要拂过他⾃⼰的，罗维诺差点惊叫起来。他伸出⼿抓住安东尼奥，又把他推开，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重重坐到了地上。安东尼奥在他⾝后，快速地说，“忘了它吧，罗维诺，当我没有说过。这些从来都没发⽣，好吗？我们就假装什么都没发⽣，我也没说过这样的话，好吗？”
罗维诺摇摇头，想了⼀会，又点了点头，整个过程他拒绝看向安东尼奥。为了平静下来，他回想着他的⾏为看起来多么愚蠢、多可笑，安东尼奥⼀定觉得他很奇怪。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过度反应？所有⼈都觉得费⾥西安诺又傻又紧张兮兮，可是罗维诺也好不到哪⾥去。⾄少， 谢天谢地的是，在⿊夜⾥安东尼奥看不见他因为尴尬⽽烧红了的脸颊。
“你想让我⾛开吗？”
罗维诺抬起头，安东尼奥缓缓说出这句话，声⾳透露着不情愿。⽽罗维诺也意识到……不。不，他没这么想。这是因为在这⾥，在这只有两个⼈的静谧深夜，他们就像是处在另⼀个时间和空间。所以，也许，就在这⼀刻⽽已，他可以放下防备。“不。”
安东尼奥缓缓坐回到墙边。罗维诺⽤⼿遮住脸，感到特别羞耻，但是安东尼奥望着他微笑 着。罗维诺⽤⼿擦了⼀下眼睛，抬头望向星星和⼏乎是满⽉的清澈⽉亮。在这⾥⼀切都让他感到那么不同
“你在⽉光下很美。”安东尼奥的声⾳如此轻，罗维诺都怀疑这是不是他的⾃⾔⾃语。他脸上露出怒⾊，不移开看向天空的视线。
“不要说这种愚蠢的谎话。”
“这不是谎话，罗维诺。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了……”安东尼奥轻笑⼀声，如此短促，听起来简直像是叹息。“在我的整个⽣命⾥。”
·
这是安东尼奥回来后，游击队的第⼀次集会，⼩酒馆⾥座⽆虚席。费⾥西安诺坐在⾓落⾥画着画，罗维诺就坐在他旁边的桌⼦上，不安地摇晃着腿，看着会议进⾏。但是罗维诺在罗马爷爷照常总结最近的⾏动和提醒⼤家提⾼警惕时，罗维诺根本没怎么看他。他的⽬光⼀直在安东尼奥⾝上。昨晚就像是⼀场梦。罗维诺都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了。那⼀定不是真的 吧。安东尼奥⼀定不会真的对罗维诺抱有那样的想法，不会对他有那样的感觉。安东尼奥当然就是个蠢混蛋，但是没有⼈会那样蠢。罗维诺选择去相信⼤部分都是他⾃⼰的想象，剩下的那些都是误会。因为这样的处理⽅式对他来说不那么困难。
过了⼀阵罗维诺才意识到安东尼奥也在看他。还在笑。罗维诺瞬间变得通红，转⽽把注意⼒放在费⾥西安诺画的画上。他脑中的想法混乱嘈杂，让他紧张不已，罗维诺根本⽆法留神会议，直到安东尼奥开始讲话。
“德国⼈采取了⼏条不同的供给路线，但是没有⼀条像这条那么重要。这条铁路是他们通向奥地利的直接通道，最重要的物资都通过这⾥被直接输送到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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