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忙谢恩,然后托着走了。 吃东西的地方在殿后侧的两条单独的长椅处,免得糕饼碎屑油脂弄脏了账目。秀秀边坐在最角落啃糕饼,边在心里悄悄算账:娘娘从不会让她们白干活,这半个多月多了算账的活计,娘娘早说好直接按页数算铜钱给她们。 秀秀越来越明白,当时秋雪姑姑跟她说的,自个儿认字就安心了是什么意思。 确实,虽说娘娘每日会让秋雪姑姑记下她们的工作量,也都贴出来公示着,五日结一次给她们。秀秀当然是最依赖信任秋雪的,相信姑姑不会少给她算一点儿。但信赖别人又跟自己能看懂字儿,看懂自己挣得银钱的安心不同了。 姜恒还没进正门,迎面就看见院子里两座‘山’ 说是山一点也不夸张。 御膳房总管常青站在下头,笑眯眯打千儿:“给贵妃娘娘请安,奴才特意带了重阳宴上摆着的塔糕请娘娘过目。” 垒成九层的重阳糕,足有大半个人那么高。 确实也很像一座精美的宝塔,每一层都是各种花样的糕饼,最上面还撒着如雪的白糖。 姜恒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血糖高了起来。 “御膳房做了两个样式,一个富贵热闹些正对重阳佳节的喜庆,一个则配着重阳赏菊的清雅,外头只贴了些菊花瓣做衬,还请娘娘择一个。” 姜恒就让秋雪往皇后娘娘钟粹宫走一趟,瞧瞧娘娘有没有醒,有没有精力见人。 若是愿意,还是请娘娘来择重阳糕。 秋雪答应着去了——永和宫地理位置的优越再次体现了出来,跟皇后钟粹宫就挨着。这一项优势在姜恒做贵人的时候还不显,但等她做了贵妃,常有事需要去寻皇后的时候,就显得非常必要了,这通勤时间短真是隐形福利。 哪怕把皇上养心殿换给她都不住。 果然秋雪很快回来了:“皇后娘娘醒了刚吃过药,说请娘娘过去呢。” 于是姜恒就带着常青并数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推着的两座‘塔’,一并转移到钟粹宫去。 皇后娘娘病着,依旧在卧床,常青等内监都不得进内殿,只由钟粹宫的宫女来把两座糕塔推进去,不一会儿出来道:“娘娘选了贴了菊花瓣的重阳糕。到时配上菊花酒一起也应景。皇上素喜素雅,杯子也要换了青色菊花纹的,不要弄些大红大金的来。” 常青领命而去。 这两个样品自然就留在了钟粹宫,只等九月九重阳重做新鲜的。 屋内皇后正倚在榻上,头上还带着出了风毛的抹额,显然是怕头着风,此时看着屋里两座塔,笑道:“这重阳糕塔家常也不做,只怕孩子们觉得有趣儿,一会儿本宫叫人给你推回去,让孩子玩去。” 姜恒看了看能把两个孩子装进去似的重阳糕,不由笑了。 皇后看她笑,不由也跟着眉眼一弯。 又关切道:“本宫这一病,所有担子骤然都落到你肩上了。” 姜恒自不能说什么没问题,她建了流水线自己退了,只道:“臣妾瞧着那些账本子就头疼,只好叫宫人帮着一起算。况且账目也罢了,只每日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接连不断的来人回话。有两日臣妾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只觉得忙乱,却都想不起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皇后闻言大有同感:“自打皇上登基,本宫进这紫禁城来。也只有这些日子病过去,才睡了个整觉。” 又懊恼:“如今是皇上登基九年的九九重阳,正该是大办的重阳佳节,偏本宫起不来,真是辜负了万岁爷。” 姜恒见皇后是真的着急,虽病中脂粉不施,但说起此事双颊却泛红,像一片火烧云似的。 姜恒忙安慰道:“娘娘别急。皇上今年原定了要带皇子公主去万岁山登高,宫中不过摆一顿家宴。” 一听皇上要出门,皇后不由松了口气。 姜恒又轻声道:“宫中家宴,臣妾一应都是按照去岁皇后娘娘筹办的例来的,只有已经出宫的宫人和膳房大厨不得已换了。臣妾瞧着今日皇后娘娘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回头就将换了的人手名录拿来给娘娘审一审。” 皇后这才靠回去笑了笑:“你办事必是妥当的。但本宫原是闲不住的命,横竖咱们离得近,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只管来问我。” 如果说,姜恒喜欢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为了财富自由美好退休生活。 那么皇后则是真的把宫务当成了寄托,把做一个名声贤达的皇后当成了准则。于是姜恒接过宫务来,只是托着底儿不掉在地上,其余所有创新改革出头露脸的事儿是一件不做。 何况姜恒最近心里最重要的原不是宫务…… 而皇后也恰好提起这件事。 她见贵妃虽在自己病时代掌六宫,却没有专权夺权的意思,心里就松明起来,又不由关心道:“且别说这些过节的事儿了,只说敏敏种痘的屋子你命人收拾出来了吗?一应伺候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姜恒答应着:“都好了。” 原本敏敏种痘,是去年万寿节后就预备行的。 只是姜恒当时提出以牛痘来代替人痘。 皇上次日召了姜方来细问,又召了刘太医旁听——皇上原觉得此事不甚靠谱,但听姜方讲完,却有些意动又派人亲自查去。 姜方不愧是大理寺资深官员,他说话简短严谨而讲究证据。正是皇上最喜欢听的回话方式,以往有大案要案,皇上也好挑了姜方来答话。 这会子姜方说起牛痘事儿来也是如此,从寻到一个为了给孩子接牛乳,而偶然染了牛痘的乡医说起,又到他自己走访各‘牛乳村’。 宫里各主位每日都有牛乳的份例,可见大清的皇室公卿都是爱用牛乳的,连带着民间养奶牛的人家也飚增。 不比宫里有自己的牧场和专人豢养。京中许多人家要喝牛乳都是专门要去订了让人送来的。 需求催生产业,京郊有不少村子里,男人养耕牛耕地,家里则另养一头奶牛,让妻女在家挤牛乳来补贴家用。 牛痘本就是好生在牛的乳处,这会子又没什么隔离手套,牛得了牛痘,人也难免要得一下。 起初还有人惊慌,觉得这痘还挺像天花。后来得牛痘的人多了,发现轻的两三天就好了,便是厉害的,躺上半个月也就渐渐恢复了——需知乡间很少有人抓药一吃半月,那绝对是担负不起的开支。 对这些牛乳村里的村民,只觉得了牛痘,好了就罢了,也没人去深究什么。 直到姜方是带着目标来询问他们,村子里这些年染过牛痘的,可曾有人得过天花? 村民们才多恍然还真是好多年未听说村里孩子因出花夭折了。 因牛痘也是传染的,乡间并没有什么卫生隔离的意识,多是一人得痘,全家跟着感染继而免疫,也算是因祸得福。 姜方在皇上跟前认真答道:“自那日起,臣带人走访了京郊各处多产牛乳的村落,问及千余户人家,确实得过牛痘的,再未得过天花。臣还亲眼见过两个得牛痘的人的样子,与出花的起热和脓疱都相似,却轻得多。” 其实姜恒要寻得痘牛这件事,刚托觉尔察氏传出去的时候,整个肃毅伯府都觉得娘娘不知从哪儿看了些天方夜谭,虽会去寻但到底未当成正经事,只当成哄娘娘玩的。 唯有姜方认了真。 一来他性子如此,做事较真,二来他在大理寺多年,养成了一种不管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要去质疑而要去求证的态度。 他觉得娘娘入宫以来第一次拜托家里办的事一定不会是儿戏。 于是就认真去寻得过牛痘的人,顺藤摸瓜的查下去,越走访则心中愈加笃信与激动:或许种了牛痘真的能够不再得天花! 姜方是外放去过山西做官的。 其时正好赶上过一次痘疫。 那回厉害的痘疹瘟疫让他所辖之地,孩子夭折了一半还要多不说,许多门户都是一家子没了命,只剩大门空敞,须得有吏目去收尸焚烧。 处处触目惊心。 虽说那时京中已经流行种痘,但无奈能种痘的好大夫太少,尤其是熟苗需养,卖的又极贵,不是寻常人家负担起的。 若是不讲究,只用寻常得过天花的人的痂粉种痘,就跟得一次小型天花也没什么分别,仍是极度危险——京中太医院给皇子与各府小阿哥们种痘,夭折率能压到百中有一,可到了民间,或许几个孩子里就有一个抗不过去夭折的。 如此民间种痘的热情就不太高:若是孩子运气好,可能一辈子不出花呢。这要是花大价钱种痘,还可能给中没了。 因种痘率不高,一次瘟疫卷过,就是无数被收割的性命。 这两年,支撑姜方于公事之余,几乎没有片刻休息各村落去走访的,就是当年他在任上时,那些被天花夺去性命的惨状,那些剩下来的生者的痛苦哀嚎,隔了许多年,依旧在他耳边不绝,在他心上敲打着。 若是牛痘真的能成…… 姜方的神情很方正,在御前回话的这一天,连皇上都没看出,其实他在袖中的手,激动的颤抖着。 多亏了宫里的娘娘,她不但先提出了牛痘这件事,还给了他机会,向皇上回禀这件事。 牛痘再好,却不能由一个臣子带着乡医去推行——这会大大伤了太医院的体面,姜方办案多年,熟知人心为了利益能做出什么。要是太医院心怀不满,在牛痘推行初始,就‘权威认证’牛痘不行,那只怕就再不能行了。 且姜方虽对医术不太通,但只类比人痘的熟苗,就可知这牛痘或许也需要养痘,养到症状最轻来用,那非得由皇上提着太医院研究和推行牛痘才行。 姜方回完话后,还呈上一份抄录整理的单子:这是他这些年,亲自走访的一家一户:“臣不敢有半句虚言,万岁爷可命医官核定。” 姜方说起牛痘时,正好十四爷也在御前。 他听了觉得靠谱,还一时不防,当成新鲜事直接说给了太后。 太后去年初闻此事却是强烈反对的:孙女要种痘,怎么能用牛身上的痘?!在太后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十四爷原本说话就不防头,去岁回京后跟九爷又呆久了,话就更多了。 在旁劝太后道:“牛身上的痘有什么?额娘不知道,当时在军中,若有人中箭,要把箭头□□用的药是什么——死的蜣螂数只,死的土狗子一只,这两种都是那种会飞的硬壳大虫子,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过一日肉痒才能拔箭呢。比起来是不是牛身上的痘都赶紧多了?” 太后天生不喜各种飞虫,叫十四爷说的寒毛直竖。 这还不算完,十四爷还给了亲娘一个暴击:“额娘还嫌弃牛痘呢?您知道您喝的治眼睛的夜明砂是什么吗?那可是蝙蝠粪便。” 皇上听闻太后急召的时候,到了门口,就见十四正歪七扭八跪在那里。 见了他连忙喊冤:“皇兄进去别忘了给我求求情,皇额娘忽然把我赶出来跪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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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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