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还是叫六阿哥,皇上不由道:“朕不是给他择了‘苽’字为小名?” 姜恒笑道:“臣妾是叫惯了。”且她管儿子叫苽苽的时候,就总觉得再唤一只鸽子咕咕咕的,敏敏更是,哪怕知道苽字儿怎么念,也总叫弟弟瓜瓜。 一时宫人摆上饭来,简单用了一点儿,想着明日大宴,两人依旧早早歇下。 “皇上睡吧,明儿您得早起。”群臣要早起往九州清晏给皇上贺寿,接受跪拜的皇上也要早起,单穿那身厚重的吉服袍就得折腾一会儿。 然而皇上下午睡饱了。 此时睡不着,就开始转过来跟姜恒说话,于被子中找到她的手拍了拍道:“弘历那件事,朕还未与你敞开说过。那孩子烧了你送的生辰礼这事儿,实是不懂事,你不要伤心。” 弘历对永和宫有意见,在姜恒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永和宫和景仁宫,就像两个在竞争史上最大项目的公司,谁得了这个项目,那是真·从此家里有皇位要继承;谁失了这个项目,就是个退休养老的结局。从此余生就看对方心情好不好,给不给一碗安稳饭吃了。 这样的情形,弘历对永和宫有极大的竞争感和敌意,姜恒都是很能理解的。唯一让她意外的,就是她以为弘历跟熹妃一样,是个很沉得住的孩子。就像是未来的乾隆帝,能够把大臣们摆弄如偶人。 还是年轻吧,还没有磨练成政治的机器,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因此姜恒只是有点心疼小船。 见她没说话,皇上又靠近了些,低声道:“朕没有叫弘历来给你请安认错,是有缘故的,不是朕偏袒他。一来,他已是指婚的人了,不好单独往后宫来;二来,若是他来磕头认罪,这事闹到明面上来,就……”皇上叹口气。 姜恒其实明白。 六阿哥还没长大,未见人才如何。因此皇上再生气,也是不可能完全放弃弘历这个曾经选中的继承人的。 既然对弘历还有指望,就不会把这件事挪到明面上,让弘历跟永和宫彻底闹僵了。否则将来,敏敏和六阿哥还要在哥哥手下过活,如何能好过? 皇上心里也为难的很。 姜恒就安慰道:“皇上不用跟臣妾多说,我都明白的。” 皇上心里很是安慰:还好,她是懂得。从不自伤自感,也不为难朕。想起弘历竟然烧了她送的生辰礼,皇上心里是真的堵心。这是朕还在呢,要是他不在了,弘历性子上来,会怎么对弟弟妹妹? 虽不让他来永和宫请罪,但皇上心里已下定决心,将来几年一定要把弘历的心思扭过来。若不能…… 皇上先放下这事儿,跟姜恒说起了另一事。 “还有一件要紧事,朕得提前跟你说” 都快睡着的姜恒:……皇上您再不睡觉,我可是要伤心了。 人都说有的孩子夜猫子难带,因为白天的时候睡饱了,晚上就不肯闭眼,总是缠着人要说话要玩。 但姜恒很侥幸,带了两个孩子都没有这种经历:敏敏是天使型宝宝,低需求很自足,曾经就有皇上还没开始哄女儿睡觉敏敏就自个儿趴在皇上手上睡着的事儿。六阿哥倒是高需求孩子,但他昼夜作息极正常,天生的上书房料子,早上起得早晚上睡的也早。 且他们身边一直跟着人,姜恒还真没有过被孩子缠的没法睡觉的经历。 结果好嘛,两个孩子都独立睡觉了,她今晚倒是破天荒的觉出了带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的艰难,有什么话不能以后说? 她明天也得早起大忙一日呢! 姜恒忍不住伸手过去拍了皇上两下,想让他入睡。 然而接下来皇上说的话,却让她立刻停了手,甚至在帐子里坐了起来。 “等朕的万寿节过去,就给敏敏种痘吧。” 姜恒原想着等皇上万寿节后,再找个机会好好跟皇上说,此时听皇上主动提起来,连忙坐起来,复拉着皇上的手道:“那臣妾之前给您提过的牛痘,能成吗?” 皇上闭着眼笑道:“你竟还不忘那西洋书里的稀奇古怪法子?” “你不知道,西洋人机械火器是好的,但医术上不通,那英吉利人倒不是全然糊弄人,他们是有些人拿阿芙蓉就当糖吃,还有那铅糖,都是有毒的也不晓得。再有他们那的人得了病,说尽是放血——如今西洋会馆的洋人病人,都不要自己带的大夫看,要请京中的郎中开药喝呢。他们的种痘法子如何信得?” 在青霉素没发明之前,世界上医学确实是以中华为前沿。 但牛痘又不一样了,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姜恒便道:“臣妾与您说过的,并不是心血来潮,也请阿玛和兄长帮着寻得过牛痘的人。早两年就寻到了感染牛痘的大夫——他原也是在乡间给人种痘的。总之,皇上若是信臣妾,赶明儿得空召大哥哥进宫,细问究竟如何?” 皇上睁开了眼,帐子里深黑其实看不见什么,但皇上就是觉得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如既往透彻。 原本到了嘴边不肯应的话就改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若信得过你?’这话说的可厉害了。朕要不叫你大哥进来好生问一问都不成了。既如此,万寿节后,朕宣他进宫。” 但也不肯直接应承,只道:“太医院在种痘上也下了几十年的苦功了,皇阿玛在时,鄂罗斯人都来学过。这些年下来越发老成,已经养出了连种七次的熟苗,如今世家子弟多用这种熟苗种痘,若非本身身子骨差熬不过去的,其余的孩子,种几十个也未必出事一个的。” “朕会去听一听你说的那个牛痘,若是比现在的熟苗还强,倒是你的一桩极大的功德。”
第118章 代掌宫务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雍正九年九月初。 若是有人走进现在的永和宫东殿,就会见到一番颇为古怪的场景。 只见两列桌椅整齐的摆着,每列四张大桌,桌上头累着账册。八个宫女正坐在桌子后面埋头拨算盘算账。 坐在两列最末尾的是两个小宫女,拨算盘珠子将一页(代表一天)账目上各小项的数字加起来后,便将这页纸像是传递试卷一样递给前桌。前头是两个年纪大两岁,算账资历更久的三等宫女,会负责迅速把她们的账目复核一遍,确认无误后再传给两个二等宫女。 两个二等宫女则将每一日的每一小项,归入月账中,再算出一月的用度来。 之后便再往前递,这次接过来的就是秋雪或是秋霜了。 她们会根据上几个月的用度,对比这月各宫支用之物。若是差距甚大,再去追根溯源具体到日账,标明缘故。 如此,这一项一月的账目才算完成。 两列座位最前头,是一张黑檀木的长案与一把转椅。姜恒正坐在最上面,等秋雪和秋霜和各项的月账递上来,她负责随随机抽查核算。要是有错的,那一队就得大量返工了。 这是姜恒的‘账房流水线’。 这条流水线刚建起来的时候,难免有错漏和周转不灵,经过几日的磨合,现在已经转的很滑膛了,像是刚涂过石墨粉的锁头,过程很是丝滑。 姜恒喝了一口茶,看向秋雪这一队的最后面。 坐在那儿的小宫女满脸认真,简直要钻到账本里去一般。 姜恒很欣慰,那正是去年九月,她从年氏那里带走的小宫女秀秀。 据秋雪说起,秀秀学习极刻苦,进度比进永和宫两三年的宫女都要强,而且算账也挺机灵,虽不到什么算学天赋的程度,但很入门,拨算盘也挺巧。 这不,这回算账流水线,秀秀就破格进来了,其余能进算账小分队的宫人,进永和宫学认字算数的时间都比她长不少。 清脆的青玉磬声音响起,秀秀在拨算盘中抬起头来,就见娘娘手里拿着小锤边随手转着玩边笑道:“到休息的时候了,都把手里最后一个数算完,起来歇歇脖子和眼睛。” 秀秀连忙用石墨笔把算到的地方先标出来。 摸了摸剩下的账纸厚度,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待算的账目,秀秀还有点意犹未尽。 熟悉的木轮滚动声响起,从秋雪起所有宫女都起身问好:“嬷嬷好。” 是于嬷嬷转着她的轮椅进来,笑呵呵道:“老奴方才原是去门口等阿哥晌午放学的,正好御膳房常总管来求见娘娘,老奴就进来替他传个话。” 姜恒笑道:“那常总管好大的面子。” 于嬷嬷变戏法一样从轮椅后面取下一个小提盒:“没法子,吃人的嘴短不是,常总管特意给老奴送了一盒重阳糕饼。”见贵妃娘娘要开口,于嬷嬷就忙道:“娘娘放心,老奴知道自己有消渴症,不能吃太多这些甜点心,这不特意拿来与这些孩子们吃。” 姜恒认真嘱咐道:“正是这话了,嬷嬷可得多吃粗粮,细米都要少吃,何况甜点。”消渴症就是糖尿病,于嬷嬷本身就不利于行,若是再控不好血糖,将来要受的罪多着呢。姜恒的姥姥就是糖尿病,起初不觉得怎么样也不忌口,后来各种并发症出来就哪里都难受,手上偶然划一道口子,因血糖高都比旁人好的慢些。 于嬷嬷又笑应了,目送姜恒带着秋雪去正殿见常青。 在永和宫呆久了,于嬷嬷常会恍惚,贵妃娘娘像是自己不曾有过的女儿,之后又暗道自己僭越,这也是能想的?可每回贵妃嘱咐她保养身体那个认真劲儿,于嬷嬷又会忍不住会这么觉得。 再转过头来,看这永和宫的算账流水线,于嬷嬷又生出一种自豪感来:娘娘向来聪明,还会省事,不累着自己。 今年刚过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皇后娘娘忽然病倒,登时扔下了一宫的事务。 太后做主,所有宫务一应全交由永和宫,由贵妃代掌六宫。 于嬷嬷原怕娘娘又要照顾公主阿哥,又忽然要接手这么多宫务,会忙不过来,谁知娘娘迅速成立了算账小分队,自个儿坐在那如常练字看书,只随机抽查账目,这月末月初清账最繁的时候,也没有手忙脚乱。 且娘娘不但自己劳逸结合,还很注意宫人们的休息,每过五十分钟,总要敲青玉磬,让算账的宫女们都停下来歇歇。 说来这青玉磬,还是今年三月娘娘生辰的时候,皇上送的。
跟皇上养心殿用的是一样的款式,只是上头没有龙纹,只有祥云如意纹。 外头的人总疑惑君恩为何数年如一日在永和宫常驻,但于嬷嬷却觉得很自然,她当时也只是被太后借到永和宫照顾初次有孕的娘娘,可这一来,就再也没有走,也不想走。 “嬷嬷可是舍不得了?但娘娘可是吩咐过我们的,要看着嬷嬷不许多吃甜食呢。”秋霜见于嬷嬷拿着食盒有些发呆,就上前半打趣,也是半认真要盯着于嬷嬷交出甜食才放心。 于嬷嬷这才回神,唉,人老了就容易走神。 看着什么都容易想起一串子的事儿。 她把手里的食盒搁在一张桌上,让众人上来拿点心吃。见到秀秀过来只敢拿一块边角上的重阳糕,就叫住她,用细纸垫着给她拿了一块嵌满了脆枣和果干的糕饼:“你这孩子,那边角料作甚,拿好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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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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