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后葬入地宫,行过神位的点主礼,丧仪过去,皇后才卸了那口气,当即就回钟粹宫内养病去了。 敏敏很担心,觉得这回皇额娘病的与以往不同。 而且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记起当年皇额娘抱着自己说的那番话,敏敏就不免觉得,大哥哥有了过继之子,对皇额娘来说虽是一件顶好的事儿,却也带走了皇额娘的精神支柱。 于是她往皇后跟前走的就很勤。 甚至连皇后宫里的斑鸠都认识她了,还会飞到她手臂上吃点心。 那斑鸠就是敏敏从黄花山上弘晖墓园外捡回来的那一只,在皇后宫里养的很好,毛羽鲜亮,白日飞出去玩,按点儿回来用饭。 皇后甚至将它的鸟架挂在内间的窗前,就为了看这只斑鸠飞来飞去,看它飞到极高的云中去。 敏敏每回来,皇后都是很高兴的。 这日,皇后让敏敏给她画一画泰陵。 每位皇帝从登基起,都要干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修坟。皇上也不例外,他点了清西陵的风水吉穴,修建了泰陵。 皇上曾在祭祀先帝后,多行了些路,带皇子们当然还有女儿去视察了自己的泰陵。 于是皇后就让敏敏画给她看。 敏敏踟蹰着落笔:皇额娘已经想到这样不祥的事儿了吗? 皇后看着不愿意落笔的敏敏,便屏退了宫人,连贡眉也不留道:“若是皇上百年后弘昑登基,敏敏帮皇额娘一个忙——新帝登基迁弘晖金棺之时,让他离皇额娘近一些。”这是皇后第一次跟敏敏明白提起储君之位。 她说的很直白,甚至不该是一位皇后说的话:“我这些年在宫里看着,比起弘历,皇上心里更属意一手带大教导的弘昑。所以皇额娘才这样托付你。”
然而储位的事儿不到最后登基的一刻是说不准的,皇后望着眼前她看着长大的公主,眷眷道:“其实你陪皇额娘的时间,比你大哥哥都要长。” “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所以皇额娘要与你说的明白。将来若弘昑登基,你们姐弟情深,你替弘晖说句话也罢,但若是旁的阿哥登基,敏敏你就把这些话都忘了,好好护着自己。”不要觉得怕辜负她所托,就执意去做这件事,要先明哲保身。 太后驾崩,熹妃已然从圆明园回了紫禁城一起守孝。 如今的熹妃看着是格外内敛恭顺,跟齐妃一样,好似再也不敢多行一步路。 但皇后知道,要是熹妃做了太后,就不会这样了。 要真是这样,皇后情愿敏敏先保护自己,别做什么事儿送把柄给旁人。 继太后娘娘认不清人的含糊话语后,敏敏这是第二次,也是更深刻的察觉到,储位之争就像火烧眉毛,已经迫在眉睫。 因为弟弟长大了。 若不是太后娘娘薨逝,明年雍正二十年的选秀,就该给弘昑挑福晋了。就算不指婚,也不影响宗人府依旧会按例上书请皇上封爵。 与太后的年过古稀,病情缠绵日益加重让宫里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不同。皇后这病反复多年,哪怕一发作就要卧床休养,但这些年都是这样,各宫还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休息一下就好起来。 然常去探望皇后的敏敏不这样觉得,敏敏把这份不安也传达给了皇上,皇上对女儿的话向来很重视,便多去探望皇后。 果见经过太后丧仪,皇后这回的病不同以往,只怕…… 帝后二人的关系,这许多年来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标准的皇帝与皇后,是放在这两个位置上的合宜的人。 从前皇上来到钟粹宫都是问候关怀皇后的健康状况,谈起宫务与祭祀等正事,私下并没有什么话说。然而这一年,皇上来钟粹宫,曾经几度将宫人都撵出去,与皇后私下密谈了几回。 皇上频繁的探望皇后,落在弘历眼里,却觉得不安。 皇后病的这些年,唯有四公主还肯多见些。 他们这些皇子至今全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封爵。而明年六弟就入朝了。若是四公主哄着皇额娘给六弟说些好话,皇阿玛本又偏心,会不会给弟弟的爵位反比他们强? 弘历唯一庆幸的就是国有大丧,明年弘昑倒不能被指婚,不会再添妻族助力。 雍正十九年初秋,皇后薨逝。 礼部上谥孝敬皇后。 宫中太后丧仪的余悲肃穆还未散去,接着又要重新铺陈,内外命妇再次入宫随祭。 这回则是贵妃主理丧仪。 皇上并没有让现在都在宫中的齐妃、熹妃、裕妃协理皇后丧仪,反而下旨令四公主协理。 三妃则负责照看宫中太妃与孙辈,并不能插手丧仪大事。 姜恒一应尽心而为。 皇后丧仪完后,皇上便往永和宫来:“皇后生前就留了手信,她所有之物尽数留给敏敏。” 皇后或是妃子过世,原住宫殿中一应陈设都要重新回到内务府。但头面首饰等女子的私房之物,自然不会充公,可按本人意愿留给儿女或是亲近之人。 皇上也没让内务府去收拾钟粹宫,而是就这样留着原貌。 贡眉雪芽等都皇后的贴身人,也都是年近半百,大半辈子都在宫里的人,皇后薨逝后都向贵妃求情想留守钟粹宫,并不愿再去过宫外的日子。 姜恒都允了,依旧按月给钟粹宫拨给佛香、蜡烛等物。 敏敏也常往钟粹宫去,或是送上院中新开的一瓶花,或是按季换上帷帐床褥,或是亲手拿了掸子与细布将皇额娘书案上积攒的灰尘拂去——皇后生前规矩严,书案只有她自己收拾,并不让宫人整理她写过字的纸张,于是贡眉等人至今也不去碰皇后娘娘的书案。 雍正十九年,就在这样一片白色肃穆中过去。 雍正二十年原是要选秀的年份,因太后皇后接连的薨逝,皇上早就定了停了此番选秀。 选秀虽停,但朝臣们对宫里的关注一点儿都没少——这一年,六阿哥弘昑满十五岁了。
第125章 弘昑 姜恒有过年长亲人过世的体会。 她的太奶奶,就是从旧社会走到新世纪,活了九十二岁的老人家。与许多吃过旧时代大苦的老人一样,她性情坚韧乐观,觉得老来的日子甜的不得了。老人家过世的那一天,还给自己煮了一碗打卤面,之后抱着儿孙买的大号收音机去睡午觉,就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没有病痛折磨,又是九十多的高龄,人人都安慰这是一世积德行善才能有的终老福气,是喜丧。 家里人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然逝者含笑而终,留下来的人虽然抱着这样的安慰,却仍旧承受着失去的痛楚。 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针扎似的来一下子,想起亲人已经不在了。 皇上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于是皇上花了越发多的时间在朝政上,自打雍正十九年正月太后薨逝后,一直到二十年正月这一年间,据可靠消息(消息来源是已进入军机处的观保),皇上的年度批折量惊人的翻了一番。 竟然还能翻番?!哪怕已经跟了皇上二十年的臣子,都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难道皇上之前那超人的工作量还是克制了? 只有姜恒能回答这个问题:确实是。 想来皇上因前世有过过劳死的体会,此生很注意可持续发展,开的一直是节能模式,这回才算调成了真正的工作狂模式。 自雍正十九年起,京城及各地有资格直接上折子给皇上的三千余官员,凡是超过两月未送折的,都亲切收到了来自紫禁城的催单:“数月竟无一事可奏?朕尚无垂衣拱手治天下之能,可见卿乃大才。” 心情抑郁的皇上,还顺带开启了嘲讽功能,‘体贴下问’官员:两月不给朕一封折子,治下没有需要朕决断的事儿,可见你们比朕强啊。 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官员,谁接了这种折子睡得着啊!还不得赶紧起来通宵达旦写奏章?! 好在有些踏实实办的官员,并不是无折可上,只是原想岔了,想着京中太后过世,不要紧的折子压一压再报。 此刻搞明白皇上的心意,就便连忙将所辖之地的粮食丰歉、人口民生等细务整理了报与京中万岁爷。 但有些官员寻思皇上应当无心理政,就借着国丧惫懒了起来,忽然被突击要求上交吏治折子,一时哪里交的出?只好绉一些乱账或者随意塞些当地奇闻异事,就硬着头皮送上折子。 结果当然不甚美妙。 许多官员痛失岗位,回归群众。 皇上再是工作狂状态,也不会分、身术,做不到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统计这么多官员里,有哪些两个月没上折子了。 但他有四个小打手。 四个皇子如今就是晌午上课,下午骑射,晚上还要在皇阿玛的黑心小作坊里上夜班。对着数量惊人的一柜柜折子,挨个去翻去统计,近一年来这几千官员的上折数量频率和质量。 其实从前臣子给皇上递折子,皇上批还回去,就到此为止了。 先帝爷时候折子最后都会留在臣子们自己手里,但到了皇上登基,改革的不只有大方向的吏治,还有各种细节管理模式:为了管理朱批不外流,也为了将来可查阅档函,臣子们收到带朱批的折子,自行抄录一本后,最后还要把原折再打包了送入皇城中存档。 弘时和弘昼都很是痛苦。 他们又不想要皇位,这活就纯属是苦役一般。 弘时早就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做禁烟大使,视察洋人船只,禁绝包括但不只限于阿芙蓉等药物或是生物入侵中华之地——前几年出过一事,洋人带进来的一种草种子,偶然流落了出去,害的福建好几个村子都只长这种草!要不是当地的县官是个有些见识的紧着杀灭,由着泛滥去,只怕一城田地庄稼都要被草占了去,闹灾荒也说不定。 这会子虽然没有物种入侵的概念,但利益永远是实在的,洋人的草居然能干掉本土所有庄稼和植物强悍生长,这还了得? 官员层层上报,到皇上这里也引起了重视,派熟悉农桑之事的官员下去体察了。于是海防稽查衙门的工作又加了很繁琐的一项,就是杜绝外洋的各种生物入境。作为稽查衙门的高级官员之一,弘时更适应这个身份,而不是在皇上跟前不敢喘气的皇子。 若不是太后和皇后先后薨逝,他作为晚辈必须回京守孝,他仍旧会跟着十二爷到处出差,不愿意回来。 这不,回来就被抓壮丁,过起了他最不喜欢的生活——给皇阿玛干活,没有外快收入,还要经常挨骂。 弘昼也是一样:他只是性情单纯些,但现在也是二十多岁做了阿玛的人了,心中自有一份对终身的思量。 他对储君之位跟弘时一样没有心思,就也开始寻摸自己将来能做的差事。他这几年奉皇上的命各部都轮转了些日子,现在颇感兴趣的有跟着十三爷学的兴修水利、再就是跟着九爷呆了一段时间的外事衙门(这属于被金钱击中了心灵)和新奇的造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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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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