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觉得这几项工作比较有意思,跟弘时这个感情不咋地的哥哥难得心有灵犀起来:在皇阿玛眼皮底下理折子的工作又艰难又痛苦,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 弘历只吃了一块琥珀核桃,喝了半盏酥酪,就走到一旁浣手漱口,然后只坐着喝清茶,等着其余几个兄弟用完点心。 琥珀核桃闪着蜜一样的光泽,清甜爽脆,酥酪也很细滑爽口,最妙的是口感,像是颤微微的嫩豆腐脑。 很美味,但弘历始终吃不太下去。 因这点心带着太强烈的永和宫的味道。 习惯是很可怕的。好多年前,苏公公就开始在皇上的默许下,从永和宫拿点心到养心殿来了。 现在这养心殿里更是处处是永和宫的痕迹,或许皇上都已经习惯了,但弘历心细还是能看出来的。 弘历吃不下去,其余皇子们都吃的很欢快。 一个时辰才一歇息,谁能不累? 弘昼隐约记得听额娘提过,贵妃娘娘宫里让识字的宫女算账,都是三刻歇一刻的,相比较皇阿玛这的待遇实在是还不如…… 当然也只敢在心里想上这么一想,抗议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弘时弘昼极为珍惜这点心一刻,且也着实是压力大体力劳动又大,早已经饿了,弘时很快干掉了一整盘的琥珀核桃和一碟子摆了三层的芝麻卷。弘昼则在让内监给他拿第三碗酥酪。 而弘历既然不吃点心,目光就落在了六弟身上。 与被迫劳动的弘时弘昼不同,弘历心知肚明,他跟六弟都是很珍惜也很向往这项工作的——这可是了解朝政极难得的机会! 大清官员三万余人(正式官员,不算各地不入朝廷记载的吏目),拥有上折权的官员,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十分之一。 对有野望的皇子来说,这是最好的了解要紧朝臣名姓的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何况他们能看到的不只有官员的官职、名姓,还有折子的内容,可以就此分辨这些臣子里,谁是官位到了才拥有折子权的,谁是皇阿玛的看好的人,哪怕官职暂时低一点,却也可以额外获得上折权。 更别说折子里还涉及各地吏治、税收、军防等要务,可以从一本本折子里,看见他们向往的,想要拥有的大好河山。 兴趣和野心都是最好的老师,弘历和弘昑每日统计的折子,要比弘时弘昼多多了。 而皇上这回的要求也有些古怪,并不像原来一样,要求他们每个人交出来多少功课,而是要求总量,他们四个人拣选完多少折子就算完成任务,可以一起歇着了。 皇上显见不再强迫每个皇子都对折子和政务感兴趣。可见这是一次,甚至是最后一次平等的机会。 天下的折子都在你们面前。 证明给朕看,你们能为做将来的天下之主付出些什么。皇帝,起码雍正爷认定的合格的皇帝,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基本的打底工作量要是都完不成,何谈做的更多,做的更好? 所以弘历和弘昑都极用功——这是皇阿玛的一场大考。 弘历此时借着喝茶,继续打量这场大考里,自己唯一认定的竞争对手。 真快。 六弟竟然十五岁了。 皇子们日常生活排的满满当当,弘历觉得自己十五岁生日还没过去多久似的,六弟竟然就飞速长大了。 弘历从茶杯口上不动声色打量着弘昑。 六弟在专注的吃点心,他看起来总是心无旁骛,无论是读书还是看折子,还是吃点心。 弘昑正将酥酪边上配着的一小碗蜂蜜全部浇上去,拿着小银勺慢慢吃。 他们这些皇子都会双手写字和拉弓,当然一个手为主,但另一个手也并非用不惯。 此时六弟的另一只手,就在挟琥珀核桃仁,没有直接入口,而是往一盏甜奶油里蘸去。 弘历早发现了,六弟极爱吃甜食。 这也是姜恒对儿子关注最多的两件事:一来弘昑在工作狂这一点上,从小就随了皇上,姜恒要担心他小孩子家把眼睛累坏掉,于是很注意他的用眼;二来就是这吃甜食,弘昑从小就是个标准的甜食控,姜恒不免花了很多经历注意孩子的牙齿健康。 这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皇上是咸鲜口,姜恒与敏敏都是酸辣口,只有弘昑,端正标准甜食控。 他对甜食要求也很高:要香甜不腻,比如重阳节那种做出来好看上头再撒一层绵白糖的糖糕,他就不喜欢。
而没有甜食的话,弘昑的精神就会肉眼可见低落下去。 来皇阿玛这里统计折子,对弘昑来说一点儿都不觉得苦,一来这件事他很感兴趣,二来,这里甜食供应充足。 平日里额娘可是给他的甜食定量的。 阿哥所都是皇阿玛亲手安排的人,额娘很注意避嫌。小时候还教过他管人管账管事的小技巧,自他搬到阿哥所,就很少管他身边的人和事儿了。 但唯有一样,就是这甜食的量,额娘从来不放松。 哪怕心无旁骛的在享受甜食,弘昑还是感受到了四哥的目光,就抬起头来大大方方与弘历对视了一眼,然后举杯如敬酒,抬了一抬手里的一盏酥酪,对四哥露出了笑容。 弘历忽然与他对视,就也只好点头致意。 不免略有些尴尬,就搁下茶杯,将怀表拿出来对着钟表对时。 虽错开了目光,但眼前还闪着方才六弟的笑脸,心中不由道:上天对六弟也太眷顾了。 皇阿玛登基后第一个儿子,第一个接受的是完整的皇子教育的皇子,并非如他们一般,启蒙的时候都只是王府的清客先生照本宣科;额娘是宠冠六宫十多年的贵妃;母家是人才辈出的肃毅侯府,同胞姐姐亦是皇阿玛唯一的掌上明珠。 要说这些要都是外物,那弘昑自身,也不辜负这些光环加持。 哪怕是弘历从小就不喜欢弘昑,也不得不承认,六弟生的相貌极好。 其实小时候,弘历也去过永和宫拜访过数次。但毕竟过去久了,弘历对贵妃的相貌记忆难免有些模糊。 直到弘昑长大。 如果说四妹妹是像极了皇阿玛,那么弘昑无疑是像贵妃娘娘的,尤其是眉眼。兼之面容极俊秀,竟至难描。偏他一举一动却又与皇上仿佛,连蹙眉、端茶翻书折页等小动作都一样,因此身上是不带一丝脂粉气的,非要说是哪一种俊秀,倒是有句古话正合适:“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长得好,总是占便宜的。 随着大清开国日久,宗亲繁衍加速膨胀起来。每年新岁大宴,都会有黄带子红带子带了新的子孙来露脸见世面。这些新生代宗室自然要来与他们这些皇子见礼问好。 他们几个皇子站在一处,这些稚嫩的刚能进宫见人的宗亲新人,都下意识觉得六阿哥更好相处。 弘历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趋炎附势奔着六弟去,而是进了宫后胆战心惊,下意识想找更可亲可靠的人接近。 其实弘历最清楚,六弟既然是皇阿玛一手教的,他脾气根本就不怎么好!只是长得好! 可初入宫时紧张惊慌的少年人们,哪里能三言两语间分辨什么脾性,不过就跟着感官,奔着姿容最好就当是人最好的去了。 弘历虽不知道有句名言‘三观跟着五官走’,但他的感想差不离!累觉不爱,世人大都太过浅薄! 今日的统计折子任务完成,皇上又单独留下了弘昑。 弘历恭敬告退,余光还能看到被留下来的弘昑,神色并没有什么紧张,甚至看了看时辰钟后还取下荷包,含了一枚雪白的细辛盐丸。 这是太医院口齿科配的丸药,他们小时候都要吃,有预防牙齿龋坏的功效。 弘昑还有一点儿跟自己,跟其余阿哥不同,他并不是那样敬畏如仰神佛般远慕皇阿玛,两人相处起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比如现在,目光扫见弘昑按时辰在吃护齿药丸,皇上便抬手一指,苏培盛就明白,连忙亲手去端了一杯白水过来。 显见是熟悉彼此生活习惯的父子。 弘历再次看酸了:毕竟弘昑打小是皇阿玛看着长大的,贵妃在皇上跟前什么样弘历虽然不知,然只看四妹妹对皇阿玛的随意自在,就知弘昑的童年应当与他们不同。 待其余皇子都离开后,皇上先是问了弘昑几句整理折子的心得。 见弘昑答话时一直眉眼微弯,兴致盎然,皇上很满意:能将繁琐的朝政工作视为喜好,这才是为君的基本素质。 凡是个正经皇子基本都有一腔想做好帝王的热血,少有天生就摆烂非要青史留恶名做昏君的皇帝,但做一国之君,绝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就能做好的,需要强大的责任心和耐性。 皇上这近一年来考的就是儿子们的耐性儿。 当然耐性只是最基础的,要是一个人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刻苦,但大方向是错的,更是完蛋。 皇上接下来还会考察他们对朝事的谋断,能否有一双发现纰漏的慧眼,又有解决纰漏的手腕。 他亲教了弘昑许多年,也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皇上又随即抽查了几句弘昑的书,验他有无被折子耽误了夜里时辰,白日背书就偷懒。 见他都答得流畅,这才说起留他的正事:“顾先生的五年忌日快到了,你代朕出宫祭奠一番。” 弘昑一直有些微弯的眉眼迅速肃然起来,闪过凝重怀念与悲感的光:“是,儿臣原备好了私礼命人送出宫去,然既是代皇阿玛祭奠,想来有礼部备下的封礼。” 顾先生教他的时候,就已年过七十,五年前,八十余岁高寿而去。这些年每逢二月先生忌日,弘昑都会向皇上请旨出宫亲自祭拜。唯有十九年因是太后娘娘过世守孝,方才没去。 今岁原以为也去不成,皇后是嫡母,这三年弘昑总不好带着孝上老师的门。 听皇上竟吩咐他代祭,弘昑顿觉两下齐全,谢过皇阿玛。 永和宫中。 姜恒叫住敏敏:“你是不是往养心殿的点心匣子里,格外加了几碗蜂蜜?”必是给弘昑预备的。 敏敏笑道:“额娘,弟弟如今也太苦了些,爱吃甜的叫他吃去吧。”她过来坐在姜恒旁边:“这几年,弟弟的师傅换了朱先生,功课上原就比先多了一倍不止,偏又加上皇阿玛将他们夜里叫了去理折子,若是不吃的甜一点,他又要闷闷的了。” 姜恒掌不住笑了。 弘昑小时候有一回咳嗽的厉害,叫太医院把甜与辣都给禁了,弘昑就从一只甜蜜的小熊变成了一只闷然的小熊,小小孩童,看完书就对着天空发呆,敏敏去问他,他怅然望着白云道:“姐姐不用管我,我在看银丝糖。” 不过敏敏说的弘昑新的朱姓师傅,确实是个狠人。 只说一个事例,就足以证明他的严格程度:有一回连皇上都有些看不下去,委婉对朱轼道:“是不是太严了些?” 这可是皇上!可是大清鸡娃专家,都觉得朱轼似乎太严了些个,可见朱老师何等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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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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