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见王夫人收拾了情绪,忙陪着又说了几句话,方恭恭敬敬告辞,却不回秋爽斋,又到贾母房中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见贾母乏了,这才起身告辞。 服侍她的丫鬟名唤待书者,见自家主子力疲神乏,分外不解,道:“姑娘这几日为了内宅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偏太太传唤,不可不去,也便罢了。如何又非绕到老太太房中说这许久的话?” 探春笑道:“你这话差了。做孙女的在祖母面前侍奉,正是正经事,如何能因内宅事多,便推却不去的?” 探春恐待书心直口快,藏不住话,故而只拿些冠冕堂皇的话回答她。只是探春心中却明明白白的,这里头自然有缘故。 探春运道不济,偏生投胎成女孩子,非得借住家里的力量,才能寻得好人家嫁了。为了这个,她从前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费尽心机亲近王夫人,因知道王夫人不喜自家生母赵姨娘,明面上待赵姨娘也是淡淡的。 谁知这几年冷眼看下来,王夫人心性凉薄、刻薄寡恩、鲁莽愚蠢、不顾大局,实不像会因为庶女逢迎巴结便肯为她筹谋好前程的。反观贾母,倒是个真正肯体恤下人、提携女孩家的。既是如此,倒要把平日里奉承王夫人的精力,分出一大半出来,在贾母面前尽孝承欢方好。 却说贾母这边,因宝黛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心中便如一块大石落地一般,整日里满面春风,连看她院子里那个整日蠢蠢笨笨的傻大姐都可爱了许多。
这日探春刚走,为宝黛婚事采买门帘帐幔的人便进来回话,贾母强打着精神过问这些琐事时,琥珀又进来禀报,说礼部尚书徐启之妻携第三子徐文轩之妻牛氏又过来求见。 贾母微感头痛。 本来国公府这等勋爵门户,和礼部尚书徐家这等清流门第素无往来,因贾宝玉偶然间结交了才子徐文轩的缘故,才略走动过一次。当时这徐家自恃清高,眼睛都长到了头顶上,贾家只能事事迁就的。 这次秋闱,徐文轩不负众望,得了个乡试第三名,贾宝玉却是名落孙山。两拨人报信回来的时候,那徐家人洋洋得意,不肯把人才凋落的贾家放在眼里,当时便有分道扬镳之征兆。徐家为徐文轩中举之事遍请亲朋,也未曾下帖子请到贾家这里的。 不想这才过了几日,风向竟然变了。徐家竟然几次三番主动登门了。 “罢了,罢了。”贾母叹了口气,“论理,徐文轩媳妇是镇国公牛家的人,也算和咱们家有些渊源。徐夫人既然携了她过来,便见上一见罢。” 于是琥珀请了徐太太和牛氏进来。徐太太一进屋来便连连告罪,说当日有眼不识金镶玉,贸然得罪了晴雯姑娘,如今特携了牛氏过来赔罪。 贾母见她二人这般做派,倒忍不住笑了。 先前鸳鸯曾悄悄把晴雯同徐家的纠葛说与贾母听,据说是徐文轩看上了晴雯,意欲当妾,但牛氏悍妒,趁着晴雯在哥哥家小住的当口,上门寻麻烦之类。 贾母经过许多大风大浪,自然不肯把这件事放在眼中,当时心里只想着,既是晴雯不愿嫁,徐家牛氏又一味悍妒,不许进门,这桩亲事作罢便是,谅徐家也不敢再来荣国府惹是生非,若敢来时,自有一番计较。贾母原以为这事糊里糊涂就算这么平了,虽晴雯略受了些委屈,但荣国府断然没有为了一个丫鬟强行要礼部尚书家赔罪的道理,故而晴雯也只能委屈了。 谁知风水轮流转,晴雯眼睁睁成为贵人了,昔日徐文轩的纳妾便成了轻薄亵渎,徐太太和牛氏不分青红皂白打上门去,更显得不敬。若晴雯是个记仇的,在顺义侯甚至老太妃娘娘那边哭哭啼啼,说自己有多委屈,谁知道朝中徐启那些政敌们会不会小题大做,趁着顺义侯在太上皇面前炙手可热时,拿这个说事过来弹劾呢?他们家是清流,最怕这个的。怨不得他们不安至此。 贾母想到此节,心中大乐,尚未开口说话时,琥珀早偷偷呈上了礼单。贾母戴上玳瑁眼镜,瞧得清清楚楚,那礼单是两份的,一份是送与荣国府的,上头借了徐文轩的名义,恭贺同年贾宝玉新婚之喜,另一份却是单给晴雯的,落款是徐太太和牛氏,为的是求恳晴雯大人不记小人过,赦了她们昔日的不恭之罪。 贾母素知徐家虽是清贵的门户,但家底不厚,日常开销用度皆要牛氏暗中拿嫁妆补贴。如今看这两份礼单里,尽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并那些新奇古怪的西洋小摆设玩意儿,便知这些又是出自牛氏的私藏。可见徐家确实是诚心实意,下了血本。 贾母是个慈心人,见徐太太和牛氏这般可怜,倒起了几分恻隐之心,向琥珀使了个眼色,吩咐道:“你且去晴雯姑娘房里看看,看姑娘是否得闲。就说这边礼部尚书徐家过来看她呢。” 徐太太和牛氏听了这话,满脸感激之色不由得溢于言表,又上赶着说了一箩筐贾母的好话。 琥珀会意,领了命去了。进了晴雯房中,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又道:“这徐家已是第三回 上门了。第一回上门时候,老太太说姑娘从前受委屈了,正应该摆一摆架子,便借口说你不得闲,替你回掉了。第二回,他们送了两份礼单过来,其中有一份是单送给姑娘的,老太太说这时候答应见,倒似贪图那仨瓜俩枣的礼物了。仍旧替你推了。如今已是第三回,我瞧得清清楚楚,那送给姑娘的礼物,更是加重了一倍。故而老太太才教我来回姑娘。” 晴雯这些日子里经历了大起大落,倒把从前的那些委屈都看得淡了。先前徐家上门放狠话时候,她只觉得走投无路,满腔委屈,不得不回荣国府求告。如今回头来看,却也不算甚么了,淡薄得如同风一吹便散开的梦境一般。 这时候鸳鸯正在晴雯处服侍,听了琥珀的话,见晴雯沉默不语,忙在旁边笑着插嘴道:“姑娘容我说上一句,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徐家虽有千般不是,但他家乃是清流门第,徐三爷又素有文名,未来不可限量,如今几次三番上门来求告,谦卑的姿态已是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姑娘不若这会子顺着台阶下,若不依不饶时,只怕将来反是给顺义侯添了麻烦呢。” 晴雯点头道:“鸳鸯姐姐这话说得甚是。”又道:“其实这些日子来,教人惊心动魄的事情太多,若非他们提起,我几乎都忘了先前的事呢。” 琥珀又呈了礼单过来,晴雯看了几眼,不由得念出声来。鸳鸯和琥珀久在贾母身边,自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才听了几样,便道:“徐家已是下了血本了。这等好物,不要白不要。将来放到嫁妆里头,也是好的。” 三人说笑一回,鸳鸯又帮着晴雯整理了一回妆容,这才扶了晴雯往贾母处过来。 一时晴雯来到正屋,先拜过贾母,贾母忙命赐座,又向她引荐徐太太和牛氏二人。 晴雯忙站起身来见礼,又说这是第二回 见面,刚想说些客套话,那牛氏已是走到晴雯面前,一言不发,直挺挺跪在地上,拜了几拜道:“姑娘休要提起从前,若说从前时,倒令我追悔不及了。从前是我误信他人言语,千不该万不该带着人上门滋扰生事,冲撞了姑娘……” 晴雯见惯了牛氏嚣张跋扈的样子,哪里见过她这般低声下气,不由得愣住了,忙闪身躲避,又扶她起身。
第212章 内情 牛氏见晴雯这般, 显然已是宽恕了她,心中一宽,眼圈微红, 差点落下泪来, 只强忍着, 颤声道:“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晴雯见她一副老鼠见了猫似的可怜模样, 和从前硬闯自家院子时候的盛气凌人判若两人,心中暗暗惊奇。 便是贾母,一向听说徐门牛氏泼辣悍妒之处不让王熙凤, 见她竟然能跪在地上认错, 也是大出意外,暗暗摇头:牛氏好歹也是镇国公家里嫡出的小姐, 这动不动便屈膝讨饶的, 实在有失体统。 殊不知,牛氏这一跪,在贾母晴雯等人看来, 或是石破天惊, 再料不到的事情,但在牛氏而言,却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 原来那日牛氏带着人到晴雯家里大闹了一通, 逼得晴雯撂了狠话, 说这辈子绝不为妾, 当日才鸣金收兵, 就有蛰伏在本宅的徐文轩心腹密信飞马报与徐文轩知。 徐文轩和牛氏结发夫妻, 近年来芥蒂之事愈多。徐家主母徐太太犹看在牛氏肯拿嫁妆补贴全家的面上,分外容忍, 但徐文轩却对这母老虎早已厌倦。 收到心腹密信之时,徐文轩已堪堪临考,却不慌不忙,不做那临阵磨枪之举,只在秦淮河畔饮酒取乐。得了消息,他自然也暗恨晴雯不识抬举,不晓得天高地厚,但金陵城最是六朝金粉地,胭脂温柔乡,亦有几个绝色女子与他情投意合,故而渐渐也就把晴雯抛到脑后了。然牛氏如此悍妒,却是徐文轩心腹大患,欲要修身齐家平国治天下,非得先把这母老虎给治服不可。 徐文轩因存了这个念头,乡试出来,不等放榜,就开始筹谋如何治治这母老虎。 几日后放榜,徐文轩轻松得了个乡试第三,金陵城中多少名门世家欲效旧时榜下捉婿之风俗,无奈听说他已有妻室,只得转向旁人。 徐文轩微感可惜,心中对母老虎更是憎恶。 待到回京城来,没过几日,徐文轩竟听说了晴雯被贵人瞧中的消息,于是心中埋怨晴雯不识英雄之心更淡,倒开始暗暗钦佩自己眼光来,又借势责怪牛氏一味悍妒,不识大体,做出这等得罪人的事来,当众大骂道:“我虽莽撞了些,到底未曾当面挑明,最多只是文人之间的雅事,仰慕罢了,若只有这个,就算事情传到朝廷耳朵了,也只会笑上一笑,随口提一句也就过去了。偏你不懂事,不知道听了谁的教唆,竟强闯到人家家里,出言不逊,咄咄逼人。若她果真是个乡野村妇,你恐吓她一番也就罢了,谅村妇们胆小怕事,不敢和你争论。但偏生她被贵人瞧中,再过几日便是侯夫人。你这般冒犯于她,岂不连累了我和整个徐家?” 牛氏听徐文轩劈头盖脸一个大帽子扣过来,早呆住了,含泪争辩道:“我怎知她竟有这般能耐?我身为你正妻,自要帮你打理家事,众人皆传闻你看上一个外头的女子,欲收入房中,我自然要探看一番……” 徐文轩冷笑道:“这会子说甚么都没用了。你当那位顺义侯是谁?我在外头打听得清清楚楚,顺义侯当日便是住在晴雯家院子里的,和她识于微时,得了富贵之后不离不弃。只怕你当日大发雌威之时,那位顺义侯也在当场呢。若是顺义侯有意替他夫人出头,在太上皇老人家面前说上一句半句,嘿嘿,我徐文轩才算真正出了名了,连朝廷都知道我家风不严,连个女子都管不住了。” 牛氏听徐文轩这话说得极重,忙驳道:“哪里会有这样的事?” 徐太太念在牛氏打理内务、补贴家用上头甚是任劳任怨,心中自是偏向她的,见势不妙,忙笑着打圆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太上皇老人家见多识广,又有甚么不曾见过?这等内宅争风之事,他老人家又如何肯放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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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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