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轩此时对牛氏早已是厌恶至极,有意让她得一个大大的教训,甚至已动了休妻再娶的念头,怎肯轻轻放过,故而每句话皆往重里说,冷冷道:“母亲此言差了。若是内宅争风,太上皇老人家必然付之一笑,朝廷也不会理会。但牛氏私闯民宅,仗势欺人,却不是一句女子争风吃醋能解释的了。咱们家是清流出身,之家,同那些有几个臭钱便胡作非为的勋爵门户不同,咱们家是最重家风的。圣上每每提起京城勋贵之家的王孙公子,都只摇头,说皆是纨绔子弟,酒囊饭袋,不堪大用。也因了这个,这些年咱们这些清流之家越发受圣上倚重了。公侯之家可以欺男霸女,咱们这等人家却万万不能。轻者遭言官弹劾,有碍父亲大人和我的仕途之路,重者失了圣心,或者咱们徐家便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恐有抄家灭族之祸。” 徐太太脸色发白:“不过她小孩子不懂事,办错了事罢了,哪里会抄家灭族了?” 徐文轩端着一张脸道:“雷霆雨露,皆是圣上一念之间的事。圣上既能扶着咱们这些清流人家起来,想要废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常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是我平日里教妻不严,才有今日之祸。如今看来,想来想去,也只有忍痛休妻,才能躲过一劫了。” 牛氏一听这话,浑身瘫软,昏倒在地。 徐太太倒有几分恻隐之心,一面劝着儿子高抬贵手,从长计议,一面请了牛家人过来照顾儿媳。 谁知那镇国公牛家空有御赐的府邸,内囊却早空了,只借着义忠亲王旧部时候和四王八公结下的情谊,勉力维持而已。牛家人听说牛氏竟得罪了顺义侯夫人,倒比徐家这等清流人家更加懊悔,将牛氏骂了个狗血淋头。牛氏之母埋怨她道:“如今连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都想和那甚么雯的姑娘攀交情呢,你倒好,为了点风言风语,便拈风吃醋,先把人给得罪苦了。咱们这些人从前是义忠亲王旧部,如今更无处可去,只能奉顺义侯为主,你竟得罪了他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牛氏梗着脖子辩道:“是不是夫人还不好说呢。先前顺义侯爵位未定,京中许多有贵女的门户迟疑不决,不愿冒险结亲,如今他爵位已是定了,足见太上皇眷顾之深,那些有贵女的门户还不闻风而动?到时候谁当正妻还难说得很呢。再不济时,咱们家花点银子去江南寻几个出色的女子,塞到顺义侯房中和晴雯打擂台……” 话未说完便被她母亲扇了一耳光:“你个蠢货有多少能耐?拿着大笔嫁妆嫁到徐家,都坐不稳这正妻之位。眼睁睁看着要被徐三爷休妻了。你有多少本事能指使美人搅乱别人家?莫要再出幺蛾子连累本家才好。我已是替你想好了,如今徐三爷既已嫌弃你,说你得罪了人,少不得你多多备上厚礼,去贾府走上一遭,求了那甚么雯的姑娘原谅,只怕他也就不休你了,仍旧关起门来好生过日子。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被徐家休了,你也莫要回牛家,只管寻个尼姑庵过日子罢。” 牛氏听了这话,大惊失色,枯坐两日,见徐文轩态度坚决,无奈之下,才求了婆婆徐太太一同来贾家赔罪。她起初还自恃身份,头一回只送了礼单,不想被贾家拒绝通传,第二回 送了两份礼,仍旧拒收。 徐文轩那边撂下狠话,说她只会惹事,又说她嫉妒太过,犯了七出之条,说若连此事都做不好,便索性自请下堂罢了。 牛氏走投无路之下,将贺礼加重了一倍,又求着徐太太一同过来,这才见得了晴雯的面。她迫于无奈,向晴雯跪下讨饶,并非她趋炎附势,情愿唾面自干,实是畏惧于妇人被休弃的绝境,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徐太太见牛氏这般跪地讨饶,面上也觉无光,但又不好说甚么,其后见晴雯扶着牛氏起来,处事大方得体,这才觉得脸上渐渐有了光彩,暗叹道:“怪道京中传闻说史老太君最善教养女孩儿,一个丫鬟都能被她调.教得这般大方。相较而言倒是那牛氏有失体面,实是委屈文轩了。”
贾母也恐徐太太和牛氏不自在,一旁打圆场说了一些话,徐太太忙和贾母攀谈,从宝黛婚期问到家中有几名待字闺中的姑娘,又追问晴雯何时大喜。 贾母笑着回答道:“昨日又去拜会过忠顺王妃了,说朝廷的意思,是要放在我那宝玉孙儿娶妻后头呢。” 徐太太连声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这般才是正理。” 众人正说话间,大明宫內相戴权忽然来传旨,贾府急备香案接驾,圣旨说宝黛婚期已是定下了,皇太后为嘉奖姑苏林氏黛玉之才,亲赐了凤冠霞帔和半幅銮驾,以作婚礼当日之用。 贾母等人听了,无不喜盈于腮,深感朝廷恩典,忙着筹备婚事。
第213章 族谱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婚期, 定在十月初,正是黄叶纷飞、霜菊傲寒、初冬风景胜似春华的好季节。 自九月开始,送礼者便络绎不绝, 到了九月末时, 皇宫中老太妃娘娘、皇太后等人皆有赏赐, 元春亦命太监夏守忠送出妆缎十二匹, 彩缎十二匹,金项圈八个,金手镯八个, 为宝玉大婚贺仪。 李纨、探春等人每日里辛苦, 只将所收贺礼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皆收在库中, 王夫人又带着凤姐每日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十月初八黄道吉日,荣国府张灯结彩, 大门洞开, 鼓乐丝竹之音通衢越巷。 这日贾家的亲朋故交皆来观礼,那南安王一、北静王、西宁王、永昌公主、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等人家悉数到场。 众人见细乐吹吹打打中,八抬大轿进了门来,两个喜娘披着红, 扶了新人走下轿子, 这边贾宝玉早满面春风, 迎了上去, 无不连连赞叹, 都说甚么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因这是皇家赐婚, 事事皆按了皇家规矩办,拜谢天地高堂、坐床撒帐等事亦繁琐无比。宝玉起初欢欢喜喜,到了后头,却忍不住有几分精疲力尽,转头看着林黛玉顶着红盖头坐在那里,只觉得人生极乐不过如此,不禁拉着黛玉的手,正想说几句体己话,早有喜娘在旁提醒道:“宝二爷且出去敬酒罢。有我们陪着林姑娘呢。” 贾宝玉携着林黛玉的手,犹自依依不舍,林黛玉轻笑一声,劈手夺过,轻声道:“你这个呆子,又在这里做甚么?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去。岂不闻两情岂在久长时?” 贾宝玉得了这话,喜不自禁,又整了一整衣冠,方到前头去了。先在官客席间敬了一回酒,耐着性子说了几句经济仕途上头的客气话,复又退到堂客席间,尚未进门时,就听见南安太妃在那里说:“老太君真真是好福气。我看这对新人竟如金童玉女一般,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呢。再过些日子,还要得一位曾孙女和曾孙婿,这等福气着实令人羡慕。” 永昌公主也道:“我起初也只叹我没这个福分,再回过头来想一想,竟是老太君想得更周全。只是不知道何时开宗祠列入族谱?到时候我们得了消息,也好过来恭贺一番。” 贾母便知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仍在意晴雯不肯奉她们为母家的事,只是碍于忠顺王妃和贾家面子,不好直接开口罢了。当下笑道:“这个却还早着呢。总要等我孙媳妇过了归宁之期,再慢慢禀明族长,开了宗祠才好。” 永昌公主忙道:“到时候只怕晴雯姑娘的婚期也近了。只是不知道预备着带哪些人过去?当年义忠亲王最是风流倜傥,想来这位顺义侯,必然也有几分。陪嫁的丫鬟须得伶俐美貌,方不辱没了咱们这些人家的体面。我家有个小丫鬟……” 贾宝玉听到这里,知道南安太妃和永昌公主等人虽不得收晴雯做义女,仍旧不甘心,要往她身边安插人了。这等内帷之事,却不是他这等须眉男儿好插嘴的了。于是悄然退出,在九曲回廊上转了几个弯,眼睁睁看着挂在走廊里的一只红嘴绿鹦鹉发呆。 猛然间听到一阵大笑声传来:“宝二爷大喜的日子,不在前头应酬,却在这里做甚?” 贾宝玉回头看时,见是贾雨村。贾雨村虽和林黛玉有师徒之谊,却太过钻营,同贾宝玉的性子南辕北辙。故而贾宝玉颇不喜他。奈何贾雨村奉承王家和贾家颇殷勤,这几年更得了王子腾的青眼,一路提拔,如今已补授了大司马,正是从一品兵部尚书之职。贾宝玉虽不喜他,却也只得耐着性子,同他敷衍一二。 不多时又有冯紫英、陈也俊和卫若兰等人提着酒壶过来寻他,非要灌他喝酒不可。几个人嬉笑打闹,乐作一团。 提起义忠亲王遗孤之事,冯紫英不觉有些懊悔,向贾宝玉抱怨道:“我那些日子,被韩家坑苦了。家父也责怪我不分是非,竟误与青莲教歹人结交,差点酿成大祸!” 贾宝玉此时已微微有些醉意,怔怔道:“太上皇和皇上同至亲重逢,欢喜还来不及,又怎地会追究从前之事?除却韩家,其余人不都好好的?” 冯紫英摇头道:“你哪里知道我的懊恼处!你当那位顺义侯是谁?便是我家的厨子,你还曾与他攀谈过几句的!我本想着,从前待他不薄,日后还好上门走动走动。想不到偏生你家拔得头筹,只派出一个丫鬟,便轻轻牵着他走了!” 贾宝玉听了这话,也觉得遂意,笑道:“各人自有缘法,这是勉强不来的。你且莫要说我家如何,你当初既待他甚厚,便只管上门走动就是了。对了,今日顺义侯可曾过来?” 冯紫英也喝多了酒,大着舌头道:“怕是你家未曾下帖子,他原同你家没有往来,不好厚着脸皮过来呢。” 卫若兰也在一旁笑道:“正是呢。须得你嫁了义女过去,他才好叫你一声岳父呢。” 贾宝玉醉态更甚,瞪了卫若兰一眼,笑骂道:“你们就知道拿我消遣!” 陈也俊却压低了声音道:“顺义侯这些日子正在忙碌呢。太上皇老人家知道他赶着娶妻,正在为他翻修府邸,听说便是景田侯裘家的府邸。除了这个,太上皇老人家又为顺义侯请了文武师父,那课业据说极重,他哪里有闲暇出来?” 卫若兰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却也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莫非,太上皇老人家的意思是……” 冯紫英皱着眉头,背手说道:“古往今来,这立储之事,实是众说纷纭。有那兄终弟及的,也有传兄弟之子的,我等又如何能窥知上意?” 贾宝玉喝多了酒,见他们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尔等实是想多了。国之储君是何等大事,乃是社稷之本,万民之仰望,又怎能如此儿戏?” 几个人正说话间,突然听到旁边一阵咳嗽声传来,众人回头过去看时,只见正是贾雨村,少不得过去攀谈几句,也就将方才所议之事轻轻掩过了。 这日贾宝玉终遂了平生心愿,志得意满,此后佳偶天成,鸾凤和鸣自是理所当然之事。三日归宁之期既满,贾府之中仍旧宾客盈门,又过了十几日,方才渐渐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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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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