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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道:“你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他人族的不灭灵魂已碎,你偏要用此石心续命,倘若再出意外,你又要拿什么救?”
“石心永远不死,他便永不会死。”孙悟空金瞳一黯:“倘若有朝一日他定要舍命,那便是他自己的决定了,孙悟空不会再插手,也不会再救,我会随他的意。正如他所说的,缘分即尽,不必强求。”
孙悟空道:“大帝,紧箍不过是场离间计,但凡我有一丝不信任他,我不会再陪他西游,但凡他有一丝不心疼我,我的性命便没了,这道紧箍便会变成真的成为不可逾越的仇。那如来没料想到吧,我没有上当,他也没有上当,如来的离间计失败了。”
孙悟空一双金瞳神采奕奕,此刻尽显从容:“您说我是神,那我今天就做一回神,我替三界还他一个正果金身。”
孙悟空性子向来坚定,认准了他,便就是他,五百年摧折难改。他认准的这个人,几次为他舍命,孙悟空向来心灵聪敏,不会选错人。
“你曾给过我半颗心,这回我送你一颗整。”孙悟空说:“我只有多给你,我不欠你。”
胸口处,他指尖凝聚这齐天的法力,一颗心完整的取出,一滴血都不曾流。石心的力量圣洁而温柔,和煦的光芒洒落房间,让人如置梦幻。
他把这带着无穷力量的心送进他胸腔里。
霎时,万丈光芒喷薄而出,失去灵魂的唐玄藏轻轻动了动手指。
“圣僧。”孙悟空低着头,叫了他一声,顿时红了眼眶:“我不再是神了。”
镜面翻转,时空倒流,瞬间二人返回五百年后。
他们仍然在伏羲镜中。
石心易主,在唐玄藏腹中,坚定有力的跳动。
他们听到伏羲朗声大笑:“孙悟空,他腹中有你的心,从此你二人生死旦夕之间,只要他痛,你便可感知到对方了。”说着他叹了一声:“你将宝镜送回九十九重天宫,自回花果山去吧。”
一行人毫发无损离开伏羲镜,元神各自归位。差一步便是灵山,几人便随孙悟空返回花果山,再做打算。
前世卷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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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明月见多情
孙悟空自五行山脱身,二返花果山,这次是一行人共至,早有小猴看到,连跑带跳上山禀告马流奔芭四将帅迎接。
花果山是猴王的王宫,猴王为东道主,引众入山,山势虽险,然山路青石铺就,干净无尘,一如平地。
青石路尽,面前是一道宽阔的白玉石桥,连通水帘洞。乃是悟空为了方便年幼不会攀缘的小猴进洞的。立于桥上,抬头可见水帘飞泻而下,清风凉爽,白雾渺茫,胜于仙境。
请客入古洞,穿帘而过,水不湿衣。
入目地势开阔,别有洞天,恍如人间宫阙,缦回廊腰。用度一应俱全,几人就此分各屋住下。
这整座山上的一切,都是金蝉同青莲在焦土之上,重新还原的。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丝毫不差的把花果山还给他。
连日来,破解西游之局不说,还破了玄藏命数之咒,不必颠簸行路,不必风餐露宿,就在这仙山洞府安住,几人高兴,着实饮了几顿好酒。
一日白龙敖烈道,当日因烧毁天帝明珠被贬鹰愁涧时,内丹为天庭扣押于司命宫中,如今该取回来。内丹是修行之人的根本,天蓬便道,愿陪敖烈去一趟,孙悟空嘱托千万,放他去了。
不曾想五天后匆匆赶回来,却说,此行不慎,暴露了行踪,惹得天庭发怒,若不是天蓬师兄相助,又得哪吒故意放行,此行便回不来了。天庭没当场抓到人,已派遣武德星君兵临西海,定要回抓白龙,问私逃之罪。
孙悟空彼时正坐在树上啃果子,听了此话,满不在乎的眨眨眼笑了,只叫敖烈不得离山,他说,倒要看看这五百年后的天庭,有多大本事,敢来我花果山要人。
众人至此安居花果山,同吃同乐,谈谈笑笑,不觉又十日有余。
女娲曾在此居住十年,古神返璞归真,留下的都是些石头用具,孙悟空年幼时喜欢些繁复精美之物,摆着些金银玉器。
玄藏细细打量这个房间的一切,华丽却不失古朴,每一处都有金蝉的痕迹,桌面笔墨俱全,悟空的衣裳整齐叠放在柜,连床褥都是他铺下的,被面不曾有一点褶皱,想来孙悟空上次回来十多日,不曾回屋歇息。
玄藏看着那床被褥刺眼,想将之收起来,又突觉自己太过小孩子气。
孙悟空把自己的房间让给玄藏住,他却另居别处。玄藏静静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半晌只是笑着点头应允,并不点破。伏羲大帝说的对,欺骗之痛,伤身之恨,不管是谁,也无法做到心无芥蒂。
取心救他是急切关头,静下来想,总会有些难过的。自己必须要给他时间消化这种难过。
房舍连着一个地窖,玄藏想起这窖中有自己酿的桃花酒,刚走下台阶,才恍然惊觉,那不是属于自己的记忆。
金蝉零碎的记忆,都回到了他身上。
窖底,整整齐齐叠放着的佳酿被泥封住,是金蝉重修花果山时,每一株树开了花,他便摘几朵下来发酵,三十五年,酿成了这十几坛酒。玄藏随手打开一坛,果然同金蝉记忆中一般无二,这酒真好,烈香扑鼻,呛的眼睛泛红。
他笑了一句“好酒。”
可能陈酿就是这个味道吧,金蝉的记忆告诉他,学成大道归来时的孙悟空极爱饮酒,尤其烈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到兴头上,嫌不过瘾,会直接捧着坛子灌,醉倒在哪里,就在哪里睡一觉。往事历历在目,直到金蝉在花果山住下,才把他无度滥饮的毛病禁了。
玄藏突然想尝尝烈酒的滋味到底有多好,能让悟空那么上瘾。
席地坐下,无杯无盏,不一会儿,一坛硬生生灌下了肚。
僧家不许饮酒,金蝉不拘礼节,偶尔饮几杯。玄藏自幼深居古寺,连酒味都不曾闻过,一整坛的量,灼的胃里刀绞火烧。心亦被酒烧的有些疼,悟空那时候尚年幼,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疼其实是一种愉悦的感觉,仿佛能隔过五百年岁月,与心念之人感同身受,品尝他曾受过的悲伤痛苦,方算从不辜负。
酒是桃花所酿,清淡却如此之烈,这会儿在腹中激的五脏六腑都要翻绞出来,他突然想看看,究竟是怎样浓香遍野的七千株桃树,才能酿出如此烈性的酒。
想着便去了,一路摇摇摆摆,跌了几跤又爬起来。
林中,几只小猴子攀在树梢玩耍,见了他,问:“和尚,你也是仙人吗?”小猴子好奇,大王是真正的神仙,大王带来的朋友应该也是神仙了。
玄藏醉意朦胧,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道:“我不是什么神仙,我是人。”
人?人的声音真好听,像夏日清凉的和风,小猴子点点头若有所思:“我知道啦,人是比神仙还好看的动物。”说着它们三两成群,嬉笑着玩儿去了。
此夜风浅,五百年的古木七千株,盘根逑结如蛇卧,花树莽莽成片,远看如彤云翻卷,遮云蔽月,近看桃枝灼灼,丹姿凝红,漫漫逼人眼目。在此之前,玄藏从没想过,花朵竟也开出如此恢宏磅礴之势。
他俯身跪在树下,吐的肝肠寸断,一整坛烈酒全部吐尽,胃却还是不肯轻饶他,直到把沾染血丝的胃液也都吐了才算干净。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一具凡人的身体,魂魄已然碎裂,全靠一颗不死石心助他死而复生,任谁都不会立刻恢复如初的。
他躺在树下很久,树太大了,挡住了星星,他偏偏想看星星,挣扎半晌起身,乱红残香沾衣。
不过就是叶片为笛,和风入曲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玄藏借醉乱想,头脑一热,就突然想同这个金蝉尊者比个高低,他贴着树干半天,挑选了一片光滑平整的桃叶,顺着它中心的纹理轻轻对折,撕出三个小孔,凑近唇边,试了两下,便吹出了半阙大唐时新过的曲子。
玄藏微闭着眼,耳边风动相和,清音袅袅,独喝闷酒的不快消了大半。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玄藏听的分明,一看,却是孙悟空踏花而来,悟空穿了套白底银丝软鳞甲,月光下看,浑身银辉如水,像个人间的少年将军,气质清俊不失凌厉。他以前很少穿扮的这么清淡,跟玄藏待的久了,不觉连他身上的颜色也喜欢了。
连日来,单独说话也少,孙悟空虽然不肯承认,但玄藏知道,他在躲着自己。
但他现在还是过来了,玄藏笑了,把半月不快忘个干净。
正要叫他,又生出些许难受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完全被他的喜怒所牵引,他开心,自己也开心,他难过,自己也难过,甚至他冷着自己,也只会反省自己,本该待他更好却没能做到,是该被冷落冷落,而且,他回家了本就有忙处,忙忘了也没什么。
原来倾心羁绊的力量如此之大,会骗的自己整个人都向着对方,而不肯向着自己,自己会替对方解释,帮对方哄自己,甚至帮对方骗自己。
比如现在,他只是远远的走过来而已,他还什么都没做,十几日郁结于心的闷气就全然忘了,心只告诉自己,此刻看见他的高兴。
突然想起当年波月洞外,他受不住紧箍咒的疼,泥土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山顶上,却又满眼含悲的告诉自己:“你还没开口,我就已经被你哄好了。”
妥协真是种令人委屈的感觉,可一转眼,自己向他妥协的委屈便忘了,心只是在想起他向自己妥协时,发出隐隐的疼惜。
孙悟空如女儿国迎阳馆驿那夜,肩覆落雪,慢慢向自己走过来。
“悟空。”他轻轻叫了一声。
可孙悟空却像没听见一样,不理他,径直向他身后走去。
玄藏半醉半醒中,回头看。
金蝉站在那里,对悟空张开手臂。
这白袍佛子漫不经心的朝玄藏一瞥,他视线缠上来的瞬间,玄藏的心慕然一跳,那是一种挑衅的,如狡蛇一击绞杀猎物的神情。
等等——!金蝉!这下,酒彻底醒清楚了。
玄藏靠着大树隐蔽身形,死死的盯着二人,这个金蝉很奇怪,甚至有些说不清的诡异,连他额前朱红一点都显的黏腻如凝血。他的身体五百年前便跌落九幽,他的灵魂转世投胎,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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