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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了旁人，好歹也要问一句：“杨大哥，箭书可夺回了？”外加自省一番风火轮太快了些，竟没截住敌将，幸而有你在，才得大计无碍云云。
——总之没有这样拉了我就使遁法往岐山跑的道理。
师叔接过箭书，奖谕我“智勇双全，奇功万古”八个字，虽然的确郑重过了些，你也不用在旁边作那一副不忿相罢。
辞别师叔回到西岐城外芦蓬，却见六个军卒抬了一口格外长大的棺木，径往城门走去。问他们时，说是新投来的方相将军殁于敌阵之中，现下要送回城中祭礼安葬。我们连忙进芦蓬问战事，得知方才烈焰、落魂、红水三阵之主搦战，被陆压、赤精子师伯和道德师叔诛杀。赤精子重获太极图，现已往八景宫送还至宝去了。
陆压听燃灯讲述已毕，将手中秃了大半的破拂尘一摆，向我微笑道：“杨戬，你猜的不错——红水阵阴毒非常，燃灯仙长故交曹宝道友陷落其中，尸骨无存；而贫道破烈焰阵仅凭以一己之力，没牵扯旁人。”
“仙师修为，弟子望尘莫及，岂敢私心揣度甚么。”
陆压恍若不闻，又点头笑道：“正是，我修行了那许多年，比你们上辈师长强些，也不值得这般夸口。”
“弟子从未……”
“陆仙师，那都是我腹诽你的，不干杨道兄的事。”
哪吒上前一步，抬头直视陆压。太乙师叔和燃灯师伯都没来得及发话，陆压已经大笑起来，芦蓬几乎被他震得晃了三晃。他笑声甫定，看了看我，又对哪吒道：
“娃娃，你‘杨道兄’觉得，还是听你叫他‘杨大哥’受用些。”
我的脸肯定在一瞬间红了，但也只一瞬而已。哪吒背对着我，一时看不到他的神色。
“罢了，这把戏虽然小，倒也颇耗法力。如今强敌在侧，以此消遣，奢费了些。——杨戬，你且放心，贫道至多能看到你两个心中所想，你师父他们，我可看不出，也不敢窥探。”
我用余光看向师父，只见他面上一派镇定，右手却紧扯着太乙师叔的衣袖。后者脸色不豫，似乎就要离席发作。燃灯师伯这许久一直低垂二目，此时抬起头来，对陆压道：“陆仙师，箭书……还有三日？”
“三日。”
师父似乎十分庆幸话题被岔开，欠身向陆压道：“仙师所传奇法，只怕以子牙一人之力……”
陆压敛容道：“道友放心，贫道届时自然往岐山去，相助子牙成功。——自明日起，我暂且不上芦蓬相会，失礼之处，诸位勿怪。”
此后三天，陆压自在帐中运功，燃灯师伯也教我们各自取便，每日只分派四个人，分两班在门口值守。第三天午后正该我当班，和我作伴当的雷震子却迟来了一刻工夫。我问缘故时，他只是默然不语。我正摸不清就里，只见赤精子师伯从芦蓬后面大步走来，满面怒容向雷震子道：“休要听他，跟我回去！”
雷震子站在原地施了个礼：“师伯所说，皆出于关爱弟子之心；然而太华山秘授护体法术，弟子未得家师允可，不敢觊觎。——何况也有违广成师伯严命。”
赤精子气得直吹胡子：“你师父也算有些通变，如何教出这样一根筋的徒弟来！他既然教我们代他教导你，你不听我的，便是有违师命！——至于你广成师伯，谁知他是怎的一时脑筋打结？快休信他！”
第18章 十七
杨戬
话音未落，半空中一道金光，广成子师伯已经现身在他对面：“修炼了几千年，越发没长辈样子！——雷震子，五行护体之术，你师父可教过你？”
“是。”
“那便罢了。太华山教的，也未必更高明些；我九仙山传授，素来更是以攻为守的路数。你平日上阵，总归是设法破敌为先，护体法术当不了饭吃。——今日赤精子师伯对你说的，只当无有！”
“现放着杨戬在这里，且讲甚么‘护体法术当不了饭吃’，这就是长辈说的话了？！”
广成子师伯似乎被噎了一下，旋即怒道：“杨戬玄功虽好，也是苦修多年，岂能一蹴而就的？”
赤精子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犹疑了片刻，忽然沉声道：“师兄，我们不教雷震子，有人难道会不教自己徒弟？”
广成子微笑道：“不妨告诉你——他定然不教。”
我听得如坠五里雾中，雷震子显然也不比我强些。赤精子还要争辩时，半空中忽然云磨声响，两道遁光落在平地，却正是姜师叔和午时往岐山助力的陆压。
芦蓬上众仙与门人齐聚，同贺钉头七箭书功成。师叔虽然面上一派喜悦，连连向陆压致谢，我却看得出他眼光黯然，似是精神疲怠，又心有隐忧；陆压谈笑如常，和平日无异。我和雷震子见一时无事，便想要回去站班。
不料刚出门首，只听商营方向传来一阵钟声，急促凄厉以极，震得人脏腑翻腾，心神不定——却正是十绝阵中皆有，却从来没像这样，未曾搦战就敲个不停的催阵钟。
一个枯瘦如柴，面色青黑的道人飞步而来，高声喝道：“尔玉虚门下勾结妖道陆压，毒计暗害赵道兄，眼下必遭恶报！哪个有胆，入红沙阵与我张绍一决雌雄！”
我进芦蓬禀报，燃灯师伯微微颔首，对姜师叔道：“此阵大恶，须有福之人前去破阵，否则必然大损。”
“……老师用谁为福人？”
“正是当今圣主。”
此言一出，莫说姜师叔，我们几个门人也有些惊异。师叔疑惑姬发不善武事，又无道术，如何能去破阵。燃灯也不多说，只教即刻去请。
姬发片刻即至，彼此作礼已毕，便问众仙师有何吩咐。燃灯与他四目相对，缓缓道：“方今十绝阵已破其九，止得一‘红沙阵’，须得至尊亲破，方保无虞。不知贤王肯去否？”
姬发的神色稍变，随即朗声答道：“列为道长此来，俱为我西土祸乱而发恻隐。今日用孤，安敢不去。”
燃灯微笑颔首，教他解开袍服，在前后心各用一道符印，又将一道印置入蟠龙冠内。姬发整理衣冠，命随从去取盔甲刀马。燃灯却环顾众门人，沉声道：“哪吒、雷震子听令：你二人护持贤王入阵，务必紧随左右，多加谨慎。”
我心中瞬间空白一片。
目睹韩毒龙诸人阵中殒命，岂能全无伤感悲悯；而且，又怎会没设想过自己若一朝奉令入阵，会是怎样光景。
然而……却从来没有想过身边几个同门入阵的情形，似乎每次想到一个开头，就没法继续下去。
尤其是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哪吒和雷震子已经上前领命，取了各自兵器，只待姬发的盔甲送来，便要一同出阵。此时我已经顾不得看其他人的神色如何，更没听到他们互相说了些甚么，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说。——即使是现在，也没法回想起来。
只记得哪吒转过身，看着我笑道：
“杨大哥，七日后又是岐山比箭之期，是你的东道。天化前日夸说他准头大进，你出题目时，切记要刁钻些。”
我勉力镇定心神，正要答话，却有姬发亲卫入内，禀报盔铠刀马齐备，请驾临敌。那亲卫是个年近四旬的精悍武士，据说也属皇亲贵胄。他语气强自平静，腰间佩剑的穗头却抖个不住。随他进来除了四名王宫卫士，还有姬发的两个兄弟，皆全身披挂，手执矛戈，一脸焦躁不耐，连唤“王兄不可”。相府侍从纷纷苦劝“丞相与众仙师早有妙算，殿下宽心”，却哪里拦得下他们。
姬发从容起身，一边由卫士整衣束甲，一边对那二位殿下道：“王弟不必担忧。李三公子和你家雷震王弟皆仙家高足，更兼武艺非凡，久经战阵。有他们相随，自然无虞。”
两位王子中年纪稍长的那个见芦蓬中众仙在座，似乎一时不知如何辩驳这话。另一个少年人道：“王兄恕罪：既然两位将军法术武艺皆远胜于王兄，为何还要王兄出阵？我等虽不通玄机，也得闻那左道恶阵凶险异常，若伤损了王兄，何人主持大业？”
多年以后想想，以他们的身份处境，这话几乎称得上合情合理。然而当时听在耳中，直如在人五脏中燃起一把火来。我的手已经触到了背后的剑柄，刚要发力，却听得身侧金吒的声音：
“殿下，你自有兄弟，旁人也是有的。”
他这话语声不高，却冷冽如冰。那王子迟楞了一下，旋即哑声道：“毕竟我弟兄来此阻拦王兄……不若公子心硬，忍看令弟入阵犯险。”
金吒想来早知他会如此说，正待回言时，木吒上前一步，对那王子道：
“一半时我们也要进阵，情愿护卫殿下同往，只不知可敢去么？”
四下寂静了片刻。姬发没有出言喝止两位殿下，师叔和文殊、普贤两位师长也默然不语。天化本来已经抢上两步要说甚么，此时却忽然退回来，看着我道：“不如我们一同去？”
哪吒回头笑道：“你好不语迟，这会儿才请令，如何作得了数？”
燃灯师伯立起身来，对姬发打个稽首：“贤王，时辰不早，请驾即刻出阵，——静候佳音。”
姬发应声提起三停大刀，昂首而出。雷震子紧随其后下了芦蓬。哪吒拜别了太乙师叔，径自出门而去。燃灯旋即敛了容色，看着我道：
“杨戬，我知道你暗中掐着化虹遁法的诀。休要去看……看也无益。”
那亲卫带了王宫精锐三百人，与两个王子同去掠阵。我此时反而清醒镇定了些，口中答应着燃灯师伯，沉心去听红沙阵方向动静。——然而无论怎么聚敛心神，耳中都只有身旁同门兄弟们紧握兵器护柄的摩挲之声或是异于平时的气息，以及我自己的心跳。
这队精兵去远不过半顿饭工夫，即列队而回，只闻刀矛甲叶之声，略无金鼓响动。
“启禀丞相……与列位仙师：大王和两位将军被张绍打入红沙阵，生死不明，请令……请令定夺！”
那亲卫脚步踉跄，语带滞涩；姜师叔趋前几步，开口似乎要说甚么却未能出声。天化从三人进阵前就握着的莫邪宝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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