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城楼上值守了半日,午后我回到相府,哪吒依旧去了王宫一趟。
如此过了三天。若认真说起来,修道者果然有些过人之处:师叔虽然说话艰难,倒还知道问我可曾见敌军探马往来;而我两个徒弟大约是在深山水泽修行日久,症候略微轻些,好歹能说几句话。听闻我竟不是独自据守城池,都说“小师叔果然了得”。
小师叔本人却似乎因此更发愁些:“也不知天化说的可是胡话——他仿效雷震子托付了身后之事,存在师叔那里,却说是留给我的。”
“那想必是真话。”
“我二哥更有心肠:他说他和大哥都留了短笺给师叔,他是给大哥的,不知大哥是留给谁。”
“既然如此时节还记得说这话,想必他两个颇多看重你。”
“还真是多谢他们……昨天听了这话,我晚上功都行不下去了。”
其实我想说,你大哥的短笺亦是留给你二哥的……不过并不打紧。
我也写了一封,却是留给你的。
第四日辰时,我们刚到城上,忽见商营辕门大开,一队人马直奔西岐城而来,不下五千之众。哪吒大惊,提枪在手看着我道:“果然来了——杨大哥可有甚么法子?”
多年之后,我俩都觉得话本里太过轻描淡写:杨戬已是成竹在胸,只消念了句咒文,就将草秸化作雄兵。
实则我想出招数虽然不慢,但光是搬出草秸,又找来柴刀剁作寸许的短杆,也颇花了一番力气。——何况是眼看着敌军直奔城下,马蹄扬起的烟尘仿佛下一刻就要漫到身前。
我尽力定性存神,掐了法诀默诵咒语。那一刻哪吒也不再去看城下,只是揽着火尖枪站在我的身后。
——恰似我初至岐山那天,他给“不够坦率”的杨道兄掠阵一般。
箭楼上密排强弓硬弩,千余健卒沿着城墙摆开队伍。十六名彪形大汉全副盔铠,按剑悬鞭,按方位往来巡守。
哪吒右手倒控长|枪,探身望着当先统兵的郑伦,只是冷笑不语。郑伦此时已离城楼不远,抬头往上一看,立时勒住坐骑,不敢向前。
他二人就这么对峙了一盏茶的工夫。我也暗中尽力操纵“守城兵将”,作出镇定自若、往来耀武之态。
郑伦终于还是将降魔杵一摆,收兵回老营而去。见商军队伍渐远,我才抹了一把额间冷汗,又揽住哪吒的右肩——他却明显地僵直了一瞬,似是还没从方才的境况下缓过神来。
将近午时,城上的兵将纷纷变回了草秸,零落在地。我们正在烦心,忽然头顶传来鹤唳之声,一位道人飘然而至,竟是黄龙师叔。他上前一把拉住我道:“今番可苦了你们两个娃娃——你师父可曾到了?”
我和哪吒向他施礼,又说没见师父。黄龙师叔沉吟道:“且稍等,我去看看你们姜师叔和千岁就来。”
不出半个时辰,师父果然借纵地金光法而至,正巧黄龙师叔也回到城上。师父和他计议了一番,又对我道:“戬儿,此乃吕岳毒术,戕害西岐军民。如今唯有去求三皇圣人解救——我说与你路径,不可迟误。”
我按师父指点的方位往东南去,云雾中颇多曲折,终于寻见了火云洞。伏羲帝听了缘由,皱眉道:“日前闻得截教之士昏昧,不想竟至如此!”便教神农老爷赐了丹药与我,又随赐一枝药草,名曰柴胡,服之可消疫病。
我拜辞圣人,急回西岐城时,已是傍晚时分。师徒四个连忙按神农指点,将丹药化开,以杨柳枝洒遍各处。
姜师叔和几位同门首先病痊,体格强健的兵将不多时也渐能行动。人手一多,自然救治得更快些,到黎明时分,全城生机已复。
然而大家毕竟体弱神虚,列阵演武力有不逮。师叔传令恢复原先的守城调度,增加了轮换的班次。又亲自进宫,与姬发互相问慰一番。
岂料吕岳欺人太甚,次日一早便与四个门徒各领人马,分兵来取西岐四门。
我四人各守一方,少不得大开杀戒。我和哪吒数招之间轻取周信与李奇,师父诛杀了朱天麟,一同来助黄龙师叔。
此时吕岳大逞威风,已乘金眼驼杀进城中,直逼相府。商军见我们只有四员战将,亦起了欺敌之心,催阵鼓响如爆豆,人人呐喊起来。
我们唯恐伤及百姓,正欲速战速决。忽闻空中风雷之声,却是雷震子振翅飞出相府,众门人在后相随,齐声大喝“不可走了吕岳!”
吕岳见遁龙桩落下,忙纵神驼起在半空;不防吴钩剑斜刺里疾射而出,一声响亮,卸下他一条臂膀来。吕岳连声怪叫,伏鞍而逃。杨文辉亦不敢对敌,借遁光随去。
我教各位同门回去休息,不必帮忙掩杀败兵,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若是下次祭起哮天犬时,乾坤圈也来得如此珠联璧合,岂不美哉。
第39章 卅六
杨戬
我们杀退残兵回到相府,师父和黄龙师叔便要作辞。姜师叔再三称谢,多有不舍。师父劝慰他道:“子牙放心,不日你挂帅东征之时,我等自然再来拜贺。”
送走两位师长,师叔召集众将,记了今日的战功。随后查检巡城的班次,看着哪吒笑道:“你也是个劳碌命,正轮到今天。——我教他们替一班罢。”
南宫将军便请令代为巡城。哪吒笑道:“师叔不知,今天城上多出一桩差事来,却不好留给旁人。”
师叔道:“方才守城军士来报,城头多有断碎草秸,都是寸许长短,却是作甚么用的?”
我听了这话,只好将幻化兵将吓退敌军的事讲了一遍。众人一齐称羡,却听队伍中土行孙嘀咕道:
“这谦逊虽是好的,若过了火,就有讨打的嫌疑哩。”
一时众人回去休息,师叔留下我和哪吒,将这番祸事来龙去脉梳理了一番,又问我火云洞之行的详细。
我说到八|九分时,见师叔向一旁使了个眼色,微笑不语。我扭头看时,原来是哪吒已经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侧头背向着我,呼吸平顺绵长,似是连日绷紧的心神终于松弛下来。
从背影看,他好像比初见时长高了些。漆黑的长发垂至腰间,半遮住后背的轮廓,却仍看得出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形。
我虽然和他独处过数次,近日更是日日相对,但从没见过他这样毫不设防的姿态——像一张卸下弓弦的长弓,又如风雨过后终于归巢的飞鸟。
我想起从火云洞回来,在城头落下遁光时看到的他——脊背挺直,眼光炯炯,握枪的右手筋节毕现。
那时候我一瞬间想上前抱住他,说我回来了,没有甚么“最后一战”——今后的每一战我都想和你并肩,任凭多少次也嫌不够。
可是那时师长在旁边;而此刻即使师叔不在,情形也不合宜。
我这样想着,甫一抬头,却发现师叔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哪吒丝毫未曾察觉,姿势都没变一下。
我左手触到了他的发稍,只觉指尖微凉,不由自主地把他一绺头发拢在掌心。
柔软顺滑的触感传来,我心神安定了不少,却忽然又怕惊动了他,不敢随意把玩,也舍不得立时放下。谁知他不晓得修炼了哪一门奇术,忽然左手一撑桌案旋身站起,步法急转,右腕上的乾坤圈已握在掌中。
他一见是我,长出一口气道:“我只说哪里来的杀气,还当是敌人又至。”
我被吓了个好的,勉强笑道:“我倒要问问:以乾元山的传授,‘杀气’是个甚等形质?”
哪吒道:“莫说修为如你,就是上次酒肆里那个偷儿,只因心存歹念,气息动静也会有异——在我这里都与‘杀气’相类。”
他似乎并不觉得骂了我,只是一边疑惑“师叔倒没见怪,自家走了不成”,一边揉着眼睛出了正厅。
进得后院,迎面正有几个从人过来,都与我们施礼道劳。哪吒道:“不消客套——只烦你们说与冯老爹,今天吃饭千万别来叫我。”
那日午饭我也睡过去了,直到申时中才起来梳洗。天化听到动静,便过来说灶间给我留了饭菜。又道:“别问为何没给那一位留——中午我和木吒师兄不放心去看他,竟是外衣解到一半就睡了,还是我们帮他脱的,就这样都没醒。”
——那大约是你俩的“杀气”还不够罢。
次日并无要事,大家各自休息运功。天化去了一趟王府,午间回来说,三月的“英雄会”大概是要空过了:“天祥老大不乐意,爹爹便说阵上建功更加要紧,他才罢了。”
将近晚饭时分,忽然师叔的近侍来报“丞相请各位前面说话”。我们一同到了正厅,却见姜师叔身边站着个道装青年,身量与我相仿,面貌起初只觉眼熟,一时与记忆中的模样没对上号——好在他手中的降魔杵我还认得。
“小弟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门下韦护,见过各位道兄。”
大家一听是同门,纷纷上前施礼。姜师叔道:“你方才提及入门年月,这里只有杨戬和土行孙在你之前。”
韦护与大家一一问候,又笑道:“我枉作了‘师兄’,却不如这许多兄弟建功在先。”
师叔道:“你与吕岳师徒狭路相逢,打死杨文辉,何尝不是大功一件。如今敌军依然屯兵城下,尽有建功的机会。”
却不知这人从小就对“建功”不甚在意。旁人得了法宝,大都炫耀“破敌从不虚发”或是“善能临阵捉将”,他却说“好就好在日常可作兵器用——若不方便祭出去时,也讲得通。”
说这话的次年我们就没再见过。今日重逢,他似乎并无叙旧之意,只由我引领来到后边西院,在天化旁边那间房安顿下来。
韦护言谈之间并未提及韩、薛两兄弟,我们也没人好开言。天化曾问破十绝阵时道行师叔如何没说师兄要来的事,他却回答:“师父每三个月要考校我一次,总不能满意,今年才说‘就这般下山罢,总不能误了子牙拜将’,便打发我来西岐了。”
天化显然不信,只说“师兄的本事,想必要到战阵上教我们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