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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影子一动不动,仿佛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等我回过神再望过去,树上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办丧事的途中二叔派人下了一次阴宅,把漏进去的吴家棺材捞了上来,重新整理好坟山。好在这次没碰上瘸子,他们又只是去捞棺材,整次行动很顺利。
等头几天的丧事流程大致走完,我就被二叔赶了回去,带着我爸妈离开冒沙井。二叔派了个伙计开车送我爸妈,胖子单独开了一辆车,我和闷油瓶小满哥坐在后座上。
山路颠簸,胖子集中精力开得很慢,一时之间车里没人说话。我看着车窗外,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远处的山林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二叔打算之后再详细探究那个阴宅,以及处理林二刘婶子等人的纠葛,想必最后会牵扯出更复杂的往事。光是陈道士一事就难以理清,到底是林二在争执中失手将陈道士推到坑里摔死,还是瘸子杀掉了受伤的陈道士。
我想起刘婶子那句轻飘飘的“死了也好”,又或者是来接林二的刘婶子,待林二仓皇逃下山后进了坟山,与陈道士谈判未果,再次将陈道士推了下去。还是这两人都在撒谎,杀死陈道士后,因为某种奇怪的理由合力把陈道士用衣服袖子拖到了隔壁的坑里。
但二叔不打算让我参与接下来的事,这些也不得而知。我叹了口气,又想到那个未曾露面的谜一样的屋主。闷油瓶看出我的疑虑,安慰般的拍拍我的手背,淡淡开口道:“那个屋主应该不是行内人,想来是经某些指点,才布置了那个阴宅,有装备人手不难对付。”
我点点头,二叔处理这些棘手事比我有经验得多,只不过占冢这事太过阴邪,再加上在地下所看到的一切,难免让人心底发寒。
倘若屋主真是那对新婚夫妻的父亲,那么这人等同于在借两人的命,抬自己的命。外面年龄性别不一的尸体不是正常下葬的,很有可能是屋主在女儿大婚当天,拉了全家上上下下几代人一起陪葬,为的就是造就这个风水局。
而瘸子被投入井中,误打误撞来到这栋阴宅。他很有可能和屋主达成某种协议,获得了在阴宅里居住的权利。屋主如今不满足于借用家人的命势,于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隔壁的吴家坟山上。
瘸子帮助屋主占冢,或许是出于报复吴家人的心理,或许是出于对屋主的畏惧,也或许是为了交换继续留在阴宅的权利。
堂屋那块“四世同堂”的牌匾,在此刻想来变得异常讽刺。屋主拉了全家人陪葬,瘸子却执着于在地下将尸体变得和自己一样。
当时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头顶悬挂着那块“四世同堂”的牌匾。冒沙井不再有瘸子这个人,也不再有与他有关联的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一边带着仇恨等待,一边将尸体的腿变成尾巴。周围的尸体与他相同,但也和他无关。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感慨万千。一次迁棺,竟然引出无数往事。瘸子和屋主,表二叔和刘婶子,林二和陈道士,这些人竟是如同乱糟糟的麻线,相互缠绕在一起,最终拧成一团理不清的纠葛。
我在沉默中想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闷油瓶说道:“我还有一点没想明白,瘸子为什么好像认识我。”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我眯起眼睛,凑过去贴到他旁边,似笑非笑地说:“总不可能是他也跟林二一样,嫉妒我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吧。”
我刻意重读了“家庭和睦”,闷油瓶侧眸,半晌后面不改色地说:“你想知道?”
我听他竟是愿意主动开瓶盖,心中不由得一喜,忙不迭地点头:“都到这地步了,你和二叔还有事瞒着我。你不告诉我,我就……”
我差点跟在水道里一样,脱口而出“我就耍流氓”,想到胖子还在前面开车,堪堪闭上嘴。
闷油瓶却是又沉默了下去,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默不作声盯了我好一阵,才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们吴家老宅后面有一片山,那里也是座坟山。”
这事我知道,不过那里是村里的公共坟山,一些祖上没地、又执着于土葬的人会埋在那里,和吴家没太大关系。
闷油瓶见我满脸疑惑,短暂犹豫了几秒,才继续说了下去:“你父母某次带你回祖村,那时你刚学会走路,乘人不备独自跑上坟山。吴二白说找到你时,你正站在一个坟头前……”
闷油瓶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住,看了看前面的胖子,摇摇头,眼里闪过几分笑意。他抬手放到我手背上,神情自若地敲了几下。
我静下心来仔细分辨,几秒钟后目瞪口呆,震惊地脱口而出:“尿……”
“尿?谁尿急?要不要我停车,你们下去尿一个?”我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前面的胖子听到了,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回过神来心里一通暗骂,一叠声说“不用”。旁边的闷油瓶面不改色,最后淡淡地说:“那里是瘸子母亲的坟。”
我这下可是全都明白了,尴尬得要命。虽说年纪小不懂事,我也不记得这事,但在瘸子的故事里,瘸子妈可是唯一对他好的人,在他心里的分量难以想象。有人在自己妈坟头上撒尿,还正好是仇家的。换我不但能记住他,还能拿刀追他十里地。
闷油瓶像是想要继续说什么,我瞪了他一眼。这时车子甩过一个弯,我正好心里不爽,借着惯性朝旁边歪去,报复般挤到他身上。
闷油瓶挑眉,倒是止住了话头,由着我挤过去,还顺势搂到我腰上。旁边的小满哥动了动耳朵,淡定爬起来与我们拉开点距离,趴到座椅角落闭上了眼睛。
胖子从后视镜看到,很刻意地咳嗽几声,怪声怪气地提高音量:“咋还拉拉扯扯的,不就下去撒个尿,不丢人。”
闷油瓶闻言竟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心道如今这瓶子里的坏水果然多了,还学会和胖子一起挤兑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无语。
但也找不到什么能反驳的,最终我只能狠狠“啧”了一声:“不下去,回家!”
后记
大概老宅这趟行程一直在淋雨,衣服半湿不干,办白事又一通熬夜忙活,我在返程的路上就打起了喷嚏。最后昏昏沉沉直接睡死过去,什么时候到的福建、怎么被扛进屋子的都不知道。
胖子的大嗓门一直在我耳朵边回荡,吵得要命。最后听他说了句“小感冒,低烧而已,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周围才安静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感觉闷油瓶叫了几声“吴邪”,又拍了拍我的脸。我懒得起来,勉强掀开眼皮含糊应了几句,干脆整个人挂到他身上。
我听到闷油瓶很轻地叹了口气,之后就感觉脚下悬空,被他干脆抱进房间放到床上。
感觉回到熟悉的环境,我浑身舒坦,往自己的枕头上蹭了几下,就打算钻进被子里继续睡。
闷油瓶却没让我如愿,皱着眉又把我拎起来,动作迅速地帮我换好睡衣,还拿热毛巾给我抹脸,最后才把我塞进被子里。
我半梦半醒,耷拉着头随便他折腾。一沾枕头就眼前一黑,睡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觉我睡得尤其死,大概是老宅的住宿条件太差,只能凑合,哪有家里睡着舒服。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懵,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已经回雨村了。
直到感觉有只手探到额头上,迷迷瞪瞪抬眼看到床边的闷油瓶,我才回过神来。
他神情凝重地探了探我的体温,发现已经降下去不少后松了口气。察觉到我的视线,闷油瓶缓和下神色,垂眼看向我轻声问道:“喝水吗?”
我点头,他给我塞了个枕头让我坐起来,递来一杯温水。之后又端进来碗粥,盯着我吃完后再吃药。
他这一套做得干脆利索有条不紊,让刚醒不久脑子不清醒的我更加茫然。等再次被塞回被子里,闷油瓶坐回床边,我才反应过来。
斜眼瞥向身侧,另外半边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闷油瓶竟是没睡,一直在旁边守着。
我皱了皱眉,在被子里动了几下。闷油瓶见状立刻皱眉,低声问道:“不舒服?”
这下我总算是知道了哪里不对劲儿。虽然他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脸上没有太多情绪,但别人看不出来,我可是明白。明明就是个感冒,这人怎么如临大敌。
但很快我也意识到为什么会这样,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虽然大家后来都默契地没有再多提,但当时刘婶子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只能说这病来得不巧,配合着那段记忆,一下子就让人条件反射紧张了起来。
我张张嘴,但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闷油瓶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也上来。
闷油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我的意思挨过来。我把被子往他身上搭,正准备凑过去,又想起什么,往后缩了缩讷讷道:“要是传染给你……”
闷油瓶没答这话,扯过被子严严实实把我罩进去,自己也很快躺了过来。他侧过身睡到我旁边,探头过来亲了我一下,这时才认真看着我低声说:“没事,我不会。”
我闻言笑了笑,凑过去抱住他的腰:“我也没什么,早翻篇了。”
这个姿势我看不到闷油瓶的表情,只感觉他沉默片刻后也抬手揽住我,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听出来他语气已经没这么紧张了,松了一口气,随口又问道:“咱家的鸡今天喂了吗?”
“喂了。”闷油瓶淡淡地说,下巴在我头顶上蹭了几下,“胖子给你带了饭,还吃吗?”
我打了个哈欠,大概因为吃过药,此时睡意又涌了上来。我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瀑布流水声,贴到他怀里嘟囔了一句:“不吃了,睡觉。”
闷油瓶又“嗯”了一声,抬手给两人拢了拢被子。我感受着他的体温,彻底放下心来,闭上眼平稳睡去。
《雨后》
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第一章
八月中旬,秋老虎凶猛,纵使是常年宜居的雨村,也免不得被高温笼罩。今天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但烈日当头,我在田间佝着腰闷头前行,只觉滚烫的阳光紧贴着草帽,哪怕隔了一层也热得人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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