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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道,妈的,不行了,再晒下去头都能晒秃。
用力甩了甩脸上的汗,我站直腰,差点撞到前面的胖子。他撅着屁股正干得起劲,宛如一台自带洒水装置的巨型收割机,满头大汗地在田间驰骋。
侧前方的闷油瓶注意到我,站起身落后几步,停到我旁边。相比较于我和胖子,他嫌闷甚至连草帽都没戴,脸上只出了层薄汗,侧眸看着我说:“快收尾了,你先回去。”
“不用,我就喘口气。”我一听,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赶忙抹了把脸装作无事发生。同时扫视前方,穗子压弯稻谷秆,田间一片金黄。我们已经收割了大半,周边的稻扎堆成小山,被日光晒出一股穗香。
福建种水稻,多种二季或者三季。村里人今年三月份播的种,眼下刚好收割。因为地形影响,很多田地收割机开不进去,得靠人工收割。村里老人又多,只能安排年轻人搭把手。
这田是村头李大爷家的,算熟人,胖子种地用的肥还是从他家挑的。村长找上门来的时候,胖子一拍肚子就答应了,说尊老爱幼传统美德,三个大老爷们,分分钟收拾妥当。
这田也不算大,村里村外,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吃完饭,我拎着镰刀就跟着胖子闷油瓶去了田里。
胖子早年下过乡,自封种田小王子,外加生产大队刘德华,让我俩学着点,大爷种点粮食不容易,别一镰刀下去割了个寂寞。
我见他屁股一撅,甩着膀子就唰啦啦割了几刀,于是弯下腰有样学样。闷油瓶很快也开始下刀,他下手力道精准,速度和质量远超胖子,所过之处连稻茬的高度都是统一齐平的。
胖子看着不由感叹:“小哥不愧是用刀的,干一行精一行。胖爷我大方点,种田小王子的称号让给他。”
“生产大队刘德华呢?”我听着好笑,问道。
同时我看向拿着镰刀的闷油瓶,暗叹,会用刀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不过他认真做事的时候,不管什么场合都不显违和。重复的简单收割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再配上他面无表情的脸,仿佛此时不是在用镰刀割水稻,而是在用黑金古刀收割粽子的人头。
“还是我。小哥可以当雨村周润发。”胖子拿屁股挤了我一下,哼着歌干活去了。
收割水稻这事我也就新鲜了一会儿,从小长在城里,哪怕已经习惯了雨村生活,这类农活初接触还是不上手。再加上天气炎热,很快我就有点吃不消。
闷油瓶见我不回去,也不再多说,只是走到我旁边,伸手去拿我手里的刀。我以为他要没收我的干活工具,后退一步想多逼逼几句,他却只是把自己的刀换到了我手上。
闷油瓶淡淡地说:“你的用法不对,刀很快会钝。”
同时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侧:“你站这边。”
我拿着他原先用的那把刀,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依言换了个位置。前面的胖子听到我们的动静,转头喊了一嗓子:“咋了,干不动了?这才多久,天真你行不行。”
“腰累,歇歇。我当然行,你才不行。”我没好气道。
胖子闻言“嘿”了一声:“我知道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反思一下你为什么容易腰累,别逞强。你躺田里了,我和小哥还得把你扛回去。”
说着他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咧嘴笑了,贼眉贼眼地继续道:“你不行,小哥很行。上次那群张家人不是来过,那干活效率,跟人形翻地机似的。你让小哥打个电话,叫张海客带群小张空投到村里。别说我们这块地,全村的田都能给他们承包。”
之前张海客和小张哥,浩浩荡荡领着一群张家人来雨村朝圣。我看不惯他们每天在村里闲逛,就安排他们去干活。当时这群张家人翻地效率惊人,还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
闷油瓶一听,动作停住,头微微偏了偏。我见他神色认真,似乎真的在考虑胖子的馊主意,好笑摇头,忙道:“妈的,还得管饭,赔本买卖。赶紧的,就剩这一块了,干完回家。”
我估计要是我开口,说不定闷油瓶真的会去打电话。而张海客也真的可能会来,只不过他来了之后,会不会白天戴着假笑面具干活,晚上在我院子里用血书写满“吴邪害我”,就不得而知了。
胖子本就是口嗨,转头撸了把不存在的袖子,一边念叨着“锄禾日当午,手雷埋下土,大伯来拆包,炸他二百五”,一边埋头哼哧哼哧割起了水稻。
我也赶紧弯腰继续干活,一镰刀下去发现闷油瓶的刀锋利得多,基本不用费什么劲儿。
我不由得感叹了句“省力”,闷油瓶闻言抬眼,看了看我手里的刀,视线又很快从我的腰上面扫过去。我也回看向他,脑子一转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定了定神,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这时似乎太阳没有那么晒了,我抬起头才发现如今站的位置刚好在个背光处。闷油瓶站在我旁边,影子直接把日头挡了大半。
我用余光再次瞥了他一眼,闷油瓶垂着眼没吭声,拿着那把钝刀配合着我的速度。我不由勾起嘴角,想道,反正他是老子腰累的罪魁祸首。于是心安理得地挤在他旁边,借着凉加快速度。
前面的胖子好像察觉到什么,动作又停了停,嘀咕了句“怎么越来越热了”。同时他抬头看了眼天:“好像要下雨了。”
第二章
胖子的乌鸦嘴很多时候都非常灵验,水稻收完之后还得在田里晾上几天,结果我们前脚刚准备走,雨后脚就下了起来。
于是又帮着村民一通手忙脚乱地抢收,等我们三人回到屋里,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我把毛巾丢给闷油瓶和胖子,胖子转身去厨房烧水,很快擦着头出来,望着不断从屋檐倾泻流下的雨水:“我看这阵仗,得下好几天。”
雨已经下大了,不一会儿在屋外朦胧成一片水帘。整个村子浸在雨幕之中,唰啦的雨声掩盖了瀑布的声响。雨水带着雾气,溅起地上的尘土,将村舍和群山的轮廓模糊在黛青色间,使得看惯的乡野景象生出水墨简笔画的质感。
远处的山头有隐约的“隆隆”雷响传来,胖子听着这闷响,又补充道:“也不知道那稻谷啥时候能晒干,我还等着拿咱们的劳务费呢。”
我已经换好了衣服,闷油瓶站在门口拧着黑色背心上的水。我们三人回来时身上都粘着不少稻草,闷油瓶头上也不例外。
我拍拍闷油瓶,让他低头,帮他理头发,听到胖子这么说,不在意地回道:“家里又不缺米,多等一阵子还能把你饿瘦了?”
胖子望着远处的田,咂咂嘴:“新米啊,你个城里人光吃激素,懂个屁。你想想李大爷那田,天然肥,不撒农药,那稻谷脱壳抛光,必定白得发亮。”
说到这里,胖子狠狠吞咽了一下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稻香味:“拿这米熬粥,绝对稠到出米油。用来蒸饭,那是颗颗分明晶莹剔透。一口下去,满口米香,又糯又有嚼劲儿。”
我听到,动作也不由自主停了停。胖子还在绘声绘色地继续描述:“再配上大碗的红烧肉,把五花肉和汤汁往这白饭上一盖。那白的米,酱色的汁,筷子一扒拉,皮糯肉软,猪油直接渗到米里……啧啧啧,这滋味儿,神仙也不换。”
“停停停,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胖子的口才向来惊人,我本来还不饿,直接被他说到嘴里狂冒口水,赶忙出声让他打住。唯有闷油瓶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见我挑干净了他头上的杂叶,俯身捡起我换下来的湿衣服,进里屋洗衣服去了。
胖子吸了口气,这时才勉强停住。他继续远眺群山,神色凝重:“咱们今晚吃什么?”
“饺子。”我把湿毛巾甩到他头上,又补充道,“速冻的。”
大概是这一顿速冻饺子直接把胖子吃出了心理落差,又或者那新米的诱惑力的确非同凡响,在等待雨季过去和稻谷晾干的日子里,胖子开始筹划起了他的丰收盛宴。他首先列好了一个菜单,准备将那新米的滋味品到最佳。
所以等到几天后雨一停,天开始放晴,重回那种湿热的状态,胖子就拉着我上山,准备去捡点菌子。
大概是怕我俩捡回来毒蘑菇,闷油瓶见状利索地换上进山的着装,也跟着我们去了。
胖子等的就是这一刻,山里闷油瓶最熟,论辨认哪些东西能摘也是他最擅长。他背着背篓,哼着歌直乐,给这次行动取了个名字,叫好哥们山林郊游,副标题舌尖上的雨村。
我看他装备还带了不少,看样子是准备在外面解决午饭,提醒他:“星星之火,可以进所。没事别瞎鸡巴整,以前下地野外开伙是没条件。”
胖子拍着肚子胸有成竹,回复我:“山上一把火,所长爱上我。胖爷我心有所属,放心,不会让别的人爱上我。”
于是三人就朝着山林深处进发,胖子还带上了小满哥和西藏獚,说狗鼻子比人鼻子好使。才下过雨,道路泥泞,异常难走。好在闷油瓶熟悉山路,领着我们挑好走的,很快就到了一片松树林。
闷油瓶扫视周围一眼,指了指某个位置。胖子撅着屁股趴到地上,拨开那棵树附近的松针落叶,一丛黄澄澄的松树菌显露出来。
闷油瓶转头看我,提醒道:“不要采不认识的种类。”
胖子比了个“得嘞”的手势,迫不及待地拎着篓子继续朝别的地方搜寻。没一会儿我听到他开始唱歌,满树林隐隐回荡着他跑调的“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我忍住了伙同闷油瓶把这死胖子埋山里的冲动。小满哥早领着西藏獚撒欢去了,有小满哥带着不怕丢。于是我们两人也分头行动,各自去捡蘑菇。
第三章
雨后蘑菇疯长,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丛。这一带的蘑菇我认识得不多,走了好一阵篓子还没过半。
这时也看到路边长了很多灌木丛,枝条偏长,上面生着不少红果,外形像桑葚,但偏圆偏小。我上小学时也会在农村过暑假,往山上跑时经常会碰到这种树莓,也就是覆盆子。各地叫法不同,也有叫刺泡儿或者葛公之类的。
那时僧多粥少,几丛树莓不够孩子分,通常摘着都跟打架似的。这东西我很熟悉,停下来摘了个丢到嘴里。还没熟透,偏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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